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主公,城中驚變(五)
地面焦黑燃燒的火光映在漆亮油滑的城樓之上,有一道很顯眼、纖骨如鐵般筆直而立的身影,她一頭濃烈墨黑的長發利落飒爽束起,随風擺動,領如蝤蛴,仿似一杆标槍直插于秦國大地。
曾有人這樣描述過,當你将一個人放在了心上,卻無法經常與她見面,于是在思念的始俑下你會不斷地腦海中臨摹她的每一個動作、微細表情、甚至到每一片衣角褶皺飄起的弧度……
因爲想得太過細緻而反複,她就這樣深深地印刻在了你的記憶之中,無論歲月年輪幾經變化,桑海滄田,以後她怎樣變化,你隻需一眼再見到她,便一定會認得出來。
晚雲不動寒風斷,白馬子啻無法看清晰高樓之上那人的面目,但僅憑一個身影便足以讓他确認她了。
在黑夜與火光的交錯之間,他有些泛墨藍色的碎發被風吹亂,一隻宛如美玉熔鑄的手爬上他的臉、用力、手背上薄透青色的脈絡突起,他捂住了臉上的表情,周身的氣流一下像失控一般急驟寒冽,平地而起的狂風卷起了蓮蓬下的彩帶飚起幾乎平行,前方拉車的兩頭白虎似感應到什麽,扭動脖子,長天一聲轟耳虎嘯,震耳欲聾。
“吼——”
城中緊閉房門的秦人也都聽到了這一聲聲猛虎長鳴,遠風傳近,不禁渾身驚懼顫抖。
他們并沒有看到城門口發生了什麽事情,但街道上發生的事情卻近在咫尺,他們是知悉一二,剛剛消散的慘鳴和刀光劍影在夜風中綻開,家家戶戶外堆積的殘體猙獰而可怖,濃重的血腥氣息讓人幾乎窒息,他們也懵懂地猜到城中的險情,知道所有能主事撐大局的官員都被調走了,城中僅剩下一個嗷嗷待哺的幼主與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
他們眼前一片灰暗,也不知道今夜究竟能不能撐得過去……
或許在城破之時,便是鹹陽城成爲一池血海之時吧。
“以此爲界,跨入者殺無赦!”
他們曾聽到一聲高入雲霄的铿锵女聲,一開始他們不知道是誰在守城,但來後他們卻都知道守城的人是當朝太傅,因爲那一聲響遍整片天空的穿透聲音,令他們都刻骨銘心地記下了。
“秦國太傅——陳芮在此,凡守城将士,必英勇殺敵,戰端一開,即爲死戰之時!”
這裏面的每一字,字字句句打動人心,聲如洪鍾震撼着他們的内心,讓他們淚流滿面。
他們頓時都後悔了,當初便不該人雲亦雲,去謠言太傅種種的不好,城中如今所有的名将勇士幾乎都外派,隻剩一些常年駐守在王京的衛軍,如今還不得不靠着太傅一介女子親自到前線爲他們誓死守城!
這一刻,他們衷心地期盼着會有奇迹發生,艱難困苦的老秦人能夠再次度過這一劫厄運。
亦期盼着太傅能夠平安回來。
白馬子啻放下手跨出了轅車,柔順華貴的白氅大衣覆在身上,過長的一截搖曳過地面,他走到兩頭白虎的旁邊,反手一揮,便将方才坐的轅車給擊得粉碎,殘骸掉落一地。
周邊一下惴惴不安的人一驚,忙伏低下身子。
似仍舊無法宣洩掉心中翻湧的情緒,他沒有再看她,而是面無表情地看向城門口那一條由她劃拉出的深長界限,玉粉的唇倏地抿緊,他覺得那不像是在劃出南诏國與秦國的界限,而是她……與他的。
她怎麽能……
“原來……你便是陳芮啊。”他失神呓語之後,淡淡地嗤笑了起來。
耳邊風在吹,鬼唳聲在吼,眼前的一切好像轉眼都變換成了他不認識的一樣。
陳芮……
他是聽過秦國太傅“陳芮”的事迹,隻是他并沒有親眼看過這個“陳芮”究竟是誰,但卻因爲她的名字有一個“芮”字而對她起過殺意。
他不喜有人與他“妹妹”子芮有相似的名字,因爲她在他心中是獨一無二的。
但如今,他想到她雖然改了姓,卻依舊叫着他給她取的名字,白馬子啻心中又有一種扭曲變态的滿足感。
如今,他算是明白這一次攻城計劃爲何會沒有如他所預料的那般順利了。
因爲有她在,也因爲隻有她。
白馬子啻終于接受了“陳芮”與“白馬子芮”是一個人的事實,他擡起頭來,除了發、眉睫之外,他一身别無雜色,白得無暇清透,表情寡淡,比儲藏在水晶宮中最精緻的人偶更矜貴完美。
“阿芮,你想守住這座鹹陽城,僅憑你一人?還有說,靠這你身邊那一群廢物?”他用南诏話在問她的話。
除了陳白起與他身邊的那些人能夠聽得懂,秦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陳白起沒有回話,因爲她知道,無論現在她說什麽,都隻會更加激怒白馬子啻,他此刻就像一座沉寂的火山,無視冬雪秋葉覆蓋,如同死了一般無動無衷,但一旦到了臨界點,噴發起來卻是毀天滅地。
他見她始終不打算給他一個合适的“解釋”,那漠然無情的模樣就好像早已做好了與他一刀兩斷的決定,他烏黑純澈的眸子沒有感情地微彎一下,寬大的白袍一揮,氣湧而臂,袖鼓風而起,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這際,十數具傀儡已扭曲四肢,滾撞入城樓之上,如飛餅攤開便将城上投石的一群士兵殺了,血線飚起,齊頭落下。
人偶傀儡很輕,掏空了内髒與質重的骨骼,行動起來遠比正常人的速度更敏捷。
陳白起隻覺眼前一片猩紅,她一手護下稽嬰退後,再頃身對上再次攻擊的人偶傀儡,兩兩撞擊“嘭”地一下,她手上的刀刃砍在其頸後操控的弦絲卻卷了刃,于是,她一腳爲支點旋轉幾圈,一腳激起風圈蕩千層,力道足以碎石破甲将他們通通踢下城。
但他們就像白馬子啻手中操縱熟撚的玩具,他手指一動,它們在半空力道滞刹一個翻騰轉身,便又安安穩穩地落在了他周邊。
陳白起知道這是他給她的警告,她終于出聲,卻是冷聲道:“你要取秦國,是爲了你自己,還是爲了周王朝?”
白馬子啻就像一個陰睛不定的瘋子,明明他想要讓她與他說話,但聽到她揣測的話,他又想讓她閉嘴。
他反問道:“你這麽做,是爲了你自己,還是爲了秦國?”
“與這些賊子有何有說!”稽嬰寒着聲打斷了兩人說話,方才他雖得陳白起的庇佑避開了殺禍,但手臂處卻被割開了一條血口子。
他眼下終于明白“陳芮”先前爲何會那樣警告了。
他的确險些死在她口中那個“不太好對付的人”手中。
但那樣如何,最終她不還是沒有眼睜睜地看着他去死。
捂着流血的手,稽嬰跟個滿心負戾的陰狠家夥,他揣着不爲人知的想法,當即立斷下令道:“給我射!”
稽嬰的心有種從未有過的慌亂,若是以前他或許會由着兩人交談來推測他們以往有何糾葛交纏,但這種心态不知何時改變了,他現在一、點、都不想知道“陳芮”與下方的那些敵軍曾經有何關系,他隻要她堅定不移地站在秦國這邊,站在他這一邊,他要她永遠地死守在秦國,絕不會去任何人的身邊!
“共赴國難,甯死不退,殺——”
這一聲,好似徹底拉響了戰鬥的号角,箭塔再次搭弓射擊,火石已漸用盡,他們又取來荊棘網,這是一種用帶尖刺的藤麻編織的四方網,若兜在人的頭上,稍一掙紮便會紮進肉皮裏,若網上頭更是會割破口鼻,紮入眼睛裏,讓人失去戰鬥力。
既然秦人宣了戰,自然南诏國這邊也不會示弱,雙方的交戰再度開始膠着在了一起,千夫長将沖上來的敵國士兵揮殺踢下,那頭暗薩飛躍而上,借着鋼索之力攀走直取城樓。
陳白起知道這些鋼索并非凡品,一般的刀劍難以割斷,更何況它處的位置玄妙,在城牆之下是斬不到,它懸于城牆下方之處,需得有人攀爬而下才可觸碰得到,但她已心有謀算。
隻要斷了這四根鋼索,對方便沒有渠道一湧而上。
這時,傀儡人偶越過暗薩,雙臂朝後,好似不用雙腳,直接就飄殺了過來,他們行動極快,如一陣風便掠過箭垛,陳白起分身乏術,她不可同時對付暗薩與傀儡人偶,便走到推上來的辎重車,一腳踢翻内裝的荊棘網,别的人拿手去飛甩敵人身上,而她則将一車的荊棘網運勁全撲上暗薩身上,他們唯恐不及,躍下鋼索。
陳白起則再一個轉身朝着傀儡人偶迎身而上,如浮扁掠影,伸縮如鞭勢如瀾,将他們狠狠摔将出去,救下那一排守在城樓的将士,她再順勢抓拿住其中一個人偶傀儡,手摸其後腦勺,摸到了一根細刃的線。
弦線很鋒利,她指腹瞬間便被割了一道口子。
但她沒有顧及,她用鎖技控制住了人偶傀儡,算準了角度,一躍而下,她抱着人偶傀儡将四根鋼索繞了一圈,再将它纏着一根鋼索上,掌覆巫力拽緊着弦絲朝另一頭急跳而下,用這根弦絲對準了鋼索狠力朝下一割,哧啦一聲四根鋼索同時被割斷開來。
她因沒有了撐力而順勢掉落在了城門之外,那繃直而斷的鋼索回彈,啪地一下重重打在地面上,頓時受到波及的軍馬驚鳴逃蹿,塵土飛揚。
沒有人想到她會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打破僵局。
無論是哪一方都是驚呆地看着她。
稽嬰急忙慌亂地跑到城牆邊沿,他驚叫:“陳芮——”
她掉下去了,下面全是敵軍,她怎麽辦?!
“放火!”
這時,陳白起仰起頭來,朝着上方的稽嬰大聲清喝道。
放火?
這兩個字其實是一種暗号,一個他們早就商量好的暗号。
“不……”稽嬰臉色慘白,他遲疑地攥緊拳頭。
不能現在“放火”,若現在這樣做……“陳芮”怎麽辦,她會死的,她一定會死的!
下方,落單的陳白起雖然成功将鋼索給切斷了,但卻沒有意外地落入了敵人的包圍圈中,十數個傀儡人偶像一堵牆池将她圍攏起來。
暗薩等人險些掉落,若想再來一次卻不可能了,如今沒有了鋼索搭橋,哪怕他們的輕功厲害可以攀牆而上,但也擋不住上面不斷飛來的暗箭刺網。
見她爲了斷鋼索而從城樓之上摔落下來,白馬子啻的手撫摸着白虎的頭皮,幽幽而平靜地盯着她。
“你這是爲了他們身先士卒?”
陳白起感覺得到他身上不善之意,他或許将她看重,但他與她都是一類人,理智大于情感,是不會因私情而放棄必須要做的事情。
“除非我死,這鹹陽城你是一步也踏不進去的。”她像是對着他陳述一件事實般冷靜淡然道。
白馬子啻腦中的一根一直緊繃的弦“啪”地一下斷了。
他低下頭,長睫寞寞而下绻绻,他眼底黑氣幾乎溢滿整個眼眶,眼角一抹绯紅染魅,如魔似妖,他低聲道:“你如今是完全拿自己當成一個九州人看待了,那麽……用中原的話該怎麽說呢?”他擡起頭,勾唇一笑,純美如三千花開:“還請不、吝、賜、教。”
最後四字,是純正的中原發音。
他手臂輕輕地一揚,指縫間細長的弦絲便如波浪一般律動,在月光之下散發着绮麗的光澤,傀儡人偶被陳白起毀壞了一具,剩下十一具響動着因力度過大而咔咔作響的身軀,開始一湧而上圍攻着陳白起。
陳白起心中早有預料,她的視力動态很強,蹬力射上,停至半空,十一具傀儡人偶已撞砸在她所站之處,那一片地表粉碎開裂。
她雙臂展開瞥眼朝下,于空中靈巧一轉,一擊刺客武技“寒冰刃”向下,風力旋成了飓風之勢,撞開了十一具傀儡人偶滑身倒地。
但僅憑這樣根本還沒有完,傀儡不似人,他們身上沒有痛覺與相應的遲緩感知,隻停滞了一瞬又蹦起,他們的手臂一甩,手掌便滑出一排如同螳螂一般的鋸刀,陳白起揉身而上,身似千影化形,不可捕捉,她抓住其中一具傀儡人偶的手腕,反手一劃便割斷了另一具傀儡人偶的手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