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主公,滅頂之災(一)
陳白起見梁公沒再吭聲,便旋開視線,繼續講出第三條:“其三,接下來墨家将不得幹預六國會盟之事!”
此話一出,着實令下方的墨者都愣了一愣,許多人首次聽聞“六國會盟”一事,聽後皆一頭霧水,兩目茫然而視。
其實目前爲止“六國會盟”乃一個軍事秘密,在場墨者知道的人并不多,或者說隻有墨家最高層的元老才知曉此事,而陳白起偏在墨者中直接戳破這層窗戶紙,是因爲她已察覺到墨家刺殺秦王一事或許并不簡單。
以防萬一,她需讓墨者之間相互監督彼此,借此達到墨家的平衡。
本因秦王赢稷一事梁公已然選擇了忍氣吞聲,如今聞言,卻是臉色當場便變了,隻是他掩飾得好,眨眼間便恢複如常色,唯一雙眦裂充血的眼睛暴露了他的心情。
而一直暗中觀察着梁公的陳白起眸色一深,卻并沒有錯過他的變化。
難道……墨俠真與諸侯國之事有了牽扯?那他此番刺殺赢稷,究竟是爲了他口中的大義鋤奸還是……另有謀算?
心下百思岑轉之際,底下一位墨者卻擡頭,不解問道:“此事爲何?”
“六國會盟?什麽時候的事情,此事我等皆不知啊?”
“六國會盟的事情與我墨家何幹,便是不參與便不參與。”有人無所謂道。
“我聽着這話好像有深意啊,爲何墨家幹涉不得六國會盟之事,而這六國忽然私下會盟又所圖何事?”有人意味深長道。
墨者因不确定而遲疑不定,都想讓“陳煥仙”給他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時,肱老與丘老他們見情勢不對,便攜弟子一同簇擁着登上了阙樓,他們紛紛站在陳白起的身後,目視下方不言亦不語,卻用行動向所有墨者宣告——墨辨與“陳煥仙”言意爲一緻,她之言便是墨辨之意。
陳白起見底下人心浮動,怕興起波瀾,卻不料不必她多費口舌,墨辨便義無反顧地跑上來爲她作盾,她略訝地左右環顧了一眼,心下感動,知道墨辨一衆雖肩弱卻亦願與她一同扛起衆人的壓力。
于是,她神色更定,并不與底下的解釋更多,隻聲铮如鐵道:“此三令,一不幹涉天下營生,二不禍害天下百姓,三不損害墨家之利益,此乃钜子三令,不知諸墨可否遵行?”
清朗明亮的聲音在阙樓下被擴放了幾位的聲量,清晰地傳入了廣場上每一位墨者的耳中。
衆人聞言,卻覺一時被堵得啞口無言,無言反駁。
無論六國會盟這裏面有着什樣不可告人的内情,隻要不違背墨者教律,他們都不能違背钜子之命,雖說這句是從一個毛頭小子口中說出,但有墨辨爲其辯證,有機關城爲後盾基石,他們便隻能信服。
他們對視一眼,眼中皆有深意,朝着阙樓的方向紛紛抱拳:“喏!”
而墨俠這一方卻一時僵峙着沒動,直到其它墨者都奇怪地用異樣眼神看過去時,梁公已知眼下大勢已去,他目光巡視,這才咬緊了牙關,率先低頭道:“喏。”
其弟子見梁公低頭,亦帶着負氣沉喝一聲應喏。
取得“钜子令”後頒布的三道指令乃墨辨代钜子頒發的執權三令,一爲指示方向,二爲實現方計,三爲警示提告,但屬于陳白起私人的三件事情則可钜子令爲掌印,令天下墨者爲其奔走。
這是當初钜子爲獎勵獲勝弟子而許下的承諾,不過這三件事亦有限制條件,一不幹涉天下營生,二不禍害天下民衆,三不損害墨家弟子安危利益。
而這三件事情,陳白起暫時将其保留。
其實,她已經以公挪私地将秦王這件事情給辦妥了,哪怕梁公眼下不肯放棄刺殺赢稷,但如今钜子令在手,再加上墨辨這方極其信任與感激她,她總有辦法逼得他不得不放手的。
陳白起在終于完成墨家任務後,不覺一身放松了下來,而腰側與肩膀處的傷因僵屍丹的效用過後,便隐隐作痛起來,這其中還有手上與腳上的舊傷發作,不過從她臉上任誰都很難察覺到她的不舒服。
她邁前一步,面上挂着燦爛的笑意:“諸墨辛苦趕來一趟墨台見證煥仙取得钜子令,墨辨無以爲報,唯請大夥今夜一塊兒到同民盈坊處一聚,晝時飲酒用食煥仙盡付資,隻求諸位盡興!”
若說之前文绉绉的講話是一種文明的領導發言,但此後的話便屬于純粹江湖氣息十足了,而正是這樣的語氣跟說話腔調卻一下便挑動了底下諸墨的高昂情緒。
這世上令人最快活的江湖生活便是快意江湖,且有肉食有酒飲,大夥兒一塊兒嘻嘻哈哈地聚一塊兒。
之前整列排序的隊伍一下便散亂,雖說墨家是一個有規模的組織集團,但實則卻不如軍隊那樣規矩嚴厲,除了有機關城的墨辨,風雷城的墨俠,其它墨者大多都混迹于江湖各處,另一部隊則是解械回歸于平民生活,或爲镖師或爲瓦匠,或爲石匠或爲木匠等手藝人……
“哇,還有這好事,那便多謝陳郎君了。”樸實憨厚的大嗓門立即笑聲應道。
“哈哈哈……如此大方的钜子令掌者,我卻是第一次見啊,老夫便喜歡你這爽快的性子,你這朋友老夫交定了。”
陳白起聽到這話,便朝人群中看去,卻見一個四十幾歲的大漢,長得圓頭圓肚十分喜感,頭上發量較少,紮了一條豎辮子,腰間挂的那兩個天雷捶卻尤其醒目。
大漢見陳白起看向他,當即便朝她樂呵地笑出一口大白牙。
南月走過來順着陳白起的視線看下去,嘿了一聲,便笑道:“煥仙,你瞧那個人是狂怒大漢,他在咱們墨家裏可是十分好人緣啊,平裏日那性情最爲豪爽義氣,唯有怒時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大肆破壞,你瞧他現在樂呵寬善的模樣,可生起氣來模樣可完全變了個樣,甚是吓人,所以江湖人稱狂怒大漢。”
正義也湊過來,他認出那個人來,便跟陳白起講道:“方才他在底下卻是一直在替你加油,我覺得交他這個朋友亦不錯。”
陳白起表示點頭,同時對狂怒大漢露出一道溫和交善的微笑。
對方向她釋放善意,她自然溫和相待,而其它保守或者觀望的人亦沒有拒絕,唯有墨俠一衆面容冷肅,無動于衷。
然後一回欲下樓,卻見身後一大群墨辨的年輕弟子都用一種嘿嘿古怪奸笑的模樣盯着她,陳白起愣了一下,還來不及搞明白他們什麽意思時,便見所有人一窩蜂地将她圍攏住,然後一手一腳抓住了陳白起高高擡了起來。
接着二話不說,便将她使勁朝上扔去。
一面唔呼歡叫一面大聲笑喊着。
“煥仙,你方才的英姿簡直迷煞我等,你爲我們墨辨狠狠地争了一把光啊。”
“煥仙,我等方才的加油你可聽到了?”
“煥仙你這小子,登個墨台跟表演似的,将我等的喜怒哀樂都給整出來了,現在不吓吓你,簡直對不起我等方才那被吓得快停止心跳!”
“哈哈哈,今兒個咱們不扔她個二百幾十下絕不将人放下來……”混在弟子中已然興奮過頭的南月哈哈大喊道。
而其它的墨辨弟子:“……”還二百幾十下呢?兄弟你有這麽好體力嗎?這到底是吓陳煥仙還是吓他們啊?
陳白起的身體被抛高失衡,但她并不害怕,因爲她相信底下的人定會接住她的,在抛高處時她不經意看到了飛狐統領在底下,他面貌重繪了一張黑白面譜,眼神平靜而呆然。
也看到了人群之後更遠處的莫成,他依舊戴着帷帽,瞧不出表情神色,但陳白起看到他朝她這方示意随意地揮了揮手,然後轉瞬便再度消失不見了。
陳白起微微一笑,等他們鬧夠了,便将她放了下來。
陳白起便先後與一衆墨者一塊兒下墨台,但半途卻突見林間一陣雀鳥驚起,前方榆林那靜谧的樹葉嘩嘩震動,似有雷鳴震動之聲轟轟傳來。
“發生何事?”有人驚道。
“我等速去探探!”一部分武藝高強的墨者飛身而快躍而下,然後沖入林中。
衆人繼續拾梯而下,然過了好一會兒,都不曾有任何動靜回饋過來。
梁公與弟子将衆墨者攔于身後,他動了動耳根,靜靜地聽了半晌,便召來枭部首領與弟子燕丹、妙月與姬韫一道再往探路。
“前方必有事發生,你們暫且在風雲台上等候,且不可輕舉妄動!”
臨行前梁公嚴肅交待一句,尤其警告地掃了墨辨一衆。
“到底發生何事?”
“有人來了,并且人數不少……”陳白起若有所感道。
“什麽人會在這種時候跑來華陽谷?”昌叔驚奇道。
“隻怕是來者不善啊。”丘老眯眼,眸光如電,帶着深邃的光。
這時,有人驚見下方,脫聲道:“來人了!”
有一種氣勢叫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哒哒哒哒……地面撼動的聲浪氣浪像海嘯一樣震蕩,那從莽林綠森中傳來的嗡耳撞目的動靜,還沒有靠近,便給他們一種令人心弦繃緊、神經急跳之感。
所有人一同朝下方看去,隻見陰陽湖中一群如洪水如潮的黑色軍隊噴湧而來,那片帶着尖銳與恐怖色彩的黑,瞬間便占據住他們的全部視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