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心智失常的高手是什麽樣子?

是須發戟張的狂人,如同謝遜,還是髒污不堪的瘋子,如同歐陽鋒?

蘇夜沒來前,暗想過無數次關七的模樣,總把他想象成身材高大,胡須滿臉,一見之下就令人心膽俱裂。關七與雷損歲數相差不大,活躍于同一時代,即便内功深湛,不顯老态,也應該可以看出他和年輕人的差距。

然而,她所幻想的形象,竟然沒有半點相似。

又一道閃電劈下,仿佛近在咫尺,使她徹徹底底看清了他,以及那輛安置他的囚車。這位當年叱咤京城,說一不二,将六分半堂壓的擡不起頭的奇人,竟給她以極端空虛麻木的感覺。

她第一眼見他,便覺得他身軀内缺少靈魂,如同植物人,看第二眼時,這種印象愈發明顯。他的頭發、眉毛呈現雪一般的顔色,明顯已經花白了,臉龐卻很年輕,還帶着孩子氣。孩子氣并非來自五官,而是來自他的氣質。

天真、空洞、麻木,這就是如今的戰神關七。

他皮膚白的驚人,毫無血色,唯有多年不見陽光,才能養成與之類似的色澤,身軀亦很瘦弱。他雙手之間、雙腳之間,都系着長約數尺的細鏈,桎梏着他的行動。

蘇夜覺得他可憐複可怕,詭異複詭怖。她想他的内功必定很高,可他身處暴雨中,身上内勁并沒彈開雨水,導緻須眉盡數濡濕,滴滴答答向下淌着水。

她膽子很大,此時卻有些懼意,因爲她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緒,任何心思,如同面對着一具傀儡,就好像,關七在若幹年前已經死了,爲一件衆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死了。剩下的,唯有他任人擺布的軀殼。

一定要用她見過的物事比喻的話,那麽他像一個藥人,被人下了毒藥和蠱,操縱了頭腦,神智盡失,隻剩執念和本能反應的藥人。

事實上,還沒有人告訴她那就是關七,但已經不需要了。她知道,這人除了關七,不可能是其他的人。

那輛囚車通體黝黑,四面封有擋闆,唯有正面袒露出來,使人得以看清車中人的全身。不問也知道,車的材質肯定極其結實,一如關七手腳上的鎖鏈。

囚車兩旁,分别站着一個黑袍人。兩人黑衣黑面巾黑手套,各具體态上的奇相,也很容易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可蘇夜一眼掃去,居然沒怎麽注意到他們兩個,因爲比起關七,這兩位實在沒什麽好說的。

但她仍然知道,他們便是方應看安插在迷天盟中的親信,取得關七信任的五、六聖主。

時光仿佛凝固不前,氣氛也凝滞的像膠水一般。任何人看見關七,都被他那空洞的眼神震懾,本能地感到震驚。蘇夜凝視着他,忽然問道:“幾位要不要上樓?”

出于說不出口的理由,有那麽一瞬間,她很可憐他。他本應縱橫江湖,擁有不弱于蘇夢枕的地位,此時卻被囚禁于一輛小小的車子,旁邊伫立兩個獄卒似的“手下”,任憑居心叵測之人擺布。那些鎖鏈必然是他們給他帶上的,進一步壓制他的武功,确保他死于五湖龍王手下。

她從中窺見方應看的矛盾心理,也進一步認清關七的實力。想必要他在兩種可能間選擇,他仍更想讓關七去死。

雷聲隆隆,雨聲潇潇,急雨中,五湖龍王的聲音極爲清晰。在她有意收束下,聲音傳的不遠,卻震耳欲聾,震的附近之人個個耳中嗡鳴作響。

個子較高的黑衣人道:“不必了。龍王大駕光臨,我等有失遠迎,怠慢之處,還請包涵。”

蘇夜不知方應看如何交待,想必一切已經辦理妥當,否則他們不會隻用如此之短的時間,單騎簡從地趕到樓下。可她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對将死之人的敷衍和輕蔑。

她确認自己沒聽錯,卻全不介意,笑道:“好說。”

二樓諸人眼前一花,蘇夜身影已然消失。她穿窗而過,踏雨而落,于漫天雨簾中,硬生生撕開一個空洞,飄然落在囚車正前方,直面同樣直勾勾盯着她的關七。

她右手衣袖微微鼓起,隻要她願意,連一刹那都用不着,夜刀就會落在她手裏,向關七發動勝過紫電驚雷的進攻。如此雨夜,反而暗合卦象,可令她的刀勢更烈,更猛,向洪水雷電的氣象更近一步,

方應看既已交待過,兩名聖主就會袖手旁觀,直到其中一方分出勝負。她則吩咐自己的手下,有把握時方可助陣,否則始終在旁警戒,防止其他聖主趕來攪局。

然而,夜刀未出鞘,關七空洞的眼神驟然變的狂亂。方才他心智迷離,懵懵懂懂,這時才展現了一點瘋子應有的狂意,既瘋狂,又急切,還帶着三分不明所以的茫然。這雙眼睛盯在蘇夜臉上,盯的她好奇心油然而生。她不禁想,也許他當真很像歐陽鋒,發瘋之後,反倒創出某種古裏古怪的武功,把旗鼓相逢的對手打的落花流水。

與此同時,她也沒想到,他的眼睛竟能流露這樣複雜的情緒,隻愣了一愣,鼓起的衣袖重新癟下,雨水亦再度在她臉前織成雨簾。

關七尖聲道:“你是誰?”

他的聲音稚嫩迷惘,因急促而十分尖利,像個急于得到答案的小孩子。刹那之間,蘇夜忽地明白了,他的确像個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忘記了,很傻的孩子。

另一個黑衣人略微湊過去,平靜地道:“七聖,那是五湖龍王。他是你的敵人,他想殺你,他想殺盡盟中兄弟。你若不殺了他,咱們盟裏将永無甯日。”

關七孩子一樣搖着頭,固執地搖頭,持續問道:“不對,你不是五湖龍王,你是誰,你是誰?”

黑布擋不住蘇夜的視線,雨簾同樣擋不住。她銳利至極的目光穿透重重障礙,與關七迷亂的眼神碰撞。她說不出理由,可她蓦地發覺,這個奇怪的人已經看穿了她的僞裝。

生平不知多少次,她想要殺人滅口,但她動都沒動。她看的出來,關七看似瘋言瘋語,實則有着充分理由,還将持續說下去,說出更多不該說的東西。

極短暫的沉默過後,關七急促地**了幾聲,以神秘至極的态度,心滿意足的表情,小小聲道:“我看見你了。”

“……我知道,我就在你面前。”蘇夜冷冷道。

可關七又搖起了頭。他頭發全部被雨水打濕了,一條條貼在頭上,看上去頗有幾分可憐。樓中人在雙方對話之際,不分敵我,一湧而出,立在蘇夜背後,目瞪口呆望着這幕詭異的場景。

五聖主和六聖主互相打着眼色,面具下的眼睛裏,盈滿了疑惑之情,不明白關七又發什麽瘋,更不明白五湖龍王爲何要浪費力氣,和個瘋子耐心說話。

他們接到方應看的命令,預先将關七打包,系上堅固不可摧的鐵鏈,送進囚車,再送來與五湖龍王相見。三合樓的消息一到,他們不做彙報,不等首聖命令,徑直推着關七趕來。用不了多久,别的聖主亦會接到情報,前來幹涉這場難得一見的決戰。

因此,五湖龍王不住拖延,隻會令他們不滿。

關七卻不管他們滿意不滿意,沉默了好一會兒,仍稚嫩地道:“我看見你了……你踩在鐵鳥肚子伸出的梯子上,爬進它肚子裏,和它一起飛上天空。你們的速度真快,快過這世上的任何輕功。”

“……”

世上沒有任何一種言辭,能形容蘇夜心中的震駭。她初聽鐵鳥二字,還不明白他所指爲何,待他一句話說完,她立即明白了一切,瞬間止不住地戰栗。她還在想是否隻是湊巧,是否隻是瘋子不合邏輯的迷夢。可惜的是,關七的第二句話,徹底粉碎了她的僥幸心理。

他語氣裏滿是迷惘,似乎不太确認自己所見,猶猶豫豫說出了另一件詳實的描繪,“我又看見你了。你走下一個地洞,進入地底巨蟲的肚子。它帶着你跑了起來,每隔一段時間,就停一陣子。爲什麽,爲什麽?”

蘇夜拼盡全身力氣,總算發出一如既往的蒼老聲音,“你得問的明白一點。”

關七如同一個好奇寶寶,又乖巧,又可厭地問道:“爲什麽你喜歡進入那些東西的肚子裏,你喜歡被它們吃掉嗎?”

他話說到這裏時,眼神愈發混亂,雙手也高高擡起。從蘇夜的角度看去,他仿佛想抓住眼前的一些碎片,但那些碎片隻是幻影,沒等他抓到手,便氣泡般破碎了。他心情很急切,帶着孩童特有的不耐,聲音越來越困擾和煩惱。

蘇夜緩緩道:“誰告訴你這些事情?你從哪裏看到這些事情?說啊!”

關七絲毫沒有理她的意思,又像歎息,又像呓語,咕哝了一句誰都沒聽清的話。然後,他開心地笑出了聲,笑道:“這裏,這裏又是你。你,你幾乎沒穿衣服,躺在海邊……而且你沒殺過人,我看見那些拿着奇怪武器殺人的人,你從來不在裏面。”

“……”

在場者無不面露疑惑,簡直不敢相信他在說什麽。每個人都認爲,關七真是瘋了,竟敢說五湖龍王從未殺人。唯有蘇夜本人知道,他所說均爲事實,均爲可以把她吓破膽的事實。

她竭盡全力調整情緒,溫和道:“告訴我,你還看到了多少?”

關七道:“你脖子上的東西。”

蘇夜奇道:“啊?”

“你脖子上的東西,給我。”

“……爲什麽?”

關七陡然一聲尖叫,尖聲叫喊道:“你脖子上挂着一個洞,深不見底的洞。我要它,把它給我!你爲什麽不肯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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