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番折騰後，我們總算找到了工作。隻是，工廠也是有試用期的，流水線上工人的試用期是一個月，不知道怎麽回來，我們總是會因爲各種原因過不了試用期，又或者，好不容易過了試用期，工作熟悉了，變成了熟手，每個月也能賺五六百元錢了，又會被有關系有後台的年輕人給頂了職。”

“你們知道，我們這來回折騰，總共折騰了多久嗎？”

林愛華和每一個遠在異地他鄉打拼，和父老鄉親們閑聊時都挺直了腰杆“報喜不報憂”，隻在夜深人靜獨處的時候，才會一個人喝悶酒，将滿腹的辛酸和苦澀一并咽下的遊子般，面對被迫自爆馬甲，或者，應該說是揭遮羞布的場景，說着說着就哽咽出聲，卻依然強撐着不落淚，将“男兒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處”這句話演繹得淋漓盡緻。

“九年！”

林愛華忍不住伸手比劃着，眼裏滿滿的頹然和喪氣，人生能有幾個九年？可是，爲了當年離家時，撂下的那句“賺錢養家”的誓言，他們夫妻倆不得不咬緊牙關，面對全然陌生的城市和周圍穿梭不停的人流時，跟個不知疲倦的狗子一樣辛勞着。

然而，又換來了什麽呢？

自家人的不理解，外人的鄙夷、嫌棄和蔑視！

“直到，一年前，在我們的努力下，終于找到靠譜的老鄉幫着牽線，進了現在這家比較大的工廠裏。但是，你們肯定不知道，我在做什麽工作。”林愛華搖搖頭，長歎了口氣，也懶得再吊人胃口了，“垃圾工。”

衆人悚然一驚，看向林愛華的目光裏滿滿的同情和憐憫。

要知道，雖然，平日裏瞧着，林愛華是個老實憨厚的性子，但是，想想看，當年，他的成績在林家幾兄妹中，僅次于林愛國這個學霸，在并沒有一顆擅長讀書的聰明腦瓜子前提下，祭出“勤能補拙”的法子，順利地讀到了高中，拿到了高中文憑。

如果不是當初，家裏出了事，直接影響到了他們的前程，讓他們不得不斷了高考的念頭，指不定，眼下，林愛華就和衆多老三屆一樣，成爲“端鐵飯碗”的幹部了。

就連當初娶王容這個小學沒畢業的女人爲妻，也是因爲王家人曾救了他一命，而且，王家還有他一位恩師，否則，就算打死他，以文化人自居的他，也不會娶一個雖然識得幾個字，卻沒法讀書看報，更不能和他交流時政，暢談未來的女人爲妻。

對目不識丁的農村人來說，别說垃圾工，就是清潔工，也多得是人搶着幹。更何況，這份工作月收入高達兩千塊！九十年代，别說農村，就是城裏人，聽了這份工作的優渥待遇後也會心動，進而化爲行動。

然而，對林愛華來說，工資越高，恥辱就越盛。

這，也正是他雖然賺了錢，卻并不願意彙錢回家的症結。

不僅林爺爺和林二爺，就連林愛國和林愛軍兄弟倆，也都自認找到了原委，看向林愛華的目光不再像最初那般冷冽森寒。唯有林初夏，卻是一臉的淡然。或者，可以說，此刻，她心裏滿滿的嘲諷和譏诮。

要知道，前世，同爲文化人，甚至，還因爲在鄉政府幹了大半輩子的宣傳幹事，而隐隐以公務員身份自居的林愛國，最終，在被辭退，跟着她一起來到廣城後，不也成爲了每逢年底就必然會讨薪的一名建築工人？

當時，林愛華是怎麽想的？又都說了些什麽？事過境遷，林初夏已經回想不起來了，但是，那些年裏，林愛國許多舉動，與其說是“破罐子破摔”，倒不如說是受到了來自林愛華的諸多嘲諷和蔑視話語後的黯然失落，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懷疑過往人生的消極情緒。

畢竟，那些年裏，他這個做大哥的，不僅盡到了大哥的職責，還被無數人明誇暗貶地贊一聲“長兄如母”。可見，爲了這些兄妹，他究竟犧牲了多少！偏偏，他熬幹了骨血養出來的兄妹們，竟有一個算一個的厭棄甚至憎恨他，恨不能将他碾壓到泥濘裏，再也不能翻身的那一種！

不過，這些前世發生過的事情，今生是不會再發生了。

一瞬間，林初夏竟不知該慶幸，還是該遺憾和扼腕。不過，卻并不妨礙她一臉疑惑茫然地看着感傷的衆人。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職業不分高低貴賤，隻要三叔有心，就算是做一名垃圾工，也一樣能譜寫出一首燦爛且驚世的曲子！”

末了，在衆人那驚疑不定的目光裏，仿佛被吓到似的，小聲嘀咕道：“兩千多塊錢的工資呢，說是賤，其實，不比廠裏三班倒的流水線工人更強？”

“是呢，三哥。”林愛軍不愧老林家衆所皆知的“牆頭草”，關鍵時刻，立刻就捕捉到了林初夏這番話裏潛藏的深意，不由得偏頭，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愛華，“如果有人願意出兩千元錢，聘我爲垃圾工，我也願意被他們侮辱一下呢！”

“雖然，我沒有廠子裏上過班，但是，廠子裏一天到晚能有多少垃圾？連地都不用掃，就一早一晚倒個垃圾，這活，能多費力？要不，這樣吧？三哥，既然你不願意幹，不如跟你那位老鄉說聲，推薦我去幹？我一個月也不要多了，就兩千元錢，能讓我養得起我妻兒，每個月還能攢下一千來塊錢，就行了。”

“對了，三嫂，你呢？你總不會跟我們說，你也是垃圾工吧？”話落，林愛軍仿佛突然想起似的，拍了拍自己腦門，“瞧我這記性，你娘家人可是逢人就說，你在玩具廠做噴漆工，每個月輕輕松松到手就三四千元錢呢！”

“你們那個廠子是香港老闆，不僅給你們包吃包住，每個月還有兩三百的生活補助，老闆還給交社保，逢年過節還給發水果玩具這些福利。不如這樣吧，既然，三哥不準備去廣城了，那麽，你也将這份工作讓出來，給我家那位幹吧？雖然，她是新手，最開始去的時候，肯定不能像你掙那麽多，但是，每個月能掙個一兩千元錢，我們就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