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奎因特最絕望的時刻了。

哪怕是兩個月前阿爾托莉亞駕馭着海上堡壘，鋪天蓋地而來，海嘯如山，他也沒有現在這麽絕望過。

畢竟，那個時候他還退路，還有選擇，而現在，他什麽都沒有了。

人，最害怕的不是不可戰勝的敵人，也不是毀天滅地的力量，而是，無路可走。

奎因特現在就是無路可走。

當他聽到遠處傳來的震動大地的轟隆聲的時候，他就知道完了。

他想錯了，這是一場，不是陰謀的陰謀，是一場順勢而爲，阿爾托莉亞不是陰謀的策劃者，甚至不是發動者，隻是一個被利用者。

她發動了這一場把很多人推上末路的戰争，包括她自己。

然後，現在，有人來摘取最後的果實了。

奎因特本來以爲，他是摘果子的那個人，但是他錯了。

螳螂在捕蟬，黃雀在後面等着捕食螳螂。

這是中央大陸上的一句古話，他之前以爲他是那隻黃雀，現在他才發現他也隻是那隻螳螂。

“收攏陣型，去跟那邊的人說，今日東南，大家已經是生死與共，如何抉擇，全憑諸君一念之間。”沉默了很久，奎因特對着下屬說道。

“是。下屬答得心情沉重，雖然奎因特話語裏依舊是那麽沉穩自信，可他也明白，今晚的局面，若是東南聯軍那邊執意要走，那麽他們隻能死在這裏了。

與此同時，東南聯軍那一邊。

也是一片驚懼。

他們本來已經是信心滿滿，覺得今天最大的赢家非他們莫屬，哪怕是暫時還處理不掉奎因特這顆毒瘤，至少他們可以将魔種的勢力從東南趕出去。

而且，此戰之後，奎因特必然元氣大傷。

真是他們開戰之前怎麽想都想不到的結果。

可是，那一片如雷的馬蹄聲打破了他們的好算計。

“怎麽會……”第一批援兵到達的時候，他們還能夠接受，頂多覺得就是今天可能要多付出一些損失，至少，東南聯軍的高層都是胸有成竹的。

但當第二批援兵來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他們也隻是别人眼中的砧闆上的肉罷了。

真的，在此戰之前，他們，包括奎因特都是對于整個東南，包括魔種大軍的局勢看的根本不透徹。

阿爾托莉亞南下，他們隻以爲是魔種大軍内部有什麽争鬥，遠遠還沒有想到更深遠的東西。

而這馬蹄聲，震醒了他們，讓他們知道了，魔種内部的分化，已經是到達了多麽嚴重的地步。

對方敢于在這個時候，放掉阿姆斯特，全軍南下，就已經是不在意北方的局勢了，這是，完全的，叛亂啊。

“我建議，立刻撤退，否則，今日有傾覆的危險。”立刻就有人提出了撤退的打算。

的确，他們都已經是久戰之師，之前魔種的軍隊和他們已經形成了三角均衡之勢，最後估計也隻能不了了之。

可這支突如其來的魔種援軍的加入，将會徹底打破這種脆弱的平衡。

等待他們的，隻有滅亡。

“我附議。”很快就有人同意了這種想法。

之前他們還能秉持着大家都是人類的想法和奎因特暫時合作，進攻魔種。

可是此時，大難臨頭，那就真的是誰也管不了誰了。

“附議。”

“附議。”

“附議。”

一連串的附議。

但還是有人沒有開口說話，那是整支東南聯軍最有威望的人，塔斯克城城主，霍夫曼·雷斯菲爾德。

這位當今中央帝國實質上的主人的親表叔，掌控着東南最大的城市，麾下擁有東南最強健的士兵，之前也是他提出了和奎因特聯手的想法。

現在他沉默，明顯是不贊同撤退的想法。

“霍夫曼大人，此時可不是講什麽人族大義的時候，我們自己也是危在旦夕啊。”有人看霍夫曼沉默不語的樣子，大約明白了他的想法，連忙開口勸說道。

畢竟霍夫曼的地位舉足輕重，他的想法太重要了。

霍夫曼還是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旁邊，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等待什麽？

等待死亡嗎？

魔種的鐵蹄聲已經那麽近了，還不做出抉擇嗎？

當所有人都忍不住要催促，甚至想直接做出抉擇的時候，奎因特的使者來了。

“諸位，我們總督大人要我給你們帶一句話。”來人面色肅然地看着這些東南大豪們，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奎因特交待他的話。

“今日東南，已是生死與共的局面，如何抉擇，全憑諸君一念之間。”

全憑諸君，一念之間。

八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是心中沉重。

他們又何嘗不知道這些，隻是人啊，難免貪生怕死，貪戀富貴。

能夠讓别人替自己去死，那麽，絕對不會反對。

“奎因特總督的話，就是我想要說的。”直到這個時候，霍夫曼才緩緩開口，“我們今日撤退，或許可以偷生一時，但從今往後，東南将再不是我人族的土地。”

“諸君，人類衰頹，一竟如斯，若不想做亡族之人，當從今日始，拔劍！！！”

他低吼，像是一頭還沒有衰老的獅子。

人類中或有貪生怕死，狡詐邪行，不顧種族利益，國家大局之人，可到底，也還有熱血之士。

“嗆啷——”霍夫曼猛然拔劍，拔劍聲震動了在場的所有人。

“今日，我帶頭沖鋒，死，我第一個死。”他說完這一句話，不再多言，而是策馬向前。

看着這位應該算是如今中央帝國數得上的實權大人物如此一往無前，那些東南大豪，也是面色愧然。

就算是前來報信的奎因特的下屬，看着這個算是多日對手的人，也是眼中露出激動的神情。

每當絕路之時，必然有英烈在前。

“請閣下……”沉默很久以後，東南聯軍中的其他幾個領軍人物，看着奎因特的使者，說道，“回去禀告貴主，我們，并肩作戰，今夜，有死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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