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鏡界中一片蔚藍,剛剛的震動已經平靜下來,景色與往日沒什麽不同。
水思歸坐在水中央,神色平靜,在他身後,是一點金光,那是時間結界,還在繼續運轉。
一切的一切,和之前沒什麽區别。
段淩夜見此情形,現實松了一口氣,緊接着心又提了起來——這麽平靜,反而詭異了。别的不說,剛剛持續的震動,晃得亂七八糟,難道就一點事兒也沒有麽?
水思歸知道他們回來,擡起眼睛,道:“回來了?看你們的神色不大好啊。”
陳前沉默,段淩夜道:“沒什麽了不起的。那人已經解決了。我還道到了最後的對手會有什麽不同呢,其實也不過如此。家裏怎麽樣?”
水思歸自然能分辨出來什麽是故作輕松,但沒有多問,道:“家裏沒有必要擔憂,擔憂也無用。我已經用了最後的方法。”
段淩夜心往下一沉,道:“什麽叫最後的方法?”
水思歸道:“我斬斷了五方世界和水鏡界的時間節點。”
段淩夜道:“也就是說……”
水思歸道:“除了水鏡界之外,神州陷入了永恒的停頓。除非我或者孟帥來解封,所有的一切都到此爲止,在節點中出不來了。”
陳前道:“如果你和孟帥都沒了,五方世界也無藥可救了麽?”
他說得直白,水思歸也不以爲意,道:“我和孟帥都死了,難道五方世界還能存在麽?世界都毀滅了,時間也沒有意義了。”
段淩夜道:“說得好。此時我們不拖累他們,他們也不拖累我們,讓我們專心戰鬥到最後一刻就好。”
陳前道:“孟帥還在裏面?他什麽時候出關?”
水思歸道:“我也不知道。你們在外面拼命,他還在裏面……”
陳前打斷他,道:“我們的責任不同,我知道,我沒有催促他的意思。我想要在他出關之前見他一面。最好在時間結界裏。”
段淩夜心中一震,看了他一眼,大概知道他要做什麽了,但此時他也阻擋不了,隻是有些猶疑——是否剛剛那一幕刺激了他,讓他選擇了不歸路?
他皺眉,不得不開口道:“你想好了?”
陳前道:“放心吧,現在還不是時候,我看你向孟帥轉化之後,未必還能沖鋒陷陣,我會戰鬥到最後的。”
兩人的對話,水思歸未必能全都理解,但也知道了其中必有深意,道:“那時間結界我無法幹涉,你要想進去,不妨試試自己走進去。”
陳前道:“知道了。”
兩人相繼離去,水思歸的眼睛也眯了起來,道:“到了最後時刻了麽?也該押上我最後的籌碼了。”
戰鬥還在繼續。
第一場戰鬥因爲人皇的幹涉戛然而止,而那巨鳄的本身實力也不過爾爾,兩人對進入霧氣場中的群獸實力并無太大的緊張,之前一路殺來,和這巨鳄實力不相上下甚至猶有過之者也不在少數,因此兩人的心思主要放在人皇那裏,并非十分在意對手。
但後面的戰鬥給兩人敲響了警鍾。比起之前的巨鳄,迷霧中還藏着各種更兇狠的敵人。以獸形形式存在的各神獸,在海上搏殺真的兇殘如囚籠中的野獸,極盡慘烈。連陳前和段淩夜都有力不從心的時候。
幾次遇險,兩人都依靠聯手作戰扛了下來,最終有驚無險。甚至到了絕境,九死一生,卻都沒有後退一步,哪怕負傷也最後也将對方撕成了碎片。
好在水鏡界中有一個時間結界,給了他們很大的助力。時間的縮短,讓傷勢更快恢複,經驗更容易吸收,成長起來也比别人快。越到後面反而優勢越大,再加上可以輪流上陣,也可以并肩攜手,到後面熟練之後,遇險漸漸減少。隻是這些成長全是憑他們努力修煉,消化經驗一分分漲出來的,沒有從迷霧中得到一點好處。
段淩夜曾道這人皇還不如看鬥獸場的牢頭大方,野獸打赢了還有一頓好吃的,這人皇像養蠱一樣放這麽多獸類厮殺,卻是一毛不拔。
陳前冷笑道:“因爲她隻想淘汰些老弱病殘,并沒有打算培養強者。就算她給點殘羹剩飯,你敢要?不一定藏了什麽劇毒。”
陳前這話也是一針見血,可惜于事無補。他們依舊隻能在黑暗陰沉的霧氣中摸索前行,不知道曙光在何處。
這樣混亂殘酷的戰鬥一直持續了幾個月,就在陳前他們以爲會一直持續到麻木的時候,終于起了變化。
某一天,海上的迷霧裂開了一點縫隙。一道暗紅色的光線從中射出。
對于陰暗的沒有一絲亮色的海洋,這一抹并不鮮豔的暗紅色已經足夠奪目,甚至耀眼了,就好像空中燃燒着一團火焰,燒透了半面天海。
段淩夜輪值瞭望,第一個便發現了此中情況,正要出去查看,卻是水思歸拉住了他,道:“不要出去了。你和陳前還有其他人誰也不許出去,就留在這裏。”
段淩夜一怔,水思歸道:“你沒感覺到麽?第一階段的鬥獸就要結束了。所有的神獸都恢複了最原始的形态,一排排走向最後的終點。終點前會發生什麽,現在還不得而知,但你若出去,恐怕會被當做塵埃清理掉。”
段淩夜吐出口氣,道:“好吧,那我這塵埃就躲在龜背裏,等着最後的審判?”
水思歸道:“審判這個詞,用得很好。現在這裏歸我掌控,你休息去吧。”
段淩夜愕然,水思歸自從把重擔交給孟帥之後,就再沒管過水鏡界的事,之前世界大難,水思歸不滿意兩人顧頭不顧尾,也是把他們踢出去管外,自己管内,怎麽到了這個時候,突然要來收權?
他帶着幾分疑惑道:“怎麽,信不過我?”
水思歸道:“自然是信不過。這裏有我做主,用得着你的時候,我自然會叫你。”
這也算夠不客氣了,饒是段淩夜和水思歸情誼一般,也有些動氣,動氣之餘,也有些懷疑,道:“你知道後面會怎麽樣?”
水思歸道:“我怎麽會知道?難道人皇會告訴我?若她真告訴我,倒是一件幸事了。你回時間結界裏去,時間不多了,能提高一點兒是一點兒了。”
段淩夜還是覺得别扭,但水思歸在神龜世界有極大的權力,若是将他的權力收了,也沒他反對的餘地,隻道:“好,一言爲定。”
水思歸倒是一怔,道:“什麽一言爲定?”
段淩夜道:“有事叫我。”說罷轉身離開。
水思歸等他走後,長歎一聲,道:“鳳凰不與烏鴉爲伴,天底下還是有好孩子的,可惜時間不夠了。”
段淩夜不知道水思歸的評價,徑自回到了時間結界中,看到了陳前在修煉。最近一段時間,他幾乎都留在時間結界中修煉,連戰鬥都很少參與了。若非靠近終點這段時間有一段相對的空白期,遇到的挑戰并不大,段淩夜一個人也能應付,不然段淩夜早把他踢起來幹活去。
其實段淩夜不打擾陳前,也有一個原因——他心裏隐隐感到恐懼,不是恐懼外界的壓力,而是恐懼陳前。
恐懼陳前,也不是因爲恐懼陳前的實力,恰恰相反,是因爲陳前在這段時間内毫無寸進。
這是非常不正常的,以兩人的天資、現在的資源條件還有磨砺機會,正該是修爲飛漲的時期。段淩夜自認天賦異禀,卻也從沒覺得陳前差過自己,何況陳前還有眼睛這個加速器。陳前詭異的停滞,有兩個可能。
第一,就是他貨真價實的遇到了瓶頸。畢竟天才也有一時徘徊,隻是陳前運氣不好,正好趕上最關鍵的時刻。那樣段淩夜也沒辦法,隻有祝福。
還有一個可能,就是陳前有意爲之。若是這樣,段淩夜無法往深處去想。
來到陳前百丈之外,就見一個刀光形成的漩渦正在團團轉動,形成了一個淩厲的漩渦,把陳前護在中央。段淩夜遲疑一下,并沒有打擾他。陳前卻已經發現了,神色不變,道:“到了頭了?”
段淩夜道:“誰知道呢?老水頭把我趕回來了,最後一程歸他指揮。我可是連外面的情況都不知道了。”
陳前道:“你想知道麽?”說着眼前豎起了一面鏡子,鏡中隐隐能看見黑壓壓的雲霧。
段淩夜詫異道:“可以啊,你還有這一手。”
和水鏡界裏的黑土世界有望海台不同,神龜世界與大海幾乎是不通消息的,那麽大的風暴,開一個小口子就是天禍,哪能随便觀望?唯有過渡空間前面有一面鏡子,和陳前這面差不多,才能看到外面一點兒世界。
陳前道:“不是我的手段。白也造的。”
段淩夜道:“白也麽,那就難怪……等等,你見過白也了?”一向隻有孟帥能“召喚”白也,随着孟帥的閉關,白也消失很久了,陳前怎麽見到的?
莫非……
陳前沒回答,反而道:“有東西出來了。”
隻見鏡子中,那一抹暗紅越來越清晰,暗紅中一角陰影若隐若現。
那陰影大概隻有某個部分,獨立看見毫不成形,段淩夜仔細看了半日,道:“什麽鬼。”
陳前看了一眼,卻是斬釘截鐵道:“丹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