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後海北路19号,賀家院子的這個下午,徐騰在反複思索後做出的決策,很可能會讓整個世界陷入一個非常危險的局面——試想,中國在2015年貿易順差總額從7萬億,增加到4萬億,這意味着什麽?
試想,美國在2015年貿易順差總額從8000億美元,擴大至1萬億美元,這又意味着什麽?
某種程度上,很可能是世界末日。
身爲一個越來越成熟的銀行家,徐騰當然很清楚這一點,但他相信,這不是他需要負責的問題,他負責投資,負責研發,負責制造新的财富和就業機會,因爲他是愛國的民族資本家,這是他的職責。
至于保衛國家,捍衛和平的職責,那是軍人的事。
這就是社會分工。
人老了,其實是挺有趣的。
賀老的憂國憂民,浦阿姨的絮絮叨叨,一對老夫妻相伴五十載,不時埋怨對方幾句,愈發有着老人家的可愛。
魯先生是最不受這對老夫妻待見的人,很早就告辭離去。
每個層次的世界都是這樣,有好人,自然也有壞人,魯先生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徐騰不便評價,但至少在浦阿姨心裏,魯先生是走錯了路。
徐騰也不打算留在賀家院子用晚膳,賀家的菜過于北方化,老人家的口味也偏鹹,他有點很難接受,中午就沒吃多少。
他和賀老,還有蕭姐的表弟聊到傍晚時分,一直等樓上幾位女士的牌局結束了,這就正式告辭離去,很得體,笑容随和,宛若深秋裏的那一抹溫暖陽光,高貴而明亮,總是讓人很難不喜歡。
男人在他這個年紀的英俊成熟,還有那種從容的風度,總是能折服很多女性。
事實上,他還是太年輕,以至于很難讓人相信他的成熟和精明,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學生氣息,或者是一種青年學者的書生氣息。
大概是因爲這些原因,等他要離去時,浦姨覺得挺遺憾的,沒有好好和他聊一聊天。
她在90年代退休時,原先也是科技部門的大幹部,副部級的職稱呢,雖說退休了這麽多年,還是挺關心國内科技産業的發展。
這會兒,浦姨有點後悔,不該聽了蕭姐的話,不該打了一個下午的麻将,應該和徐騰多聊一聊。
在這位浦姨的心理,徐騰肯定算是好孩子,至少在生意人裏面,算是難得的出淤泥而不染。
有些事,大家都不會道破。
徐騰承諾給蕭姐的中華自然保護基金會捐款80億,先期的30億已經到帳,這個基金會既有準官方的資質,又有一套特殊的運營規則,嚴格來說,基本隻會在這個大家族範圍内挑選基金會的負責人。
這是好事,以蕭姐的背景,每年肯定還能通過其他途徑募捐到幾億資金,肯定能做出不少事。
浦姨執意請徐騰過來吃一頓便飯,就是想将醜話說在前面,問清楚,徐家到底想從他們這邊要到什麽好處,這個事,她沒問徐騰,而是在樓上打麻将時,問了夏莉和顧雪骊。
她會看人,相信夏莉這個孩子不會說謊。
夏莉也确實沒說謊。
答案很簡單,什麽都别做。
這讓浦姨一張老臉羞的通紅,她想啊,要是讓她父母知道了,那得生多大的氣啊,子孫不肖啊。
所以,這會兒的浦姨是真尴尬,真心要請徐騰留下用晚膳。
可是,徐騰是真的不願意留下吃晚飯,老人家的口味挺鹹的,對他這種江州人而言,實在是沒辦法适應。
徐騰就這樣笑容恬淡的揮了揮手,向他們這家人告辭離去,和夏莉坐車返回瑞麟宅。
回去的路上,兩人在後座相互倚靠着,頭靠着頭,手握着手,感慨又是一天的時光就這麽毫無意義的流逝而去。
洪姐負責開車,不時透過後視鏡看一看這對小夫妻,心裏當然是高興的,其實,她是看着這兩人在一起過日子,從不那麽懂婚姻,慢慢的越來越懂婚姻,越來越恩愛,還一直能相敬如賓,從不争吵。
好姻緣啊!
洪姐爲兩人高興。
回到瑞麟宅,徐騰終于舒舒服服的和夏莉吃了一頓很合口味的燭光晚餐,正要去洗浴一番,早點休息,忽然接到了建行那幾位領導的領導的電話。
這是中彙公司那位主管銀行業的副總,鄭副總的電話。
徐騰和這位鄭總有過幾次交往,一般到了首都,隻要有時間,他還是會拜會對方,但也不算是很熟,華銀财團這邊,主要是李達霄和鄭總很熟。
“小徐啊,我聽說你上午和建行的宋總見過面,談的不是很愉快?”鄭總大概是剛開完會,聲音裏有點疲憊,似乎也挺無奈,因爲他就是支持華銀财團接盤四大行外資股份的那位領導。
不管怎麽說,在中國,能将徐騰稱之爲“小徐”的人并不多,這位主管商業銀行産業的鄭總就是其中之一。
“何止是不愉快,那是相當的不愉快,幾位行長、副行長連我的午宴都沒吃一口,一言不合就拂袖而去,尴尬啊!”徐騰也很無奈。
“這段時間,我也想過了,強扭的瓜不甜,你看現在的價位如果合适的話,能不能将工行和建行的股份賣回來,或者是賣給其他投資公司接盤?”鄭總顯然是被工行和建行的領導說服了,華銀财團和兩大行的關系,這兩年惡化的很厲害,已經不适合持有兩大行的股份。
這不是開玩笑嘛。
徐騰從高盛、美林、淡馬錫那邊接盤三大銀行的外資股份時,總計花了430億美元,這隻是表面上的價位,實際上還涉及到大量的交易籌碼,否則,這些外資投行不可能在次貸危機的股價低谷期轉讓。
一句話,就得賣?
可惜,這就是中國的生意場。
徐騰今天的心情本來還湊活,這一下可就是跌到了谷底,他當然可以拒絕,但要是中彙公司給他穿小鞋,那可不是一般的小鞋,會出大事的。
“我用三大行的股份換農行的股份,同時,中彙公司要剝離掉農行的一部分不良資産。”徐騰反應很快,事實上,他也考慮過這條退路,對華銀财團,對四大行,對中彙公司都是一個合适的選擇。
“這也是可行的,那你明天和李達霄過來一趟,咱們仔細讨論一下。”鄭總這句話就等于是同意了,給四大行和華銀财團解套,這麽繼續糾纏下去,對誰都不是好事。
同行是冤家,冤家還相互持股,這真是麻煩。
徐騰隻能認命了,不過,華銀财團通過多家公司分散持股,總計持有工行12%的股權,持有中行接近20%的股份,持有建行17%的股份,全部換成農行的股份,搞不好會直接改變農行做爲國有獨資銀行的股權屬性。
這筆交易到底要如何做,就看明天的談判結果了。
“對了,你今天是去賀老家裏做客了?”鄭總提前問一下,萬一徐騰是因爲和建行的事,跑去找人幫忙,他可得小心點。
“沒什麽事,正常做客,吃頓便飯。”徐騰否認自己爲了建行的事求援,沒有這個必要。
“反正呢,小蕭給我打了電話,讓我盡量調解,在給你打這個電話之前,我已經給宋行長打過電話,确實是無法調解。我個人認爲建行那邊提的幾個交易呢,總體還是合理的,既然你都拒絕了,這個合作呢,我個人也覺得是沒辦法繼續了。”鄭總是絕不可能坐在徐騰這邊說話的,無論何時都會幫着建行。
這個道理就不用分析了。
徐騰也沒指望鄭總幫忙,不坑人就行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徐騰确實沒什麽可說的,就是聽着。
聽不到徐騰的回話,鄭總又想了想,做了決定,“那我們就明天下午見面吧,我下午3點在辦公室等你和老李,你放心,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我知道,我懂!”徐騰的心情有一點點的小沉重,因爲當初接盤這些國内的銀行股時,華銀财團和徐家都犧牲了不少籌碼。
在國際資本市場,很多東西不是你有錢,你想買,你就能買到的,你手裏要有東西交換,這就是籌碼。
徐騰将電話挂了之後,随即就給身在滬州的李達霄打電話,讓李達霄連夜安排專機過來,明天一起去和鄭總談判。
哪怕是對華銀财團而言,這也是一個超級大的談判。
在2009年11月底的這個階段,工行總市值是2700億美元,相比去年同期增幅50%,位居全球銀行市值第一,建行的漲幅大緻相當,總市值也超過2000億美元大關,位居全球銀行市值第二。
是的,相比徐家和華銀财團在2007年末至2008年12月期間,陸續收購三大行股份時的價位,這些投資已經翻漲了一倍。
而且,徐家和華銀财團是用杠杆收購,實際動用的資金不到70億美元,堪稱是小投資,大回報。
那又如何。
徐家放棄的籌碼是入股美國銀行的機會,在美國銀行收購美林證券的同期,徐家和華銀财團全面建倉,在美國銀行股價最低谷的階段吸納了大量籌碼。
在這一年裏,美銀股價從最低谷的3美元一路飙升到15美元,徐家和華銀财團爲了達成交易,被迫将手中的籌碼半路賣給了高盛和淡馬錫,才将三大行的股份收回。
徐家當然被迫做出這個犧牲,就是因爲鄭總的一席話——所謂鼎力支持,時隔一年,屁股一調,就變成了所謂的強扭的瓜不甜。
不甜你媽,fk!
徐騰不生氣才怪呢。
他和徐總都很清楚,美國銀行在次貸危機最危險的階段,冒險并購美林證券絕對是華爾街曆史上最驚心動魄的一場收購,而且也将是美國銀行一躍而上,成爲美國第一大金融财團的契機,堪稱是哈佛商學院級别的經典案例。
全球的投資機構都在抛盤,徐家瘋狂收割籌碼,還爲美國銀行提供融資,乘機拿下更多籌碼。
如果徐家長期持有這些籌碼,到今天再轉讓,絕對是一次驚天的好買賣。
即使不轉讓,徐家也将跻身美國銀行的三大股東之一。
fk!
徐騰現在想想真心覺得自己太傻,他和徐總都犯傻了。
雖然内心淩亂,翻騰着一陣陣的怒火,徐騰還是沒有什麽特别好的辦法,這個虧,他吃的有點大了,因爲他和徐總都知道美國銀行的市值會很快恢複到正常水平,可沒想到,恢複的速度這麽快,這麽猛,一年時間就從總市值370億美元飙升回2000億美元的級别。
這個原因很簡單,不是美國銀行的财報有多麽漂亮,前景有多麽好,而是美國金融業慘遭重創,隻剩下高盛和美國銀行兩根巨擘,還能繼續維持良好的營收。
第二天的下午3點。
徐騰和李達霄準時抵達鄭總的辦公室,這是級别最高的央企,領導辦公室卻遠不如徐騰的辦公室那麽曠闊奢華,很簡單,就是普通的領導辦公室。
畢竟是準國家機構。
鄭總沒什麽大變化,還以前的那個樣子,不高,也不算太胖,白淨斯文,帶着眼鏡,五十多歲,頭發就已經花白。
見到徐騰和李達霄,鄭總還是挺熱情的,親自爲兩人倒茶,熱情的邀請他們坐下來。
不管華銀财團是什麽級别,在中彙公司和鄭總的眼裏,還都處于小兒科的級别,至少鄭總有這個錯覺。
正如以前的每次見面一樣,鄭總還是坐在自己的位置,看着辦公桌對面的徐騰和李達霄,笑呵呵的示意他們喝茶,不用急。
“小徐啊,其實我知道你們華銀财團爲了收購三大行的股份,付出了不少代價,總的來講,這也是我們在決策上的一個失誤,以爲讓外資入股就能提高我們的經營能力,有助于各家銀行的國際化進程。”鄭總倒是很坦誠,這本來就是決策上的重大失誤,無緣無故讓外資銀行和投行大賺一筆,令國人诟病多年。
這就像汽車産業的市場換技術一樣,喊了這麽多年,所有的技術進步,最後還是得靠自己努力,外資根本就是來賺錢的,傻子才幫你提高技術水平。
這麽多年過去了,中國人,特别是領導層居然還迷信這一套,否則也不會自毀本國核電三代技術,力捧美日的ap1000,差點徹底失去在全球三代核電技術上的話語權。
高鐵算是這麽多年吃的虧中的極少數成功案例,說到底也是某人的業務水平起到了關鍵作用,以及中國鐵路行業自身的奮發努力。
就拿建行以40億美元的超低價位,向美國銀行和淡馬錫轉讓14%股權的交易來說吧,真要提高業務能力和水平,幾千萬美元聘請國際咨詢公司,從美國銀行和彙豐銀行挖一些高層職員,基本就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所謂爲了便于在美國上市,最後看來也是一場笑話,還不都回到a股了?
反正在中國崛起的過程中,犯的小錯還是挺多的。
“你們華銀财團能在一個合适的階段,将這些股份收回,重新變成民族資本,這還是值得稱贊的。但是,我們也沒想到華銀财團發展的這麽快,現在已經和三大行水火難容。怎麽說呢,同行是冤家啊!”鄭總無奈的搖頭,仿佛是真爲徐騰和華銀财團感到可惜。
鄭總似乎也挺爲難,畢竟現在要談的交易規模太大,縱然是他,想要逼迫華銀财團低價割肉,那也是會鬧出大事件,搞不好是能讓他黯然提前退休的大事件。
鄭總撓了撓頭,還是很慎重的繼續考慮一番,才和徐騰提出交易的價碼,“農行呢,現在還沒上市,這就沒辦法按照對等的市值進行交易。這樣,咱們按照淨資産核算,對等交易!”
徐騰現在要能打人,立刻就能給對方兩個大耳光,對等你妹!
當然,他這麽紳士的青年銀行家,素來是有風度的,不會打人。
他就是這麽靜靜的看着鄭總,嘴角牽着一抹冷笑,終于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品了一口熱茶,什麽話也不說。
逼急了。
他就将三大行的這些股份交易給私募基金和海外投資機構,總還是有人願意按照市值接盤的。
屆時,這幫人能說什麽?
他不要農行的股份,還不行嗎?
“老鄭啊,你自己想想,我們會同意這個交易嗎?”李達霄不用和對方太客氣,一,兩人很熟,二,華銀财團還不是對方這個級别能欺負的。
徐騰在這裏呢,難聽的話當然是李達霄來說。
“确實啊,我這個提議也不太好。”鄭總呵呵笑着,他就是試探一下李達霄和徐騰的反應,運氣好,萬一同意了,他不就是給國資委做了一筆好交易?
鄭總在這種事情上的人生經驗很簡單,很多時候,你不試一試,根本不知道私企老闆有多慫,試一試,吓一吓,很管用。
當然,對華銀财團就隻能試一試,不能吓,否則最後被吓着的,搞不好是自己。
“小徐,老李,咱們都不是外人。其實呢,建行那邊抱怨幾句呢,我是不當回事的,這次請你們來,主要是有領導在最近金融業改革會議上,提出了這麽一個問題。咱們國内比較大的國有銀行,工行,建行,中行,交通銀行,你們都有持股,比例還都不低,上面的意思是不利于正常的金融秩序……!”鄭總原本想好了,隻能試一試,不能吓,問題是他這麽多年和私企打交道的慣性就是一試二吓,屢試不爽,忍不住就來吓徐騰了,結果話都沒說完。
“哪位領導?”徐騰變得很嚴肅,直視鄭總,要對方給一個準确點的答案,他現在就去找領導當面交涉,隻要不是正國級,他總能約到時間。
“這個……說出來就沒什麽意思了,畢竟是内部會議。”鄭總後悔不疊,他就說吧,吓唬華銀财團的結果,搞不好會将自己吓着。
華銀财團過去一直沒有持有五大國有銀行的股份,直到次貸危機爆發,華銀财團收購了建行的外資股份後,有領導認爲這個事不錯,建議加快。
結果就成了現在這個局面,華銀财團在五大國有銀行中的四家都持有大額的股份,除了農行,隻要是上市銀行,華銀财團的持股數額都不低于10%。
這個問題,其實真沒什麽。
華銀财團所得到的回報不過是在每家銀行都派有一位獨立董事,别的好處基本沒有,在中行那邊,雙方關系不錯,華銀财團可以内部融資,建行、工行和華銀财團的實際關系早就差到了極點,一毛錢的貸款融資都拿不到。
雙方的矛盾主要還是集中在大客戶的問題上。
很多人都想不到,高高在上的銀行,爲什麽對大客戶資源有着強烈的需求,就以電力系統爲言,每年有多少工程款,多少業務流水,多少工資,多少住房貸款?
華銀财團和建行在電力系統的交戰規模,堪稱是白刃戰的水準,都殺紅眼了。
過去,建行和工行在這方面也有激烈的競争,很多單位經常是兩個存折,工資卡是建行的,獎金卡是工行的,沒有殺紅眼,因爲大家都有基本的成本核算問題。
華銀财團就不同了,東邊不賺,西邊賺,經常将價碼擡的非常高,高到工行和建行都很難承受的水平。
另一方面,華銀财團是必須和四大系統搞好關系,玩的都是立體****往往和這些系統的某家單位,同時談十幾項合作,這裏面的水就太深了,有些事做的很絕,工行和建行是真沒什麽好辦法。
這不是說四大系統的幾十萬家企事業單位,各種金融服務都被華銀财團獨家壟斷,但也确實占了一半,剩下來的一半,工行、建行、交行、中行、農行……還有各種地方銀行都在哄搶,連各地的農合社都在拼命圈地,對于往年占大頭的工行和建行而言,這能開心嗎?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全國一半省市的供電局,現在的工資卡都是華夏銀行的卡,這在過去是完全不能想象的事。
爲什麽是這種局面,那就隻有上面的人清楚。
一定要問原因,那先問問國網公司是怎麽收購智利電網公司30%股權,又是怎麽擠入巴西電網市場,怎麽擠入泰國市場的。
這裏面有很多事,國網都不方便出手,全部是華銀财團負責搞定,還要幫國網融資,甚至要組成聯合财團共同出資收購。
這隻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全部坦白從寬,那要幾萬卷紙才能登記清楚。
這麽多的事,基本隻有一部分是銀行能幹的。
這樣的事,四大系統各不相同,多不勝數,無數的利益相互糾纏,十幾年下來,最終在這幾年形成了全面性的大突破。
這裏面的關系和共同利益,早已複雜到不是哪位領導發怒,說幾句狠話就能改變的。
難道你以爲中彙公司的這些領導沒幹預過,難道你以爲建行、工行沒有反應過情況,難道你以爲沒有其他的領導指示過?
改革很難啊。
因爲既得利益集團是不可能放棄手裏現有的利益,我現在天天過着吃肉的日子,你憑什麽讓我回到過去,繼續過着喝稀飯的日子?
徐騰不否認,下面的人在辦事時,不排除有人急于求成,送錢送禮之類的,那你以爲建行的業務負責人不送禮嗎?
華銀财團現在還不夠大,暫時隻是拼命盯着四大系統,沒有進一步的擴張,再過幾年,你以爲徐騰就會止步?
全國這麽央企,這麽多大型國企,這麽多優質的公司,華銀财團一定會全面開戰。
别的不說,華銀财團将央企、大型國企的盤口搶下來,工行的全球第一銀行的地位就肯定保不住了。
工資卡。
工資卡,工資卡。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你的工資卡在華銀财團,你過來辦業務,本來是想将活期轉定期,一不留神,搞不好就将定期轉理财基金、轉保險、轉股票、轉網銀、轉債券、轉信用卡,這些業務不就都來了。
中國是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這種經濟結構下的社會環境,特别是金融業的生态環境,和西方國家是截然不同的。
工資卡對于銀行業的重要性,在每個國家或多或少都有,但絕對沒有在中國這麽複雜,這麽重要,因爲中國經濟的主體結構不僅是國有經濟,而且還是世界上最龐大的儲蓄型金融國家。
同時,央行對存款儲備金的要求也是世界上最嚴格的。
這些零零種種的特點不斷,不斷,不斷放大了工資卡對于中國銀行業的特殊重要性。
徐騰一點都不着急,就慢慢聽着李達霄和鄭總交涉,他不用說什麽,因爲他手裏的籌碼是非常多的。
隻要他不想賣股份,誰也奈何不得他,穿小鞋就穿小鞋,他又不是沒有嘴巴,不能告狀嗎?
談來談去,一直談到晚上7點鍾。
這場談判依然沒有任何結果,這實際上已經不是華銀财團和中彙公司之間的矛盾,還是華銀财團和整個國有金融體系之間的矛盾。
鄭總終于急了,開出一個最後的談判價碼——華銀财團在工行、中行持有的股權不變,在交行和建行持有的股權,置換成在農行的股權,總額不低于22%,十年内不得高于25%,并在農行保留副董事長和一名非執行董事席位。
雙方共同推進農行上市工作,由華銀财團全權負責農行的ipo業務。
這是一個很混亂的協議,什麽是華銀财團,這本身并無标準,換句話說,華銀财團在農行ipo上市後,實際控股比例是多少,根本不受制約。
财政部和中彙在農行總持股達到60%,這是必然的,華銀财團實際總持股達到30%,也絕非不可能。
這是鄭總在職權範圍内,能夠做出的最大退讓,他要糾正自己的錯誤,快速收回華銀财團在建行、工行的持股權,内在的原委,他不能說清楚。
李達霄沉默不答,顯然是拒絕的,因爲華銀财團根本不想要農行的股權,也不想幫助農行成爲一家優質的巨型國有控股銀行。
華銀财團的要求很簡單,維持現狀,在每一家四大行都持有一定股份,等待更好的時機套現,或者說,沒有絕對利好的價碼前,絕不撒手。
偏偏,四大行中,除了農行,其他三大行都不願意繼續維持這種局面,甯可将股份交給其他外資機構,或者是交給上級主管。
徐騰也沒什麽話可說,至少到目前爲止,鄭總開出的價碼對華銀财團而言依舊是不利的,隻不過是從重虧,變成能接受的虧損而已。
每個人站的位置不同,想法自然不同,鄭總真心覺得華銀财團沒有虧,隻是從大賺變成小賺,他知道華銀财團一直是用杠杆收購四大行的流通股,實際支出不到70億美元,最多也不可能超過80億美元。
現在行情這麽好,華銀财團這些國有金融股投資的賬面增值,至少達到了500億美元規模。
鄭總的意思很簡單,很清楚,都是自己人,都是中國人,擡頭不見低頭見,我雖然不是央行,不是主管你的上級機關,好歹也是能鉗制你的。
你們給點面子,少賺一點,咱們将這個事情結束。
簡而言之,鄭總是要徐騰和華銀财團爲他們這些人的決策失誤買單,将他們被外資投行誤導的錯誤決策,變成一個政績,變成“利用外資投行在海外上市,再在合适的價位回收國有資産,巧妙維護國有金融秩序”的政績。
鄭總不過是這些人中的一個,負責出面“指點”華銀财團出資回收國有銀行資産,再負責低成本收回國有的人。
這一刻,徐騰懂了,終于明白建行的那幾位領導,爲什麽會一言不合就撂臉子,一言不合就揚長而去,都是一場戲,都是這位鄭總在幕後下指導棋,就是要讓他明白,華銀财團已經沒辦法繼續持有三大行的股份了,便宜一點賣給國家,對大家都有好處。
徐騰繼續喝茶,已經冷掉的茶水有一種微微的酸苦味兒。
天色已晚,窗戶外的金融街夜景五光十色,炫彩奪目,而在這間看似普通的辦公室裏,卻上演着一場驚天的謀略大戲。
能夠坐在紅牆裏的領導,終歸有它的道理。
這位鄭總用了兩年時間,導演出這麽一幕大戲,讓徐騰充分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但是,徐騰根本無意退讓。
“首都這邊的11月還真是冷,您平日裏也少喝點綠茶,多喝點紅茶,大體上,紅茶還是養胃的。”徐騰将茶杯放下,皺了皺眉,提醒鄭總,
“哎呀,你不說,我差點忘了。前幾天,工行的小傅過來時,送了兩盒祁門紅茶,我到現在還沒開封呢。”鄭總起身,裝模作樣的去找茶葉。
“今天就先這樣吧。”徐騰也站起身,将擱置在椅背上的厚呢大衣拿起來,挂在臂彎,和鄭總笑了笑,“我會考慮退出各大銀行的董事會,具體賣給誰,您也不用太操心。您說的對啊,強扭的瓜不甜,我還是繼續我兩年前的思路,收購荷蘭國際銀行和aig集團,希望您多支持,可惜啊,好機會錯過了,我沒能在美國銀行占據一席之地……哦,對了,您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到底放出多少籌碼,才收回這些國有銀行股嗎?其實也沒什麽可隐瞞的,美銀收購美林證券的融資是我們做的,您想啊,華爾街當時有幾家投行能拿出這麽多現金?我将這些事告訴您,就是希望您能理解,我們華銀财團爲了您的一句話,損失到底有多大。美銀的股價一年翻了五倍,我當時手裏拿出去交易的籌碼,現在價值六百億美元。”
“當然,對我來說,這不算是一筆很重的教訓,隻要能讓您高興,這點錢算什麽?”徐騰一臉無所謂的笑意,聳聳肩,“所以,請您多擔待。”
多擔待。
這三個字從徐騰口中說出來後,整個氣氛突然變得異常凝重。
鄭總拿着那兩盒祁門紅茶的紫紅色鐵盒,忍着内心的怒氣,以及一點點的恐懼,看着徐騰,終于意識到,他的幾次退讓不僅沒有達成交易,還惹怒了這位華銀财團的理事長。
完了,這一次是要硬碰硬了。
唉!
李達霄歎一聲,這才站起身,和鄭總握手告辭,拍了拍對方的手背,“老鄭啊,多擔待吧,我們做生意的也不容易,市場經濟嘛,你也不能讓我們不賺錢。你說我們現在任務多重,在東盟投資了七百多億美元,不都是上面的要求。你們這些上級機構之間相互都不通氣,我們下面搞企業的人,也很難辦啊!”
“什麽擔待不擔待的,我們認識這麽久了,說這種話就顯得生疏了啊!”鄭總也拍了拍李達霄的肩膀,示意他送李達霄和徐騰離開辦公室。
幾分鍾後。
徐騰上了自己的那輛勞斯萊斯銀天使,坐在車裏,看一下平闆電腦,将最新的美股指數調出來,算一算建行的市值,算一算華銀财團持有的國有銀行股,總市值是多少了。
順便,他也看了一下美國銀行的股價,百感交集啊。
“這事啊,還是怪咱們。”徐騰将手裏的平闆交給李達霄,讓他也來算一算,華銀财團在這一波的交易中損失了多少利潤。
他和李達霄、徐總隻知道建行、工行的股價必定會漲,而且會漲的很厲害,沒想到,美國銀行漲的更厲害,簡直是逆天暴漲,毫無道理,呆賬率那麽高,漲幅居然還是完爆工行、建行。
沒天理啊。
此時此刻,徐騰也隻能說,誰說美股市場成熟理性的,都應該拖出去續了。
美國銀行的行情充分證明了華爾街是多麽慘烈,這種不太爛的股票都要硬撐起來,同社會主義陣營的兩大金融股抗衡,證明華爾街不倒。
“确實是要怪咱們自己,一是沒有想到美銀漲的這麽兇,這麽快,二是沒有想到老鄭這波人,居然敢利用咱們,給他們的錯誤決策買單。”李達霄有點頭疼,仔細想想也隻能是一聲苦笑,當初鄭總出面讓華銀财團出資回購國有金融股時,可是各種好話都說盡了,現在一轉臉就來了一招翻臉不認賬。
“理事長,這個事,您打算怎麽辦?”李達霄心裏其實沒譜,還是得問一問徐騰的真實态度,到底是真的重新賣給外資,還是繼續持有,或者是直接抛盤?
“還是要賣給他們。”徐騰沒什麽好擔心,将平闆拿回來,算了一筆帳,“不要和中彙這幫人羅嗦,直接和國資委談清楚,我們退出建行和工行,價位是多少,國家就拿出多少外彙處理此事。”
“現在這個價位這麽高,恐怕有點難啊。”李達霄是真的心裏沒譜,他們是在建行每股4美元時溢價20%收購的,一年時間,每股漲到了9美元,差不多是到頂了。
鄭總那幫人壓力也很大,現在是必須要回購,萬一回購之後,股價暴跌,那就是國有資産的流失,國家外彙儲備不僅沒有保值增值,還虧了一大筆。
鄭總現在最煩的地方是怕強勢逼迫華銀财團轉讓之後,今天剛接盤,明天,華銀财團就聯手外資投行坑殺他們一票,三大國有銀行都是在美股上市,那可不是他們能幹預的地方。
華銀财團則和華爾街狼狽爲奸久矣,裏應外合,坑殺國家隊,那簡直是吃飯一樣容易。
現在國内确實有幾股勢力,不斷嘗試阻止華銀财團在國内金融領域的擴張态勢,這裏面有富邦系,有鄭總這一批金融領域的實際操控者,有一些左派學者,特别是極左派,有四大行這種和華銀财團形同水火的競争對手。
華銀财團想要繼續在國内發展金融産業,除了立足基本盤外,也确實需要一些更巧妙的策略。
四大行,中央是絕對不會撒手的,肯定要保證國有獨資的屬性不變,一百年不動搖。
徐騰能做的,隻能是在四大行中找到一個長期盟友,這個盟友,目前看來隻能是農行,因爲農行的情況最弱勢,最需要聯手華銀财團共同發展,一旦聯手華銀财團,農行的國際化道路,走出去戰略也就有了一個重要的助力。
這一點,鄭總那些人也看的很清楚。
華銀财團現在和這些人的分歧在于,徐騰不願意以虧本的價碼做交換,而這些人強烈要求徐騰承受虧損,因爲四大行在美股的價位太高,一旦他們被迫用外彙從徐騰手中高價接盤,結果卻迎來一場暴跌,那真是牽連甚廣,不知道多少人的烏紗帽不保。
明面上,他們不會受到太多牽連,但他們的政治道路基本就宣告終結了。
大家都是資深的業内人士,心裏都明白,這玩意一旦跌起來,那都是幾百億美元的外彙瞬間灰飛煙滅。
上面肯定還是有指令,要接盤,要維護國有金融體系主導中國金融業的基本秩序,同時也要盡量保證股價的穩定,保證外彙投資的增值保值……于是乎,鄭總這群執行者就想到了一個好辦法,讓華銀财團承擔虧損,低價轉讓給他們。
至于辦法,他們有足夠多的辦法逼迫華銀财團就範——至少他們以爲自己有足夠多的辦法。
徐騰在心裏權衡利弊,确信自己暫時還不用太擔心,這是一場博弈,但是,博弈的時間段不能太長,因爲建行、工行的高市值确實不太可能維持太久。
他的估測是一年左右。
這意味着,他和鄭總這些人的博弈周期也就是一年時間,最長不得超過2011年的中期,絕對不能拖延到叙利亞戰争,不能拖延到全球石油價位暴跌的周期。
叙利亞戰争和歐洲難民危機對全球經濟的影響是非常負面的,基本上,随後的四五年,甚至是六七年内,全球股市就沒幾個能翻身的。
做生意做到華銀财團這種規模,一年的博弈算什麽啊,四五年的煎熬和博弈都算是很正常的事。
都說大國要有大國的定力,大财團的理事長,那也要有大财團的戰略定力。
徐騰反複斟酌良久,決定先和鄭總這些人慢慢博弈,煎熬一年半載再說,華銀财團在工行和建行持有的總股本,目前已經漲到了665億美元的市值規模。
鄭總想用農行22%股權,以及那個可有可無的董事會副董事長席位,交換這665億美元的股票,等于是用1美元的資産交換3美元的資産。
這完全就是一場政治訛詐。
資本家的邪惡之處就在于這裏,華銀财團雖然付出了慘重的籌碼,但不管是美國銀行的籌碼,還是從外資投行回購國有銀行股,從始自終,華銀财團都是使用杠杆操作。
因爲華銀财團、徐騰一直有信心,相信這一波的行情絕對沒有錯,這是徐騰對2007年美國次貸危機最大的一次利用,很小的投入規模,重點押注中國金融股在全球金融危機下的一枝獨秀和全面暴漲。
很小的投入,在工行、建行、中行、交行……四大國有上市銀行持有的總股份加起來,已經超過1093億美元的總市值。
特别是中行的這一波,1540億美元的總市值,20%的股份是在華銀财團的澳門銀河資本公司手中。
凡此種種都不能怪華銀财團,因爲這些股份原本就是各大銀行和監管機構低價轉讓給外資投行的,隻不過,華銀财團有足夠的籌碼,犧牲足夠多的籌碼換回來了。
你們犯了錯,現在想讓華銀财團幫你們咽下苦果?
怎麽可能?
做夢呢!
民族資本家也是有底線的,懂不懂?(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