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汐仍然謹慎地開口：“你真的是人？”

那女子笑了起來：“姑娘你看，我有影子，不是你心中什麽冤魂之類的東西。”

被人當面拆穿，甯汐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

那女子也并不介意甯汐把她錯認爲不祥的東西，反而溫婉一笑，道：“姑娘可願來我宮中坐坐，我在這兒待了多年，很久沒碰到過其他人了，姑娘可願陪我聊聊天。”

甯汐知道女子不是什麽污穢之物後，心裏就放心了許多，現在受到女子的邀請，想到之前的不禮貌之處，甯汐便沒有拒絕，随女子進了她的宮内。

女子住的地方叫安然宮，不僅地處偏僻，裏面的房屋看起來也頗爲老舊，甚至連院中都隻有幾棵稀稀拉拉的瘦小的棗樹。

屋中倒是要比外面看起來整潔一些，雖然仍然透着衰敗的景象。

兩人進屋後，一名宮女給兩人上了茶，甯汐看宮女不說話，心裏有些奇怪，女子解釋道：“她是個啞女，負責照顧我的寝食起居。”然後又問道，“姑娘怎麽會走到這兒來？這裏，可是連普通宮人都不敢來的。”

“我方向感不太好，一時走岔了路。”甯汐解釋到，耳朵有些發紅，又想起自己還未曾過問女子的身份，不過想到這位女子住在後宮，面容恬靜，應該是宮中妃嫔，便道：“不知娘娘的稱号是什麽，我之前未曾詢問，實屬不該。”

女子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我早不是什麽娘娘了，如今不過是個戴罪之人，姑娘叫我雲娘便好，不知姑娘又該如何稱呼。”

對于雲娘的回答，甯汐并不覺得驚訝，她之前進來看到安然宮内落敗的景象後便猜到了雲娘許隻是一個不受寵的妃子，雖然雲娘的回答比她所想還要嚴重，但也在意料之内。

甯汐斟酌一番，不打算透露自己的皇室身份，便回道：“我是忠毅侯夫人，你叫我甯汐便好。”

女子聞言一愣，眉頭皺了皺，認真打量了甯汐片刻，随後笑道：“見姑娘如此年輕，想來如今的忠毅侯已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人了。”然後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問道，“現在的忠毅侯是姓舒嗎？”

甯汐點了點頭，見狀，女子笑了起來，神色更加柔和：“看來是他的子嗣繼承了他的位置。”

聽雲娘這樣說，甯汐自然明白了過來，原來雲娘竟認識舒恒的父親，不過看雲娘的年紀，認識舒恒的父親倒也正常。

“那他如今還好嗎？”雲娘突然問道，甯汐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雲娘口中的他指的是舒父。

“公公早就過世了，我也不曾見過。”甯汐想了想，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聞言，雲娘臉色有些發白，手中的茶杯一晃，熱水蕩了出來，濺到了雲娘手上，甯汐忙道：“你沒事吧。”

雲娘勉強一笑，放下杯子，掏出手絹輕輕擦拭手背：“突然聽說故人已逝的消息，有些驚訝，是我失利了，你别見怪才是。”

甯汐搖了搖頭，隻是心裏有些驚訝，雲娘竟然連舒父去世一事都不知道，她究竟在這安然宮裏待了多少年？許是看出了甯汐的詫異，雲娘苦笑着跟甯汐解釋道：“我在這待了将近十八年了，這十八年來，我未曾踏出安然宮半步，就連人都很少見到，更别提得知宮外的消息了。”

甯汐心中一怔，那她豈不是在舅舅登基後，就被關到了安然宮，她究竟是犯了多大的事？

“我看你這兒也沒人看守，你爲何不出去呢。”甯汐望了望了四周，疑惑地問道。

雲娘雲淡風輕地搖了搖頭：“出去又能做什麽，我如今不過是個孤家寡人，在哪裏不都一樣嗎？而且，我身邊的那個宮女她可不隻是照顧我的，她是受皇上之命來監督我的，我想走也走不掉。”

甯汐一愣，看了眼站在殿外的那個啞女，不知她會不會告訴皇上今日自己擅自來了這安然宮，雲娘看甯汐面露愁容，安慰道：“别擔心，隻要我不走出這裏，她是不會去見皇上的。”她和啞女也相處了十八載，兩人之間多少還是有些感情。

又被看破了，甯汐尴尬地吐了吐舌，雲娘看到甯汐這般小兒作态，突然想起一人，躊躇片刻還是問出了口：“甯汐你可知現在的大皇子過的怎樣？”

甯汐頭一偏：“大皇子？”

雲娘理了理鬓角的細發，解釋道：“大皇子的母妃當年和我是老相識，可是大皇子出生沒多久她就去了，我也被關到了安然宮來，沒能替他母妃照看他，我心裏其實挺愧疚的。”

甯汐了然地點點頭，原來雲娘口中的大皇子是當今周王：“你不用擔心，大皇子現在已經被封爲周王了，怎麽說也是王爺，日子不會差到那兒去的。”

雲娘嘴角含笑，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門外，輕聲道：“時辰也不早，你且回吧，和我這個罪人呆久了不妥。”

甯汐颔首，和雲娘道别問清回去的路後便離開了，看着甯汐離去的背影，雲娘走到啞女身邊，柔聲道：“啞娘，謝謝你同意讓她進來，我已經好久沒和人聊過天了。”

啞女看了眼雲娘便移回了目光，雲娘也不在意，回過頭，看着天空上的雲彩，繼續說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死了，卻不敢告訴我。”

啞女眼神一黯，垂下了眼眸，卻仍然沒有回答雲娘，雲娘和啞女相處這麽多年，哪裏不知道她這個表情是默認了自己的話，原來那人真的早已不在。

雲娘踉跄地走到門口的台階上坐下，雙手抱臂，臉上早不複之前見到甯汐時的淺笑安然，反而像一個癡情人，眼中帶着彷徨無措以及深深的悲涼，隻聽她低聲喃喃道：“原來到最後，和你活在同一片天空下都成了妄想。”說完，便将頭埋進了雙臂間，啞女站在她身後看着，看着這個孤寂的背影，心中生出些許同情和悲哀。

甯汐在雲娘的指導下以及途中宮人的指引下終于到達了宮門口，不想峨蕊早已經在那裏等候了，見到甯汐，峨蕊忙走向前來，擔心地說道：“夫人，您吓死奴婢了，您如果再不出來，奴婢都恨不得闖宮門了。”

甯汐有些歉意地說道：“抱歉，走岔路了，才晚了些。”

峨蕊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看着甯汐，道：“日後您身邊一定要跟一個識路的丫鬟，如果您走丢了，别說侯爺，就是奴婢也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甯汐刮了刮峨蕊的鼻梁：“好啦，我知道錯了，下次身邊一定帶個識路的丫鬟。”

此時舒青也湊了上來：“峨蕊姐，别擔心，我已經把路線記下來了，下次不會再走錯了。”

峨蕊這才笑出來：“奴婢哪敢責怪夫人，奴婢隻是太擔心了。”

峨蕊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就傳了過來，甯汐擡頭一看，竟然是舒恒，舒恒也看到了甯汐，迅速從馬上跳了下來，走到甯汐面前。

“你沒事吧？”

甯汐聳了聳肩：“我能有什麽事，你該不會是特意來接我的吧。”

舒恒點了點頭，然後看甯汐用揶揄的眼光看着自己，忙轉移了話題：“太後叫你入宮是爲了什麽事？”

甯汐沒有回答，而是拉着舒恒上了馬車，舒恒也不抗拒，乖乖跟着甯汐上了馬車，等隻剩兩個人後，甯汐才把今日的事給舒恒告訴了舒恒。

說完後甯汐還一臉嘚瑟地說道：“我聰明吧，也不知道是誰想害我，不過本郡主是那麽容易就能被害到的嗎。”

舒恒揉了揉甯汐的頭，滿臉寵溺說道：“恩，我家娘子很聰明。”眼中卻閃過一絲了然，怕是甯汐想岔了，那人借用太後的名義傳召她不過是爲了掩人耳目，并不是要害她，不過有些事，她想岔了就想岔了吧，隻要她高興就好。

“對了，你說你碰到了一個被貶的後妃是怎麽一回事？”

說起這事，甯汐就來了精神：“對啊，就在一個叫安然宮的地方碰到的，也不知她犯了什麽罪，竟然被關了十八載，也是夠可憐的。”

舒恒眼眸閃了閃，安然宮，不就是父親以前說的那個人住的地方嗎？果然他們新婚第一天，甯汐碰到的所謂污穢之物就是那個人。

舒恒理了理甯汐的衣領，輕聲道：“日後還是别去那個安然宮了。”

“爲什麽啊？你認識她嗎？對了，她認識你父親呢。”甯汐偏着頭看着舒恒。

舒恒搖了搖頭：“我不認識她，隻是聽父親提過一個故人住在安然宮，我叫你别去了，不過是因爲你說她是戴罪之身，我覺得你還是少接觸爲好，如果被人發現你和她有牽連，在這上面做文章怎麽辦。”

甯汐心想，現在自己是忠毅侯府的人，如果自己出了事，必然牽連忠毅侯府，于是點了點頭，認同了舒恒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