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托莉亞沒有入睡。

今夜，注定很多人無眠。

早在昨天，她就已經收到了蘇君炎決定南下的打算，雖然無論是她還是蘇君炎都明白，這個時候東南未穩，絕對不是北軍南下的好時機，但已經是勢在必行了。

中央帝國不會給他們更多的時間了。

面對魔種近乎摧枯拉朽的攻勢，沒有人再會覺得他們是可以忽視的對手。

所以，阿爾托莉亞的壓力極其的巨大。

可以說是預感，又可以說是一種戰略上的判斷，再加上一點斥候帶回來的最新消息。

以及北方蘇君炎南下後，人類必然的一種反應。

今夜，阿姆斯特，将有大戰。

阿爾托莉亞此時手下，經曆過定鼎東南一戰以後，手裏滿打滿算還有兩萬人。

東南一戰，條頓騎士團近乎全滅，始祖派魔種也是戰至隻剩下最後的一些薪火種子，老人孩子三千，青壯竟不到兩千之數，北地魔種軍隊，戰後統計也是死傷近六七千之數。

兩萬人守阿姆斯特城，這座昔日的東海岸第一雄城，兩萬人填進去，看起來也是略顯單薄。

這還是阿爾托莉亞集中力量，沒有把一個兵一把刀放到東南各處的最佳結果。

如果人類大軍真的襲來，那些之前阿爾托莉亞一個城一個城地接見商讨後，那些使者答應的盡快送來的青壯預備役是根本指望不上了。

也不用指望。

雖然那些使者都對她這個前聖羅蘭的王儲殿下多少都有點孺慕之情，還有人甚至是最初就在明天早上，他們的預備役就會抵達，以解她的燃眉之急。

語聲切切，一派忠臣效死的模樣。

但阿爾托莉亞畢竟已經是經曆過亡國之痛的人，見識過的事情太多了，這個時代，人心向背。

沒有誰是可以絕對信任的。

能信任的隻有自己。

還有腳下的這座城池，城池裏的兩萬士兵，以及，站在她身旁的這一位沉默寡言的王級強者。

“鐵先生，您以爲，他們什麽時候會攻過來？”阿爾托莉亞站在城頭上久了，忽然問了一句一旁的鐵浮屠。

鐵浮屠完全就像是一座山一樣，隻是靜默地伫立在那裏，如無必要，一個字都不會說。

“行軍打仗是将軍的事，他們來了，我替将軍擋着就是。”很難得的，鐵浮屠回了阿爾托莉亞一句，言語裏，卻是極爲冷淡，他的意思很明白，我隻負責守，不負責攻。

這位曾經晨星之耀路西菲爾座下的猛将，看來是對蘇君炎如今的所作所爲，有些意冷了。

“先生覺得陛下是做錯了？”阿爾托莉亞又問道。

鐵浮屠這一次不開口了，搖頭不語。

“先生當年，跟随路西菲爾，爲的又是什麽呢？”阿爾托莉亞再問。

鐵浮屠聽到這句話，神色一動，眉頭微微簇起，像是想到了什麽，但最後還是回歸平靜，搖了搖頭。

那些如山海一樣遙遠的記憶，還是讓它們随山海一起遠離吧。

那個人已經死了，很多事情也就不用再提起。

“我是爲了報恩。”很久以後，鐵浮屠才緩緩吐出了這幾個字。

“鐵先生是爲了報恩，我是爲了複國，陛下是爲了救他最心愛的女人。”阿爾托莉亞侃侃而談，“我們每個人都是爲了不一樣的信念，但最終我們做的都是一樣的事情。”

“鐵先生有沒有想過，也許終有一日，這個世界會在我們的掌中？”

也許終有一日，這個世界會在我們的掌中？

這個問題，讓鐵浮屠原本已經遏制住的思緒一下子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個剿匪後的夜晚，他和那個男人談着未來，也許世界将在他們掌中，他們熱烈讨論着要去保護這個世界，去改變這個世界。

但是後來，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鐵先生有沒有想過，那個時候，我們又該怎麽做？”阿爾托莉亞繼續發問，“您該怎麽做呢？”

“是功成身退，還是站到陛下的對立面去，和昔日的朋友拔刀相向，殺死對方，又或者自己死去？”

鐵浮屠被阿爾托莉亞說的有些癡了。

其實他心中未必就不是這樣的想法。

再細想想，當初若是時局不變，繼續按照既定的軌迹下去，也許，也還是一樣的下場。

年少時的夢想，就終究隻是幻夢了嗎？

“鐵先生，這個世界已經混亂了兩百多年了，在這兩百多年的歲月裏，紛争殺戮，從來沒有停歇過。”阿爾托莉亞深深地看着他，“是該有個人，來終結這個亂世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連她自己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原本，這些都隻是她用來勸慰安撫鐵浮屠的話，怕他太偏激，做出什麽讓人不想看到的事情。

可是越說，她卻越是發現，這些事情，其實就是如此。

到了那個時候，整個世界都在握的時候，她又該何去何從呢？

“他不該造那個神的。”很久以後，鐵浮屠終于說出來他的心裏話。

“我也覺得他不該造那個神的，但是事已至此，我們要關注的，已經不是他造的那個神，而是我們要先替他赢下這一場戰争，再去幫助他，維系住可能會握在我們手裏的整個世界。”阿爾托莉亞頓了一下，又極其莊重地說道，“鐵先生，我阿爾托莉亞在這裏立下誓言，若有一日，我們真的能夠掌握住這個世界的脈絡，那麽我阿爾托莉亞，就是這世界的堅定守護者，一直到我的生命盡頭，我的子孫亦會傳承我的信念，代代不絕。”

鐵浮屠沉默了很久。

此時，夜風起了。

遠處的黑暗裏似乎有人影在晃動着。

戰争要開始了。

這是新大陸曆二百三十一年的三月末。

後世最知名的逆神者鐵甲與大地與海洋的女王在此結盟。

而彼時，他們并不知道這一點。

“你要記住你今夜說過的話。”鐵浮屠忽然動身，他要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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