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連綿的夏天，不光是黃埔軍校的畢業季，還是慧文女中的畢業季。
杏子忙到昏天黑地，總算是又一次拿到一個中上的期終考試成績，她去慧文女中的大禮堂開一次會，然後暑假就來到了。
慧文女中是由匈牙利的建築師設計，仿照的是美國學院風格哥特式。白色的水泥柱子支撐起走廊，排着大氣的門洞，柔和優美的弧線托起的尖頂，尖頂是紅色的瓦。
杏子穿一件深藍色上衫，袖子很寬露出手腕，下面是黑色的裙子，裙子搭在小腿上。再下面是護住腳踝的白色布襪子，配一雙黑色的平底牛皮鞋子。
在學校的大禮堂裏面唱校歌：
“揚子江濱兮歇浦旁，有女校兮世界光。春風和藹兮讀書堂，教人處世立身方，幼而學長爲衆所望，邦之英俊國之祥，積中發外兮端且莊，同學少年努力吧，全面發展做國之棟梁！”
唱完了歌又去聽學校的督導訓話，學姐們穿着寬大的學士服裝，帶着四角平頂垂花穗帽子，領取畢業證
這對這批學姐來說，這是最後一次參加學校的活動了！
學姐們都是戀戀不舍得，輕盈的蝴蝶一樣聚來散去，三五相好聚集在一起拍照片，鎂光燈砰砰砰的接二連三的響起，打火帶着煙霧飄灑。
十八歲沒有醜女，何況慧文的畢業生們還有學曆的加成，滿腹詩文氣自華。
她們的皮膚細膩嫩滑，眉目之間還帶着些青澀，各自有各自的打算，其實堅持到九年的女子中學畢業，已經是很難得了，中途退學嫁人的能占到小半數。
到最後，畢業班的女生們坐成幾排，照出一張大合影來，同學們拉着手。滿眼含淚，戀戀不舍，其實這都是一般的情誼。情誼更深一些的，簡直會一直聯系。直到一輩子。
能和張美溪聯系一輩子的，萬仙兒算一個，她在畢業的第二天，就去拜訪了平安學校，穿着一件薔薇花的短袖白絲旗袍。撐着一柄同樣布料的雨傘，搖曳着走來，就像一朵白蓮花，開在碧波之上。
杏子走出門來迎接她，屈膝行禮：
“仙兒小姐”
萬仙兒一手撐傘，一手拉着杏子，上下打量着着她，臉上帶笑：
“哎啊，我喜歡，這個交接也是不錯的。又回來學校了！”
杏子穿着是青布短衫，下面是更濃一點顔色的長裙，兩隻羊角小辮搭在胸前，看起來竟然比慧文女中的裝束還要保守五年。
保守五年是詳細的說法，民國裏有标準的尺寸，裙子和袖子，每年的時髦要短一寸，十分标準。倘若多一寸，就是保守，少一寸。就是過于風情。
“大小姐一大早就提過仙兒小姐了，這邊走！”
杏子引着她繞過走廊，平安的校園郎們火力旺盛，在細雨天裏并不打傘。頂多會快跑幾步，現在遇見了袅娜娉婷的女子，三個五個的，都放慢了腳步。
……
張美溪很忙，人前常常要安靜矜持，天大的事情。不過是笑一笑，或者把眉頭皺起來，可是獨處在實驗室的時候甚至會失控瘋癫，她絞盡腦汁，想着如何排列化學工業的步伐順次。但是不管怎麽說，萬仙兒是她最喜歡見到的客人之一。
兩個人親熱到需要擁抱一下表達感情，然後才拉手坐在辦公室二層的閣樓上，看校園裏的風景，細雨沙沙，敲打着平安校園的梧桐樹。
杏子端了茶過來：
“這邊就是簡陋，這是今天特意從家裏帶過來的。”
她彎腰把紅茶和國際飯店的蝴蝶酥放到小圓桌上。
萬仙兒并不客氣，伸手就沾起了一枚蝴蝶酥，吃完又大口喝茶。
“做教員是舒服的，總是比當學生自在，可以邊喝茶邊講課。我這樣算不算熬出頭了？”
張美溪捂着嘴巴笑：
“這邊的規矩都是和慧文一樣的，就算是做學生，課間也有一個三明治，熱水也是有的，他們不喝茶，如果抓住了喝生水的學生，你還可以教育幾句！”
萬仙兒拍手：
“這是好的，我最喜歡教育人了！”
她們說些吃吃喝喝的事，就确定了将來的工作。這是慧文女中的畢業季。
……
慧文女中的畢業季，同學清林要出洋留學，張美溪自然要送到碼頭，再送到甲闆上，甚至還要參觀過艙房，她們人很多，叽叽喳喳的說笑，所以也并不算傷感。
萬仙兒，茗沫沫，淩果，淩果的妹妹不乖。
清林是一家三個堂姐妹同行，清林、清渌、清西。
一片都是說笑打鬧聲。
“看你們像個什麽樣子，這那裏還是世家的小姐，看看叫人家認錯了，當成是姨太太。”
大家立刻變得安靜起來，互相看看，噓幾聲，恢複出淑女的狀态來。
這裏有一個特别奇怪的規矩，民國初始，大官權貴們喜歡收女學生做姨太太，那是會給一個自由戀愛的名聲，理論上甚至于比原配太太更加的高貴的存在。再過幾年，總是會厭倦了，有一個很好的辦法，就是送姨太太出國留學。
世家的小姐們就十分的不屑，如果在外國人面前，總是也要表現出兩種出身的不同來。
清林三姐妹住的是頭等艙，實在是太匆忙，張美溪隻來得及跟她說幾句話：
“過兩年，說不定我也去找你了。我要到英倫的鄉下，去拜訪最喜歡的隐居女作家。”
清林歎氣：
“那你一定要趁早，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我一直以爲山東先生在倫敦，結果大學都定下來了。又傳言說他在美國的費城。所以過兩年，說不定會轉學去美洲。”
遠洋遊輪的汽笛鳴響了幾次，将依依不舍送行的人趕下甲闆。
杏子打着黑油布的雨傘，張美溪站在雨傘之下使勁揮手，遊輪緩緩離開碼頭，駛向蒼茫的大海。
我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女同學清林收拾了行囊，毅然遠渡重洋，去追随山東先生的步伐。
山東先生踮起腳來去送行，轉過頭去，細雨打在雨傘之上，她卻眼角潤澤。
追索之路不怕遠，繞過地球一圈總會再見。
這是慧文女中的畢業季，同學少年努力吧，全面發展去做國之棟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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