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主公,來互相傷害吧
“什麽霧界?我來此隻是爲了與先生探讨一下藥方的問題,其它……什麽都沒有做。”
心虛……是不可能心虛的了。
于外,她還是打算維護着相伯先生在衆人面前那岌岌可危的道德形象,到底還是因爲她的一句話,所這以打破霧界的“好心人”是誰,就别管她要了。
“此處,你不該來,更不應在這種時候來。”楚滄月面無表情道。
陳白起不喜他用這種口吻限制她,于是回以同樣神情道:“我以爲,我該是來去自由。”
來去……自由?
楚滄月聽了她下意識吐出的真實心聲,隻覺那顆失去了堅硬铠甲與尖銳刺芒的心好像被人剜破了一個大洞,外面的冷風呼呼地朝内灌着,他渾身發寒,夜色悠遠暗溟,他臉色更加蒼白了,像一截枯朽的樹木。
他停了好一會兒,才慢聲道:“的确,你向來不受拘束……”頓了一下,他擡眼,目光像極了死水幽潭下的暗湧,惡念作祟:“但他卻不是,沒有孤的允許,他不可見任何人。”
階下囚何談自由。
他此話一落,看守的士卒茫然擡頭,看到楚王漠然冷酷的神色時,臉色血色一下褪盡,自覺擅離職守,放了人進去,吓得哆嗦腿一軟,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請求處罰。
陳白起看了一眼認罪求罰的看守,又移向面目如冰霜雪鑄的楚滄月,想到今天晚上的這一攤子事都亂成一鍋粥了。
罷了……
她松出一口氣,收斂了身上的冷漠與抗拒,溫和平靜道:“與他們無關,是小女無狀闖入,以後……小女會謹記此事。”
可見她這副息事甯人的樣子,楚王表情更加難看了。
陳白起說完,朝楚王行了個禮,便轉身去收拾好桌上的碗籃,弄完離開前順便解開了南燭的穴道,讓他将醉酒的相伯先生扶進去休息。
“這酒不傷身,還有益氣補精元之作用,晚些時候你給他喂些水,便别打擾他休息了。”
她交待了一句。
南燭本來一肚子窩火想發作,但後續見她與楚王之間因此今夜這一趟而産生緊張又古怪的氣氛,氣性倒是轉移了些,最後不知爲何聽到她交待的一番話後,連最後一絲不滿也熄滅了。
他不甘不願地“嗯”了一聲。
他瞥了楚王一眼,小聲:“你……不會有事吧?”
陳白起知他這人莽撞沖動,脾性太大,但本質卻不是一個歹毒樂禍之人。
她拍了他肩膀一下,沒多作解釋:“去吧。”
她将喝酒時發熱脫下的鬥篷重新披在肩上,一言不發與楚滄月越身而過時,卻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他體溫偏涼,有種玉沁雪的質感。
“随孤來。”
他揮退了所有人,不容分說地拉着她一路來到了之前來過一次的高崖之上。
因爲霧界消失了,死地的天空與北漠外面一樣明澈幹淨,空氣清新。
兩人站在崖邊,夜風吹過植被波瀾而起,繼而打着卷刮過峭壁,有些洶猛,吹得發絲飛揚,衣袍獵獵。
陳白起自上來後一直沒有說話,仿佛在等着拉人上來的楚滄月先開口。
楚滄月負手望着上空,許久,聲音才空洞寂寥道:“孤允你自由行事,唯有一條,不許不告而别。”
陳白起似意外他特意清空場地,單獨與她談話的内容竟是這個……
她想了一下,回他:“楚王如今命在旦夕,卻與小女講這個合适嗎?”
他聽後,卻另有一番理解:“倘若孤好生活着,你便會答應?”
如今解藥尚未有頭緒,并不一定會成功,他倒是信心十足的樣子。
“那便待解了毒,你不妨親自再來問小女一遍。”她似是而非地答道。
答應是不可能的,但直接拒絕或許會導緻一些麻煩的後果,因此陳白起隻能模糊其詞,拖延時間。
楚滄月這邊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他轉過頭,深深地看着她道:”你知不知道,當你騙人時,總會将自己裝得很誠懇,就像撒謊也是一種善意的無奈之舉?”
陳白起一愣,她……是這樣的嗎?
“所以……我總會原諒你,舍不得怪罪你,甚至舍不得拆穿你。”他道。
他看她的眼神與旁人不同,那是一種寵溺到舍棄原則的傷感,如同冰山一樣強大無堅不摧的人在她面前一下如此脆弱,陳白起覺得不知該如何應對。
“你……”她糾結了一下用詞,才憋出一句:”是不是認錯人了?”
他忽然拉過她,湊近,緊緊地盯着她的眼睛:“你爲什麽不肯承認?”
陳白起被迫仰起頭:“承認什麽?”
“你與相伯旬惑親近,卻不肯與孤有半分幹系,你待孤……是避之、拒之、棄之,在你眼中,是否……”早已沒有了我?
楚滄月字字艱辛,半句苦澀至中段,卻難以後繼咽下之言。
她是否,還在執着地怨恨着他?
這句埋藏在心底的話,他竟害怕到不敢問出口。
陳白起雖此時沒有恢複巫力,但楚滄月也不見得比她好多上,她一個巧勁推開了他,連退後幾步,與他拉開了适當的距離。
她低下頭,風吹起她的帽檐蓋在了頭頂,她的大半張臉都掩于下片黑暗之中,她身形在夜色中十分單薄。
“楚王,如果陳芮做過什麽事令你誤會,那我與你道歉,但……陳芮與旁的女子不同,絕不會成爲某人後宮姬妾之一,陳芮心眼小,護獨食,性甚善妒,且霸道,絕非良配之選。”
她一番話快速地說完,便不待他回應,直接躍身而下。
楚滄月站在高處朝下山之路看着,她身似一隻神秘又絕美的蝴蝶落入夜色,與黑夜逐漸融爲一體。
“不會有别人……一直都隻有你。”
風中他低語的話也不甚清晰了,就像砸落在地面的水滴,零碎無蹤。
他像一座黑色雕塑站在山崖上許久,爾後他轉過身,臉上所有的情緒已消失得一幹二淨,他對暗處淡淡道:“鼬,今夜好好招待一下相伯旬惑。”
暗處一道聲音不存任何異議,應道:“喏。”
——
夜裏,裏面突然傳出一聲驚恐的叫聲:“啊……鼠、鼠禍啊——”
門邊的守衛相互對視一眼,也有些毛毛的感覺,但想到之前的教訓,便硬着頭皮沒有理會。
隻希望刺客盟的這位城主能夠動靜小些,别殃及無辜就好。
——
翌日,一大早醒來的相伯先生的确如陳白起所言,沒有宿醉頭痛難受的感覺,但睡了一夜,他精神依舊萎靡不振,隻因一個整個晚上都睡不安眠,耳邊總有人時不時尖叫哭喊着鬧騰不休,還有“吱吱吱”龃木的聲音在響,甚至睡夢中有一大片黑壓壓的老鼠爬到了他的身上。
他患着濃重的黑眼圈起身,心情極度不佳,尤其從南燭口中得知,他昨夜經曆過的恐怖場景,眼神更是陰沉沉的。
不用猜,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誰,他已知曉。
緊接着,他又就被人看守着研究藥方,否則便不提供早飯。
“欺人太甚了!”同樣兩隻黑眼圈、甚至眼還腫着的南燭氣不可竭道。
但相伯先生倒是沉得住氣,沒有發脾氣,甚至還十分配合。
這毒藥方配設十分精妙,但對于知道其詳細内容的相伯先生而言,着實沒有太大的難度,隻是反推出解藥倒是需要費些精神,這就跟你知道一個人中了蛇毒,卻不知道是哪一種蛇,需要一一對比毒性來鎖定,他要幹的就是這種煩瑣而重複的工作。
相伯先生本打算慢吞吞地來進行,但經過昨日的事,他倒是不打算繼續與楚滄月綿時間了。
一旦他認真起來,倒是效力十足。
再加上死地内的藥物充足,很快他便煉制出第一爐解藥。
勳翟謹慎,他并不十分信任相伯先生,覺得貿然服下解藥不能楚王親自上陣,萬一有害,即便是殺了始作俑者亦無濟于事。
“你并無中毒,服下這解藥,隻怕反而有害。”相伯先生道。
“先生這解藥有毒?”勳翟反問。
相伯先生當着衆人的面,坦誠道:“殒命之毒,着實是一種奇特,不知你們可曾聽說過,以毒攻毒一說?”
以毒攻毒?
他們一愣,不少人的确聽過一些,但誰也沒有見過,也沒有證實過是否真的可行,這種隻是傳聞的東西一下變成他們需要面對,事關重大,誰能放心?
七健将中有人遲疑:“可若是你别有用心……”
“你們不信任我,又何必讓我來替你們主動煉制解藥呢。”相伯先生歎息道。
這時楚滄月卻打破僵局,他淡聲道:“将解藥取來。”
勳翟有些錯愕地看向他:“主公——”
“若不服用,如何得知真假?”楚滄月漠然道。
“可這種真假……是拿您的命來試?”勳翟咬牙不贊同道。
但楚滄月卻很平靜:“這本就是性命攸關之事,拿命一試又何妨?”
“楚王豁達。”相伯先生眼眸一亮,像是“真心誠意”地稱贊一聲。
其它人頓時都恨恨地瞪向他。
真是明目張膽地在旁看熱鬧不嫌事大!
可惡,甚爲可惡!
相伯先生被他們這麽多人仇視着也不慌,他搖頭道:“無畏生死爲勇,看破生死爲透,你們遠不如楚王啊。”
要說相伯先生這人看着跟個天仙一樣好脾氣,但實則一旦不高興了,便向來樂于折騰别人,以别人強烈難受的情緒爲食,這種惡趣味此刻倒是展現得淋漓盡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