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斷了船員做慈善的流程介紹，也婉拒了船長的晚宴，幾個學生把殷勤的船員送出了倉房，沒有給小費，連天津大麻花都沒有給，麻花也不多了。
回到鋪位上，因爲免費的開水是管飽的，所以他們頭臉幹淨，嘴巴也不渴，可以讨論一些問題：
“其實船長的晚宴都是免費的，我忘了在那本雜志上看過了，介紹的很詳細，是一種雞尾酒的酒會，主要是喝香槟，可以敞開了喝，還可以跟船長交流一些航海的知識和見聞。賓客們都是得體的或者假裝得體的。”
民國十三年，北平的大學生，絕非一般的草包，他們腹有詩書氣自華，兼收并蓄，“循思想自由原則、取兼容并包之義”。文科生們，起碼的一條，閱讀量是跟得上的。報刊雜志，中西名著。
然而并且有個卵用。
一個學生立刻接話說：
“我們沒有禮服！”
另一個補充了一句：
“實在是給不起小費！”
免費的晚宴也需要給侍者們小費的吧？應該是要給的。
一陣沉默之後，敲擊房門的聲音響起，學生們的心一顫一顫的，最怕這個了，每次有人敲門，就意味着的出小費了。
讀書人最講究君子坦蕩蕩了，雖然給不起小費，但是也不太做的出假裝不在家的事情來，學生們開了門。
來着是那天賣票給他們的船長。一個穿着西式洋裝的中國中年人。
船長拱手行禮：
“鄙人乃是這艘輪船的副船長，前天賣票給幾位先生的？五元一張的二等艙，還記得吧？”
“記得，記得！”
幾個學生打着哈哈，雖然有點憂心被這位船長追加船資，然而他們也做不出假裝不認識人的事情來。受了人家的照顧，要知道感恩。
賣票給他們的副船長繼續往下說：
“今晚洋輪的船長杜魯斯先生開設晚宴，鄙人已經寫了保票，一定邀請到幾位先生的，還請不要推辭！”
山東先生名聲在外。幾乎是中國人的代表了，所以海上漂流的洋輪們也要盡量沾一下邊兒，表達他們的船客高貴體面。
一個學生先是紅了臉，人家洋輪這樣給他們面子：
“船長您有所不知。我們上船有點匆忙，并沒有帶禮服!而且囊中羞澀，也不太方便租賃！”
他們說的是實在話，雖然窮困是一件比較羞恥的事情，但是讀書人對此也有一些幽默的說法。
“竹林七賢”之一的阮鹹之子阮孚與他的父親一樣高傲放蕩。不與權貴同流合污。他整日衣冠不整，飲酒遊玩，從不治家産，因此生活十分貧困，曾經把金貂拿去換酒喝。他經常帶的錢袋，窮極時口袋裏隻保留一枚小錢。究其原因，是主人怕囊中無錢，恐錢囊羞澀，保留一枚小錢，實則是一種主人的善心！
賣票給他們的船長笑着擺手：
“幾位先生不必多慮。你們現在的裝束就是最得體的，英姿飒爽有朝氣，壯哉我少年中國，美哉我中國少年！”
既然副船長都這樣說了，服裝是得體的，最關鍵的，晚宴是不要錢的。學生們也紛紛表示願意參加。
副船長拱手告辭，晚上四個學生洗漱一新，規整體面的去參加晚宴。
洋船上的侍者收了請帖，恭敬的請他們入席。白熾燈都被做成花朵的形狀，璀璨炫目。方形的餐桌，鋪着雪白的桌布，餐桌上的瓷器們描繪着金色的邊沿。刀叉餐具都很閃亮。
副船長鄭重的将四個學生介紹給船長，船長又鄭重的将他們介紹給晚宴的賓客，用詞有點誇張：
“這幾位是華夏國著名醫學家山東先生的學生！”
他們隻是即将去平安學校讀書而已，平安學校也隻是傳說中是山東先生資助的。畢竟平安學校的校長姓高。詳細追究起來，語病太多。不過師承這種東西，有的時候還挺籠統的。早幾十年，所有的讀書人，都可以自稱爲孔孟的弟子。倘若是不認識的兩個讀書人，互相之間寫信，也可以謙虛的稱呼自己是學生，後學之輩。
總的來說，洋人船長杜魯斯說話是誇張的了，幸好有中外語言的翻譯誤差，幾個學生參加晚宴也是有點新鮮慌張，就沒有太過計較和糾正。
學生分很多種，有嫡傳的，衣缽傳人，也有那種讀多你的文章，感慨受到了啓迪，自稱是學生。“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學生也算是一個籠統的說法。如果冒認了先生導師，又幹出德行敗壞的事情來，後果自然是無限悲慘的。如果沒有什麽實際的錯誤，導師們倒是不會專門一個個計較語言說辭的錯誤，一個個揪出來打臉。
所以在一片糊裏糊塗中，幾個求學途中的學生，就被默認成是平安學校的學生了。
船長也介紹了全船的大部分賓客，都是用誇張和贊美的詞語說出來。某國某位大方的紳士，某國某位善良美麗的女士等等。
這艘洋輪的客人大多是歐美人，穿燕尾服的紳士和鋼筋襯裙的夫人小姐。路過幾個學生的時候，會舉起香槟酒的高腳玻璃杯，向他們打一個招呼。
學生而已，有一點尊敬，但是也不至于要怎麽樣的巴結。
紳士夫人們的态度是平和的。有幾個美國來的青年就非常不同了。幾個美國青年都是高個子高鼻子。他們的目的其實和北平的年輕學生相同，也是去上海找山東先生求學的。
所以美國青年立刻把北平大學生團團圍住，熱情的打招呼，自我介紹。甚至于行出擁抱的禮節。志同道合，目的一緻，也算是同志之人了。
因爲庚子賠款退賠的問題，近十來年中，大學生中的佼佼者都有所受益，學好語言，争取做庚子賠款的留學生，也是大部分北平大學生的目标。
所以此次的幾個北平大學生們的英語水平還可以及格，至少是日常的交流夾雜手勢不會有問題了。
大家一起喝了香槟酒，吃了烤牛排，談了世界的格局，物理，化學，醫學以及地理大發現。雖然國籍不同，膚色和長相差别很大，但是青年大學生們的心。都是高溫的！
等晚宴結束的時候，自然而然的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了。
他們還約好了第二天一起吃早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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