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容一手捏着繩子,一手擱在膝蓋上撐着下巴,怔怔地望着遠處的太蒼山,目光含着幾許憂愁。
蓦地,不遠處草叢間掩映着的一個小身影竄了出來,正是跟随姜容一起出來放牛的姜煜。隻見他向着姜容飛快地跑來,那兩隻小短腿兒像兩隻小輪子似的轉得飛快,看得人膽戰心驚,生怕他下一刻就會摔倒在地。
他一邊手裏高舉着什麽東西一邊叫喊着:“阿姐,阿姐,你看,我抓到了一隻蟲蟲!”那稚嫩的聲音清脆而響亮,興奮與歡喜之情溢于言表,霎時将這片甯靜的青草坡都給攪合開了。
原本望着遠處太蒼山的姜容迅速收起了愁緒,轉過身去,将炮彈一般撲到面前的小身子給接住了,面上挂着寵溺的笑容,嘴裏卻嗔怪道:“跑這麽快做什麽!當心栽個大跟頭!”
姜煜雖未滿三歲,比起一般的同年孩子卻是要高壯許多,和四歲的孩子也差不多了。他小胳膊小腿兒,胖嘟嘟的,眉目卻是俊俏,若是換上一身喜慶的大紅衣裳,怕是能去充當那年畫裏觀音座下的福娃娃了。
被姐姐說道了一句小姜煜絲毫不在意,隻将手裏的一隻綠色螞蚱似的蟲兒遞到她面前,獻寶似的道:“阿姐,你看!”
“行行行,我看到啦!我家阿煜最厲害啦!”姜容略看了眼小家夥手中緊緊攥着的蟲兒,有些心不在焉道。
她起身拍了拍屁股,牽起弟弟的手,道:“走了,牛兒已經喂飽了,咱們回家了。”
“喔——回家喽!”小家夥跟在姜容身後蹦蹦跳跳的,東竄一下西摸一下,就是不肯好好走路。
夕陽的餘晖将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一長一短的兩道影子緊緊挨在一起,有種入畫般的甯靜美好。
将将看到自家的院子,小姜煜就松了姐姐的手,興沖沖喊着:“阿姐,我先去告訴阿娘咱們回來了!”不等姜容說些什麽,他就飛一般往家裏跑去了。
“慢着些兒!”姜容在後頭切切囑咐了一聲兒。
直到看見弟弟的身影沒進院門兒裏,姜容才牽着自家的大水牛往屋後頭的牛棚走去。
“阿娘,煜兒回來啦!”小家夥還沒進門就沖裏頭大聲喊着。
院子裏的桃花樹下,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婦人懷裏抱着一個襁褓中的小小嬰孩,邊走動間邊輕輕搖晃着,眉目溫柔,嘴裏輕聲哼着不知名的調子,正是姜母李歆。
聽見聲響,她忙向院門口看去,看見進來的小姜煜,她臉上立時盈滿了笑意,眸中有種如水的溫潤光澤。
她快走兩步向姜煜迎去,邊走邊道:“回來了?你這孩子,做什麽跑得這麽急?你阿姐呢?”
“阿姐牽了大牛去牛棚裏了,我先回來給阿娘說一聲嘛!”姜煜跑過來抱着李歆的腿搖晃道。
邊說邊踮起腳尖,使勁兒仰首往李歆懷裏看過去。
“阿娘,弟弟怎麽樣了?有沒有哭?有沒有找我?你看,我給弟弟捉的蟲蟲哦!”說着姜煜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隻已經被捏得不成樣的蟲子往李歆懷裏的嬰孩湊過去。
李歆好笑地點點他的腦袋,一手抱着平哥兒,一手牽着他走到石凳上坐下,将他手裏的蟲兒撿起來放到一邊,給他仔細擦了擦手才将懷裏的平哥兒遞到他面前。
她柔聲道:“嗯,我們煜兒真是了不起,竟能捉到這麽大一隻蟲子了。以後定會像你爹爹一樣厲害!”
說到姜奕李歆的面色不由黯了一瞬,但是她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現出來,很快又恢複了過來。
要說姜煜最佩服的人是誰?除了自家英勇無敵的爹爹不作第二人想!
一聽到阿娘說自己會像爹爹一樣厲害,他圓溜溜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圓了,裏面綻放出無比耀眼的光芒來,重重地點了下自己的小腦袋,他一點也不謙虛地道:“嗯,那是當然!我以後一定會像爹爹一樣厲害的!”
發完宏願姜煜迅速意識到一個問題,“怎麽爹爹這麽久還沒回來?他說要抓一隻狼崽子給我養着玩兒的!我知道,狼是很厲害很威風的對不對?等到爹爹抓回來了,我要給它喂好多好吃的,讓它長得壯壯的……”
“你爹不會回來了!”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打斷了姜煜的話。
李歆轉過去,當看見擅自走進自家院子的那個人時,她臉色頓時一變,一下子站了起來,厲喝一聲:“趙四,你來我家做什麽?我這裏不歡迎你,請你出去!”
因着氣憤李歆柔白的面頰上沁染了幾縷嫣紅,更顯得顔色嬌豔,站在灼灼盛放的桃花樹下,端的是人比花嬌,風華無雙。
剛踩進院門的趙四一時不由看住了,不禁往裏更踏了幾步,眯着眼使勁的在李歆的面頰上逡巡着,更甚至目光還似有若無地朝她起伏不定的胸脯看去,直恨不能将眼珠子長在那上面似的。
這人乃是桃花村村長家最小的兒子,行四,人稱趙四的,他年已弱冠,卻還遲遲不肯結親,往常裏尋着機會就欲往李歆身邊湊,心思昭然若揭。
不過姜家離得村子裏比較遠,又是獨門大院兒的,趙四就是想起什麽壞心思那也沒機會。
而李歆也是慣常不出門的,家裏有水井有菜地,并不缺水少食,做什麽都方便得很,一年裏也難得露一次面。
且,還有姜奕這尊大佛在前面豎着,似趙四這等心思不純的人哪裏敢輕易湊過來?
然而如今卻是不一樣了。
姜奕的失蹤,讓趙四原本那快熄滅的隐匿心思死灰複燃。這一陣,他是見天兒地朝這裏跑。
而李歆爲了請動村長繼續派人去尋姜奕,少不得要出來與人打交道,這一來,就給了趙四扒上來的機會。
就是看在村長的面子上,李歆也不好過于斥責他,也隻能盡量的躲着罷了。
然而一個多月過去了,村子裏流言四起,基本已經認定姜奕遭遇不測了。如此一來,趙四更是認爲自己有了機會。
“嫂子,”趙四開口喚道,漸漸向李歆這裏逼近,眼中燃着一股勢在必得的焰火。
一見趙四這眼神,李歆心裏就咯噔一下,知道趙四這回是鐵了心要對自己不利了。
她忙将懷裏的平哥兒給姜煜抱着,低喝道:“阿煜,抱着弟弟回屋去!”
姜煜小心而又麻利地接過弟弟,下意識抱緊了,眼睛看着李歆,腳下卻是沒動。
看着姜煜茫然而又不安的眼神,李歆心裏一痛,将他身子一推,聲音厲了些,“還不快去!”
姜煜看了眼逼近過來的趙四,抱着弟弟往屋裏跑去。他打算将弟弟抱回屋子裏再出來幫阿娘打跑壞人!
趙四也并不攔着,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笑意盈盈地看着李歆道:“嫂子這是給咱倆制造單獨相處的機會麽?好極!嫂子真真是與我想到一塊兒去了。趁着今日春光正好,莫不如我們——”
說着趙四就朝李歆伸出手來,然而不等他話說完,李歆就斷喝一聲,“趙四!你再敢進前一步,看我家夫君回來不打斷你的腿!”
甫一聽見姜奕的名頭,趙四心頭就是一顫,伸出去的手也頓住了,然而轉念想到姜奕早不知被什麽虎狼豺豹的給分屍了,心下就安定了。
他冷笑一聲,“嫂子莫不是大白日裏說夢話?姜奕早就到閻王殿裏報道去了,哪裏還能回來?我勸你還是莫要指望了。”
雖然心裏堅信着自家夫君會沒事的,但是聽見趙四這話,李歆還是臉色一白,身子一顫,不由往後退了幾步。
美人就是美人,縱使這般神色蒼白的模樣,也别有一番楚楚無依的可憐可愛,讓人恨不能摟在懷裏好生撫慰親憐。
趙四眸中欲光大熾,大步上前就要一把将李歆拉進懷裏,誰想才剛還十足柔弱的女子,竟是一瞬間從身後抄出一把木棍,對着他就兜頭罩臉地揮舞起來。
李歆打在趙四的身上每一下都分量十足,恨不能用盡全身的力氣。
這個趁人之危的龌龊畜生!最好一棍子将他打死了事!
然而不過挨了幾下,趙四很快就反應過來,剛開始他隻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罷了,現在回過神來,哪裏還容得一個婦人對着自己敲敲打打?
即使這女子是自己心頭所愛,那也沒得任她動手的緣故!若不然,以後納了她家去,還不得被她騎到脖子上去?這可萬萬不行!
想到這裏,趙四一把奪過李歆手裏的木棍,丢了出去,表情猙獰地向李歆壓迫而去。
本想着慢慢來的,讓她心甘情願地雌伏于自己是最好,如今看來卻是不必了。反正隻要奪了她的身子,她還能怎麽辦?
到時候,這人是他的,這青磚大屋也是他的!至于那幾個小崽子,俱都賣了換錢花!
這樣一想,趙四頓覺豁然開朗,心想着自己以前可真是犯蠢了,這樣一條大好捷徑不走,反而奢望着慢慢打動這女人,讓她對自己另眼相看,還想着以正妻之位相許。
嗤!他自己都忍不住發笑了。
不過一個破鞋,仗着一副好顔色,就将自己當作那千金貴女不成?
既然這女人如此不識好歹,那他還何必憐香惜玉?如此想着,趙四眼中兇光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