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任何人事先均未能料到,雙方鬥了這麽久,仍未鬥出一個清晰明白的結果。他們受實力限制,根本看不出孰強孰弱,最多在心底暗下賭注,賭自己看重的一方取勝。

迷天盟一方,隻要見過關七,都對他抱有超越理智的信心。一個人頭腦生病了,有時并不會減弱他的影響力,削弱他軀體所擁有的力量。他依然強大到令人仰望,超凡脫俗到觸手難及。

關七就是這種人。

他昔年叱咤風雲,瘋了後十幾年餘威不減。很多人想殺他,又殺不掉他。他腦子糊塗,不代表失去了對危險的預感。否則,雷、蘇、方三人早就下手,徹底鏟滅這個潛在威脅。

就連朝廷中的若幹派别,對關七也未必沒有想法,可惜方應看已将關七控制于自己手中。他猶豫再三,至今才想到利用五湖龍王,向關七正面挑戰,借此震蕩京城勢力格局。

迷天盟以前的老兄弟敢于直言勸谏,卻死的死,走的走。如今迷天盟留下的成員泾渭分明,要麽是尋找機會,準備利用他的人,要麽是盲目崇拜他武功的下層幫衆。

他們稱其爲“關七爺”、“七聖爺”,并真心認爲他打遍天下無敵手,屈服于他奇異的魅力。

然而,迷天盟幫衆如此,十二連環塢的态度也相差無幾。許多人盲目崇拜五湖龍王,甚至不需要見到她本人。關七有戰神之稱,龍王何嘗不是他們心中的類似存在。

不僅普通成員,高層塢主、總管同樣如此。以程英爲例,她心思缜密,遇事向來有所保留,不喜做出極端判斷,但潛意識中,仍覺得蘇夜勝面比較大。

說到底,關七神智迷失,未戰已處在下風。蘇夜鬥不過清醒的高手,難道還鬥不過一個瘋子?

直到雙方交手,她才終于明白自己想錯了。她與蘇夜心有靈犀,有過共同經曆,同時想起了力壓其他三絕的歐陽鋒。區别僅在于,關七更可怕,更不講道理,更不按常理出牌。

鄧蒼生、任鬼神到場時,雨聲如沸,人聲如死,無一人向他二人招呼。他們帶來自己一派的人,見顔鶴發已下令布防,阻止朱雀陰兵安然退走,就把人都帶到三合樓附近,樂的在旁做觀衆,保存自身勢力。

蘇夢枕預見十二連環塢的進攻,雷損同樣如此。他們來的确實晚了些,卻沒有驚訝的表現。顔鶴發又看了一會兒,忽地腦袋一轉,與新來的一人交換了意味不明的眼色。他們眼神似乎表達了千言萬語,但這人是任是鄧,外人尚不得而知。

也許隻有七聖本人,才能在面具遮掩下,一眼認出誰是誰。

顔鶴發在想,蘇公子給自己下了令,那麽雷損是否下了同樣的命令?

朱小腰卻在觀察程英與公孫大娘。她身爲迷天二聖,自然對其他握有權力的女子另眼相看。她們帶着三十來人,公然進入迷天盟勢力範圍,可見膽氣十足。更何況,她美,那兩位也一樣美,更引起了她的興趣。

不過,她心情比顔鶴發更緊張,眼神也更冷漠。她知道三、四聖主已到,卻懶得回身看一眼,隻顧注視對方陣營中的角色。

三、四的想法與顔鶴發相仿,心中都出現了雷損的影子;五、六卻在想方應看。

事态發展到現在,他們陡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此事與自己毫無關系。每個人都是看客,唯有龍王和關七身在其中;每個人都是外人,唯有他們了解對方。

尤其龍王不斷追問關七,要他解釋他的瘋話,更可看出事情不同尋常。别人還好,五六聖主兄弟連心,不約而同思考着龍王脖子上的洞。

龍王既然沒呵斥關七胡說八道,就證明他脖子上确實有個洞。但鬥笠飄落,龍王的脖子已露了出來,看起來與常人的脖子無異,不曉得哪裏有洞。他們知道,方應看正在附近旁觀,肯定聽到了雙方的對話。

這位小侯爺一向足智多謀,能否解出話中含義?此事完結後,兄弟兩人到底能獲得多少好處?

大雨沖刷着世界,好像要沖走世上所有**。雨聲初起時,還隻讓人産生“好大雨”的感慨,如今下成這樣,竟攫奪了雨中人驚歎雨勢的能力。他們承受着雨簾的沖刷,木立當地,一動不動,既不記得運功護體,又忘了叫手下撐傘,一個個好像被雨沖昏了頭,難以感知周身環境。

蘇夜偶爾以眼角瞥見他們,心中會産生稀奇古怪的錯覺,即這群人忽地化作了木偶,又仿若電影定格時的角色,要等她殺了關七,或關七殺了她,才能解除詛咒,重新活動起來。

在她看來,關七固有可憐可憫之處,但要她選的話,她仍希望他死,而不是她。

但想要擊殺關七,愈發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夜刀刀勢已無任何保留,從遠處遙望,活像一條遊走不定的黑龍。刀鋒所向,如黑龍利爪撕裂蒼穹。夜刀揮舞時,常挾風雷之聲,此時因她内力團團裹住刀身,内勁吞吐不絕,風雷聲已逝去,被較尖銳的聲音取代。

那是刀刃撕破空氣的聲音,銳利刺耳。有時她冒險求進,隻攻不防,内息運轉到極處,撕裂聲竟會突然消失,說不出的詭異。

他們打到哪兒,哪兒就清出一大片寸草不留的空地,活像供他們表演的巨大舞台。關七則像舞台上的小醜,毫無高手應有的潇灑優美風範,動辄作出些常人難以理解的動作。

可怕的是,這些動作可能不夠好看,卻絕對有效。蘇夜眼前盡是劍芒,眉心冷森森、陰沉沉的感覺揮之不去,仿佛有人持利劍逼近,貼近她雙眉中心,讓她忍不住想要後退,或者轉頭。

她看似繞着關七轉動,縱高躍低,身影遊移如風,落腳點可能在任何一個位置,實則一直在轉圈子,完美無瑕的圈子。

她想利用太極陰陽之力,與天地渾爲一體,壓制破體無形劍氣。這想法本來不錯,可惜的是,她先天功未曾練成,所謂完美無瑕,也隻是表面上看起來而已。在關七空洞的雙眼中,破綻好像顯而易見。

劍氣愈發迫人,五湖龍王的面具卻愈發慘白。她目光隻能穿透布料,無法穿透金屬,所以面具上設有特别裝置。别人看不見她雙眼,她的視線卻暢通無阻。

她不明白關七的想法,僅能看見他的表情。這些表情和被囚鐵車時毫無二緻,忽而空白迷茫,忽而焦躁不安。她偶爾發覺,自己的心靈與他貼的很近,能夠覺察他深藏着的悲哀。

但這并非好事,反倒在她耳邊敲響警鍾。這表示關七除劍氣之外,還有其他奇招,以緻可以影響她本人的想法。

有那麽一刹那,她想出聲招呼,要屬下上前幫手,又硬生生按下這個念頭。關七第一眼看見她,就看穿了她的來曆身份。她做不到這種事,卻憑直覺懷疑找幫手毫無作用。以及,她明白京中兩大巨頭也将趕到。而他們到來,對她并非完全不利。

至少他們都想除去關七。

如果誰都無法利用這把刀,最好的辦法豈不是幹脆不要?

天幕每一道閃電亮起,都像要劈到他們頭上。每一聲驚雷響起,都在他們頭頂滾滾而過。皇天在上,後土在下,關七卻像立于天地間的一個特殊存在,一舉一動,都牽扯着所有人的心神。

其實,他會很多種武功,包括失傳的絕學,若将這些絕學一一用出,極有可能把江湖人吓的屁滾尿流。世上沒有人知道,他從何處學得這些武功,因爲其中相當一部分,來自他瘋癫之後。

也許唯有蘇夜能猜出一點點奧妙,可她現在是他的敵人,不是他的朋友。他面對她時,并非完全沒有壓力。他自始而終,隻用破體無形劍氣,沒再使過第二種武功。

它最淩厲,最單純,最簡單,最有效。蘇夜無數次變換卦象,都被純粹至極的劍氣擋住。與此同時,關七在她面前,何嘗不是從不耍弄花招。

鐵面具稍微隔絕了劍氣,也減輕少許壓力。這進一步證明,關七給她帶來了何等之大的威脅。在她的記憶裏,上次打的如此吃力,已是很久遠的事。

不知在何時,她開始覺得換氣不暢。所謂先天真氣,指的是源源不絕、綿綿自生、由無到有的自生真氣。即便潛入深海,也能依靠它,潛伏常人難以相信的漫長時間。因此,倘若她胸口有了滞悶感覺,想要深吸幾口氣,就代表事态大大不妙。

可她沒有辦法。她不能停手,也不能逃走。她甚至辨不清關七是吃力還是輕松。

有時她一刀掠過,他不閃不避。然後,那一刀總是差之毫厘,最多在他衣袍上裂出一道口子,可見根本不必費心躲避。若說他輕松以對,也不盡然。從逐漸激烈的劍氣中,她看的出他無意識地加強攻勢,似乎改變了之前的心不在焉。

夜刀擦過鎖鏈,再度爆出一串火花。摩擦聲極其尖銳響亮,一刀過後,相觸的兩者蓦地彈開。夜刀以肉眼難辨的速度,連揮三下,攔截撲面而來的劍芒。劍芒幾如匹練,隔着重重雨簾,仍然亮的灼人。

若非親眼得見,絕難相信他手中并無長劍,單以身體發出這等攻勢。劍芒如海浪,一重重推進,碰上夜刀,也像擊在礁石上的浪頭,瞬間粉碎爲漫天白沫。

蘇夜丹田升起火燒似的灼熱感,内息似有失去控制的趨勢。關七一步步逼迫,應該也盡了全力。旁人或者看不出來,她卻一清二楚。他越來越多地使用鎖鏈爲武器,而非憑空發出劍氣,可能沒之前那樣靈活,卻更具威勢。

夜刀一聲聲擊在鎖鏈上,聲音奇響,令人不由自主感到揪心。但鎖鏈一直未斷,若非夜刀亦是神兵利器,早已被它崩出多個缺口。

方應看爲遏制關七行動,實在下足了本錢。而關七身手未受約束,反将鎖鏈當成武器,乃是他預料不到的發展,并非他的過錯。

程英秀眉越鎖越緊,心神微分至朱小腰身上。她練武,卻不癡迷于武道。驚愕感消退後,她又回到現實之中,專注去想怎麽做最合算。公孫大娘卻微露豔羨之色,雙眸不住追逐劍氣走向。她身爲劍客,自然明白自己和他的差距之大。隻是眼下環境頗爲危險,也容不得她目眩神迷。

她收回目光,上前兩步,側眼打量程英的神色,恰好程英送來一道探詢似的眼神。她們兩人想說的一切,均在不言之中。

程英極輕極輕地歎息一聲,正要發令,又陡然住口,因爲就在此時,她們均聽到狂風暴雨裏,忽地傳來了幾聲咳嗽聲。

咳嗽聲不響,卻甚清晰,穿透風雨雷電,傳到了每個人耳邊。

咳嗽不是稀奇的事,誰都可以生病,可以咳嗽。但在京師裏,咳嗽好像成了蘇夢枕的标志。敵人恨他,罵他是個隻會咳嗽的痨病鬼。然而,他們絕大多數人一聽這咳嗽,就不由魂飛魄散。

究竟在什麽時候,蘇夢枕已經到場?

這幾聲咳嗽帶來的震撼力,竟不遜于關七的出手。程英微微一震,目光陡轉,射向身後偏東南的方位。可她恍然大悟,終究晚了一步,轉頭時,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灰影,以及一道落花飄零般的绯紅刀光。

她無法描述自己的感觸,在這麽大的雨裏,清清楚楚看見一抹輕紅,本就異乎尋常。

刀影如詩,刀光如夢,刀鋒如女子的黛眉。暴雨噼裏啪啦打着地面,似乎有點掃興,又與它形成了鮮明對比,令它看起來更爲纏綿悱恻。

握刀的人在輕绯殘紅的襯托下,好像已不太重要。他整個人都化作了刀光,一如五湖龍王化爲大江怒潮。旁觀者尚未反應過來,他已逼近關七,瞬間找出常人見都難見的角度。绯影一閃,切入刀光劍氣,又一閃,刀尖由輕紅變爲有如薔薇的豔紅,觸及關七領口。

蘇夜判斷的絲毫無差。蘇夢枕一旦到場,選擇必爲除去關七,而非坐山觀虎鬥。他與雷損立場截然相反,決意與十二連環塢交好,對抗有蔡京一黨爲後盾的六分半堂。

雷損樂意見到龍王、關七、蘇夢枕三人同歸于盡,自己坐收漁利。蘇夢枕所求,隻是借此機會殺了關七。

他到的當真好快,□□刀卻比他人更快。蘇夜一聽那熟悉的咳嗽聲,立刻心頭一松。她不知道江湖上究竟誰能勝過關七,在硬碰硬地交戰中殺了他。但是,蘇夢枕縱使不是他敵手,也絕無可能拖累她。

在她能想到的人裏,沒有人比蘇夢枕更可靠。或者諸葛神侯是個例外,但他忠心于朝廷,與她雖不爲敵,也不爲友。像殺死關七這等江湖事務,神侯府隻會置身事外。

那麽,此刻她最強亦最可信任的盟友已到,關七又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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