生命之重,不可承受。
藥香早已随風消散,空空的床,掩映在陰暗中在靜靜的期待,濕潤的空氣填充着小小的空間。陳舊的獸皮看不出原來斑斓的毛色,靜靜的鋪在床上,靜靜的等待,等待着它曾經的主人出現。
火狐走了,開心的走了,沒有一絲的遺憾,他見到了想見的人,等到了要等的人。厚土有了最堅實的依靠,他放心的走了。靜靜的,在他兄弟眼前,他帶大的孩子眼前。火狐,一個孤寡的老人,走的并不孤單。他笑着對問傳挺說:“見到你回來,我就放心了,厚土就交給你,我要去尋找大風,要去看看孫子……”
有一種震撼來自内心,有一種惋惜來自靈魂。
火狐安靜的走了,在見到問傳挺的第二天淩晨,帶着滿足的笑意。十一年前,他見到了帶着弟弟妹妹的問傳挺,然後,問傳挺放心的将弟弟妹妹交給了他,這一交便是十年多,他照顧了十年多,守信了十年多,當然,他亦是得到了孩子們的回報。
照顧孩子,有艱苦,有心酸,有歡樂,是痛并快樂着,他無怨無悔,隻爲一句諾言,一個誠信,他辦到了,他等到問傳挺的回歸,親手将長大的孩子們交給了他。放下了心中的堅持,放下了等待,敞開的心靈,再也沒有動力,就像他自己說的一樣,他要看看孫子去,他們在地下等待了太長的時間。
時間匆忙的腳步從大都劃過,從人們心間流淌,恍若奔流的河流,一去不複返,時間,在人心留下刻下劃痕,在臉上留下痕迹,卻帶不走靈魂間的記憶。
一年時間就這樣匆匆的從指間溜走,火狐身體已經回歸了大地,用過的物品靜靜的擺放在原來的地方。
厚土,可愛的小姑娘,如今越發的沉靜賢淑,靜靜的坐在火狐曾經作息的床沿邊。手輕輕拂過脫毛的獸皮,深邃的眼睛充滿回憶,彎腰,細細的臉蛋摩挲着,眼淚無聲的流淌。
“哎……”站在門口的問傳挺心中無奈的歎息,這不是第一次見到,可以說這一年,厚土隻要得了空閑,便會靜靜的坐在那裏,無聲的淌着淚水。
他心通,卻又不知如何說起,他不會安慰,也不能夠安慰。眸子從院中忙碌的三人身上掃過,心中再次歎口氣。
這是個無解的局,隻有靠時間來沖淡回憶。
不說厚土沉浸在逝者逝去的悲痛中,三小亦是時不時的呆愣,回憶記憶中的點點滴滴。也許忙着忙着,他們便會無意識的停下,呆愣着,然後你便會看到,他們那毫無焦距的眼神。
孩子們是好孩子,是箜篌氏部落的遺孤,是問傳挺将他們從毀滅的部落帶出來的,卻不是他養大的,他們跟着火狐時間最長,火狐的關心,火狐的照顧,他們銘記于心,如今,火狐的逝去,也許在他們早有了準備,在心中,卻沒有做好準備,也許,火狐的逝去,在他們的心中是突然的逝去。
夕陽西下,映紅了半邊天。
“殘陽如血!”問傳挺慢慢踱步出屋,在淩亂的風中,遙望着天邊,他們沒有走出思念,自己又何曾走出。熟悉的人,熟悉的事,都在慢慢随風而逝,箜篌部落如此,火狐如此。看慣了生死,也隻是看慣了而已,熟悉了枯榮,也隻是熟悉罷了,陌生人的生死,又怎麽能夠打動他的心。
火狐的逝去,對他的沖擊很大,對方的等待,隻爲堅持到見他,親手将孩子們完好的交到他的手中。兩人沒有細談,卻彼此明白對方的心。
一個諾言堅守了十年多,一口氣頑強的吊着,隻爲完成這個諾言。問傳挺自問;“我是否能夠堅持,堅持如此長的時間。”
他的心亂了,也就沒有了答案。他也在堅守,堅持着一個也許永遠完不成的諾言,自己個自己頂下的諾言。對祭司長老,對阿大昊哥兒,對箜篌豹叔,對整個逝去的箜篌氏部族。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火狐做到了,他沒有對不起自己的諾言。兒子、兒媳、孫子,都早早的逝去,忍着哀傷、忍着悲痛,獨自艱難的撫養四個孩子。
“哎……”長長的歎了口氣,将胸中的郁氣舒出,他不能悲傷,哪怕是要悲傷,也要找個沒人的地方,在這裏,他是最大的,是這個家的頂梁,他的悲傷,隻會講大家帶入更加悲傷的境地。
“大哥,我去做飯。”紅腫的雙眼,仍有一絲眼淚的殘留。
問傳挺微笑着點點頭,沒有說話,不是不想。隻要開口,聲音的顫抖,殘留的悲傷,會使他們更加哀痛。
“逝去的人啊,你爲什麽這樣讓人紀念,讓人留戀,如今,卻讓我們時刻處于悲傷中。”問傳挺雙拳緊攥,心中有絲怨念。腰間剔骨刀出現在手中。
起風了,落葉在飄動,人在狂舞,狹小的院落,人影憧憧,黝黑的刀光漫天的跳動,看不清,看不明白,不知道人在哪裏,刀在哪裏,問傳挺一個人,在小院中,帶動着風在舞動,帶動着落葉在飛舞。
風,輕輕的吹過,卷起飄飛的落葉,從小院中飛起,落葉在風中,在空中,飛舞,滾動,追逐着風,越飛越高,斜斜的飄落,飛起,遠離了小院,遠離了悲傷的人群。
生火的厚土,在風中慢慢擡起了頭,眼神随着落葉,在空中飛舞,在風中滾動,随着落葉,慢慢的飄遠。
燭靜靜地縮在角落裏,無神的眼睛盯着地上,那裏,也許有什麽能夠吸引他全部心神的東西吧,隻是随着落葉的飄起,無神的眼睛焦距彙集,随着落葉不斷地收縮。
“也許,大哥心中比我們更苦。”祝融站在台階上,看着狂舞中的問傳挺,輕聲的呢喃。也許,他是在和身邊同樣發呆的句芒再說話吧。
“不是也許,大哥是肯定比我們更悲傷,也更苦。”句芒似自語,又恍若在做出回答。
沒有人知道對方心中的悲傷,卻又都沉浸在各自的悲傷中,随着風,在淩亂,在淩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