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岚睫毛微微一顫,慢慢看向他,然而他卻已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隻是唇邊依舊噙着一絲笑。
安岚問:“你是何意?”
白焰便又微微側臉看過來,目中含笑,眸光潋滟:“安先生以爲是何意?”
這一眼的風流,當真是十方淨土蓮華色,足以攝魂奪魄,即便是當初的景炎公子,怕是也自歎弗如。
然而最可惡的是,他似有意又似無意,卻真真看準了她的心,一句話一個眼神,就直接剝開她的層層外衣,幹淨利落。
安岚心頭忽的生出幾分惱意,于是抿着唇不說話。
而此時也正好走到骊園門口,門口台階上的積雪一樣無人清掃,已經被踩出一層又硬又滑的冰了。
前面玉衡殿的侍女小心扶着崔飛飛踏上台階。
白焰便也朝安岚伸出手,客氣又體貼地道:“安先生慢點走。”
安岚看着伸過來的那隻手,就瞥了他一眼,頓了頓,才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上。
白焰微微一笑,輕輕握住,跟着她的腳步,低聲道:“惱了?”
安岚目視前方,面無表情地道:“什麽?”
白焰沉默了一會,扶住她的手稍稍一松,開口時依舊是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卻變得無比正經起來:“是在下唐突了。”
安岚頓了頓,才道:“沒有。”
白焰遂“嗯”了一聲,這個音初時且低且沉,後面卻帶着一點點微微上揚的尾音,同時還含着一絲絲笑意。
安岚頓時更惱了,進了骊園後,略一用力,就抽回自己的手。
白焰依舊跟在她身邊,若無其事地道:“花嬷嬷敢讓你們過來,定是有法子讓香境‘融’在一起。”
安岚長長地呼吸了一下後,才道:“因爲香蠱?”
白焰道:“我并未見識過,但據聞香蠱是可以讓兩個香境融合在一起,當然,僅限于小小的一角,不過今日,這小小一角就足夠了。”
安岚道:“一條蟲子,能吃得下那一角香境也算是不錯了。”
白焰看了她一眼:“看來先生胸中自有溝壑。”
安岚未做聲,隻是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複雜。
長香殿如今五位大香師,唯她的香境,非其他四位能比。而清楚這個秘密的,除去她外,便是景炎公子了。
……
他們一行人來到骊園的時候,寒立正好從暈厥中醒過來,聽到動靜後趕緊掙紮着起來,不想出去一看,就看到這麽多人,一時有些怔住。
花嬷嬷沒理他,隻有巧兒趕緊跑到他身邊,低聲道:“手還疼嗎?”
寒立搖頭,一直看着花嬷嬷那邊,嘴裏不解地道:“怎麽回事?嬷嬷怎麽将他們都帶過來了?”
巧兒便将剛剛的事簡單說了一遍,然後扶着他道:“你的手才剛接上,先進屋歇着吧,到時我跟你說。”
寒立卻邁開腳往前走:“我去看看!”
巧兒頓時有些爲難:“有菊侍衛在,你不用擔心的。”
她知道寒立跟那幾個侍衛不怎麽說得來,眼下寒立又受了傷,她很擔心寒立這麽過去,萬一菊侍衛嫌他麻煩,日後給他苦頭吃。
因巧兒一直拉着他,寒立擔心會引起菊侍衛的注意,然後命他回屋去,隻得垂下眼,放柔了聲音道:“你放心,我不會礙着他們的,我就在外頭看。嬷嬷将他們都帶到骊園了,我總不能幹在屋裏坐着。”
巧兒見他态度堅決,遲疑了一下,隻得松開手:“那你就在外頭看着,有什麽事都别勉強,交給菊侍衛他們。”
那邊,花嬷嬷和陸庸都走到了堂屋門口,陸庸停下,看了花嬷嬷一眼。
花嬷嬷卻什麽話都不說,命丫鬟推開門,然後才道:“諸位進去隻需看着就成,隻是到時兇手現行時,諸位,還有陸大人,可千萬莫要包庇。”
門開了,那副棺木一下子撞入視線,此時分明是白天,但那屋内卻陰森森的,外頭的雪光照進去後似乎馬上就被吞噬掉,這等一幕令好些人觸不及防,不由都倒抽一口冷氣。
而待她們再看到玉瑤郡主時,心裏的震動的驚詫已經無法掩蓋,全自從眼神裏流露出來。
竟——竟似還活着般!
即便知道是怎麽回事,但這場景依舊讓人覺得無比詭異,崔飛飛有些害怕,不由就往後退了兩步,卻不慎撞到站在她身後的鹿源,鹿源及時完旁讓了一步,所以兩人其實就是衣服摩擦了一下。
崔飛飛轉過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抱歉!”
鹿源忙垂下臉:“崔先生言重了。”
崔飛飛看着他,遲疑了一會才低聲問:“你,怕嗎?”
她今日過來,隻帶了一位侍女和一位香師,隻是那侍女年紀比她小許多,那位香師則是位年紀長她許多的男子。原以爲一行人衆多,也沒什麽可懼的,卻沒想此時看到這一幕後,恐懼會那麽容易滋生出來。
鹿源擡起眼,看到那張明媚的臉上确實多了一分懼意,便體諒地開口道:“崔先生若是不介意,可以站在我身後。”他說着就特意往前一步,再挪了一下腳步,便将崔飛飛半個身子擋在自己後面。
崔飛飛看着他的背影,低聲道:“多謝!”
鹿源沒有應聲,似并未聽到。
而此時,花嬷嬷已拿出朱砂小圓筒,擰開筒蓋,然後上前,輕輕放在玉瑤郡主身側。片刻後,遂看到一隻長着觸角,通身鮮紅的蟲子從圓筒裏露出半個身子。屋裏的氣溫似乎一下子降了許多,幾位香師甚至忍不住打了個渾身哆嗦,就連陸庸,臉色也比剛剛凝重了幾分。
又過了片刻,他們發現這屋裏的光線似乎也暗了幾分,有人正要問究竟是怎麽回事,可不等他開口,忽然看到郡主周圍慢慢浮現出一些零碎的光片。
花嬷嬷忽然開口:“香蠱能保留撕下的香境,這就是至郡主于死地的香境。”
柳璇玑眉毛微微一挑,謝藍河則輕輕皺了皺眉頭,陸庸不由往前一步,餘下的人目中都露出驚異。跟那天晚上安岚看到的差不多一樣,殘缺的一角香境,零碎,模糊,看不到任何一張臉。
緊接着香蠱又吐出一小片雪景,就是剛剛衆人經曆的那場鵝毛大雪中的一個小小角落,再來就是閃着露珠,徐徐綻放的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