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辇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
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百尺遊絲争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注)
……
天下無香并未在主街上,而在一個街角轉彎處,店鋪的門臉也不大,乍一看不甚起眼,與長安城的繁華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進去一看,便瞧出店鋪的主人很是用心,不大的地方,卻處處可見可見精細奇巧。即便桌上的一塊杯墊,也是鑲着色澤鮮豔琺琅片,上面還瞄着活靈活現的山水人物。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一對對整齊排開的香盛,香盛下面鋪着鮮紅的絨布,絨布上面裝點着芬芳吐蕊的白牡丹。這樣飄雪的冬天,這樣一朵含珠帶露的牡丹,可謂價比千金,店主人卻如此慷慨,竟折枝放在店内,僅作爲裝飾。
川連道:“小店而已,不比長香殿的大氣,安先生見笑。”
因黃昏的關系,店内的一切都被鍍上一層淡淡的橘色,光影交錯,顯得更加神秘。
安岚道:“這門店的裝潢,不怎麽像長安城的房子。”
此時店内沒有客人,也不見川烏和川谷兩人,川連一邊請安岚進裏面去,一邊道:“出門過那條巷子,就是四海坊市,這店鋪我們是從胡人手裏盤下的,接過來後也不怎麽改,就直接開張了。”
這裏隔着一條巷子那頭,便是豔稱天下的四海坊市,金發碧眼的蕃客胡商跋山涉水,不遠萬裏,帶着珍寶舞樂,異獸香料彙聚到長安,向黑眼睛的東方人展現他們的異域風情。
“生意如何?”安岚随口問。
川連帶着她繞過一張雲母屏風,便看到一扇窗,窗下一張長榻,榻上擺着茶幾,幾上已經燒好爐子。
“托安先生的福,還算過得去。”川連嘴裏說着客套話,但面上卻一直沒什麽表情,她說着就脫了鞋,在榻上坐下。
安岚亦上榻,鹿源負手站在一旁。
川連似當鹿源不存在,完全沒有要招待的意思,待安岚坐下後,她便開始烹茶。
川連烹茶的動作算得上好看,但不夠娴熟,遠遠達不到行雲流水渾然一體的境界。安岚其實并不精于茶道,但景炎公子喜好這些風雅之物,她耳濡目染,多少也練就了幾分眼力。
片刻後,川連就道出第一杯茶,放在安岚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安岚正要拿起那杯茶,鹿源忍不住開口:“先生!”
川連面上依舊沒有表情,但目中卻微微露出幾分嘲諷。
安岚拿起那杯茶,先觀察杯裏茶水的顔色,再輕輕聞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最後才擡起眼:“茶倒是好茶。”
川連也拿起自己那杯茶:“剛學不久,手藝還欠佳。”
安岚放下茶杯:“剛學嗎?”
“是,還不到半年,連門檻都未摸到。”川連也放下茶杯,感歎道,“茶之道,和香之道一樣,易學難精。”
安岚點頭:“原來川連姑娘不僅對香道感興趣,對茶道也感興趣。”
川連搖頭:“那不是,我學烹茶,是聽說天樞殿的鎮香使精于此道。”
安岚遂看了她一眼:“川連姑娘爲鎮香使而學烹茶?”
川連亦看着她道:“沒錯,安先生不樂意嗎?”
安岚沒有理會她的挑釁,接着問一句:“川連姑娘對鎮香使感興趣?爲何?”
鹿源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他緊緊盯着川連的同時,也在注意着這店内的情況。此時店内還是沒有人,很是安靜,安靜得能隐約感覺到心跳的聲音。
“那樣的男人,安先生不也一樣感興趣嗎。”川連說到這的時候,忽然笑了,然而她這個笑容,很容易讓人想到四個字——皮笑肉不笑。
這麽寡淡的一張臉,做出這樣的表情,一點都不醜,隻是令人覺得無比别扭。
“先生,天色已晚。”鹿源忍不住開口,“該回去了。”
川連卻道:“我有一樣東西想給安先生看看,不知安先生感不感興趣。”
安岚問:“什麽東西?”
川連道:“看過就知道,不過,隻能給安先生看,别的人沒資格。”
她說着就下了榻,往裏走,并示意安岚跟上。
鹿源忙擋在安岚面前:“先生若要去,請讓屬下跟着。”
安岚面上一遲疑,川連這時回過頭:“我一個弱女子,安先生若是也害怕,那就回去吧。不過,這可是廣寒先生當年遺落在我這的東西,安先生想不想看一眼,自己決定吧。”
安岚一怔,狐疑地看向川連:“廣寒先生落在你這的東西?”
川連站在裏屋的門口,看着安岚道:“沒錯。”
安岚不信:“廣寒先生怎麽會有東西落在你手裏?”
川連道:“是不是,安先生一看不就知道了。”
安岚要下榻,鹿源忙低聲道:“先生,很可能是個陷阱!”
安岚穿上鞋,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看向川連。
川連面無表情,眼裏帶着挑釁和期待。
安岚淡淡一笑:“既然是廣寒先生留下的東西,那就麻煩你好好保管。”
川連一愣,似沒明白安岚什麽意思,而不等她弄明白,就見安岚說完後就轉身往外走。她怔了怔,才開口:“你——不看?”
安岚便停下,轉頭看她:“既不是留給我的東西,我看它何用。”
川連又是一怔,不過很快她就回過神,忽然笑了,道了一句:“安先生倒是讓人意外,如此謹慎,難道是怕我騙你?”
安岚道:“時候已不早,今日多有打擾,告辭。”
隻是她剛要邁出店門,後面忽然就射來一隻飛镖,鹿源即從袖中彈出一把匕首,同時抓住安岚的胳膊往旁一拽。
隻是當他們站穩後,卻發現竟已身陷迷霧!
精緻的店鋪不見了,眼前是一團一團的白煙,帶着濃濃的水氣,像升騰的霧。
鹿源見安岚還在身邊,他也還抓着她的胳膊,心裏稍稍放心,不禁加重手上的力道,不敢撒手。
安岚沒在意胳膊隐隐作痛,她被眼前的濃霧吸引了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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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長安古意》·盧照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