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蘇夜凝視他片刻,淡然道:“爲啥不繼續下去?”

甯道奇微笑道:“你已經到了煉神還虛的境界,離煉虛合道隻差一步,經曆無數困難險阻,不必冒上功虧一篑的風險。有朝一日,也許你會搶在老夫之前,見識武道的最高境界,勘破生命的奧秘。”

他神色始終慈和平靜,全然不見挫敗或失望。人人均知,哪怕他敗在蘇夜手上,也不覺得這是丢了顔面,心境也不會出現強烈波動。相反,他這短短兩句話中,透露出了真摯誠懇的惜才之意,還有對她的欣賞。

此戰未能真正分出勝負,也許有失師妃暄所托,卻是最合适的結局。甯道奇忽然收手,無疑是向她表示,他們兩人并無死戰到底的理由。

他不再擁有常人的求勝心,不再計較勝負成敗,而蘇夜也是一樣。在她看來,對面的老頭僅是她達到目标的障礙之一,要說深仇大恨,那是絕對沒有的。

即使如此,甯道奇率先釋出善意,仍令她心生感激,所以她立刻答道:“既然你坦言相告,那麽我将報以相同的坦誠。我隻是外表如同幼小女童,真正練功的時間應該不比你短上多少。很多人見到我,都驚詫莫名,甚至覺得不可思議,其實大可不必。隻因我懶得浪費口舌,才從不向他們解釋。”

甯道奇舉起修長的右手,把它重新放在胡須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捋着,訝然道:“聽你所言,似乎另有内情?我曾經懷疑,世間凡人不可能在一出生時,就天生具備先天體質,擁有天人交感的能力,看來我并未想錯。”

蘇夜點了點頭,笑道:“我資質當然算不上驽鈍,卻不敢自稱天縱奇才。尤其我還有其他目标,以緻沒能把所有精力放到武學上。想也知道,曆數當世宗師,人人都在五十歲以上。想要在十幾歲,或者二十幾歲達到那種成就,是幾百年難得一見的神話。我可不敢自稱江湖神話。”

他們一停手,園中又是樹影斑駁,水聲瀝瀝,與未動手前别無二緻。唯有被勁風橫掃過的花枝與山石,還保留着傾斜翻覆的姿态。有些花枝未及開花就寸寸斷裂,很是引人惋惜。

但翟讓也好,沈落雁也好,都無暇顧及花草如何,全被蘇夜的話深深吸引。在此之前,無人想過她真正的年紀或許和外表不同,隻有被她吓到與否的區别。如今她對甯道奇變相坦承此事,聽上去,似乎是另外一種不可思議。

甯道奇動作依然不緊不慢,仔細打量着她,好一陣方道:“練武本就是逆天而行,練到最後,出現返老還童的神功,也絕不該奇怪。”

事實上,大多數武學宗師都克服了衰老的自然規律。以祝玉妍爲例,她年紀可以做婠婠的祖母,看上去卻像她的大姐姐。外人不明就裏,想象力再怎麽豐富,也難以想象她都六七十歲了。

但克服衰老是一回事,返老還童是另外一回事。蘇夜“還童”還的無可挑剔,讓甯道奇也不得不刮目相看,甚至懷疑到佛家的輪回轉世之說。

她無意洩露更多内情,話鋒一轉,語氣變的相當嚴肅,“無論如何,你我都無需以此事爲意。我是十幾歲的小姑娘,還是活了很多年的怪物,落在他人眼裏,都是一個讓人警惕的對手。前輩一片好心,我心領了。但未來如何發展,并非一句‘不必冒險’就能揭過。”

甯道奇柔和地道:“不錯,若分歧還在,矛盾就不可能真正消失。”

蘇夜笑道:“你向來不問世事,此時出山,除了受靜齋所托,還心懷濟世救人的志向。你說我做事違背清靜無爲的宗旨,你本人何嘗不是如此。如果我不在,寇、徐兩人就是師妃暄首先要解決的麻煩,蓋因她看的出來,他們兩個和李世民相差仿佛,均是前途無量。她爲那個前途無量的,壓制這個前途同樣無量的,心未免生的偏了些。”

她比甯道奇更不願死磕到底,于是趁着他心下猶豫,試圖在言語上緊追一步,徹底打消他畢其功于一役的想法。

甯道奇啞然失笑道:“妃暄絕無可能袖手旁觀,看着兩個勢均力敵的對手纏鬥不休。她必須從中選擇支持的一方,既然可以是寇仲,爲何不能是李世民?”

蘇夜一笑,道:“暫時不提他們,你們以爲,當今世上就不存在其他麻煩了嗎?”

甯道奇莞爾道:“老夫還不至于這樣不懂事。中原群雄并起,自不用說,就連西域、東海、塞北數地,都有傑出人物野心勃勃,想來中原分一杯羹。小姐應當明白,這也是妃暄選擇李世民的原因之一。她希望他能發揮雄才大略,擔起一統天下,逐出外敵的重擔。”

師妃暄選定李世民後,仍未對外公開。群雄僅從打探來的情報中,得悉仙子青睐李閥二公子。翟讓事先猜測,她将傾向于豪門世族中的人物,這時聽甯道奇親口承認,仍覺心中不是滋味。

不過,蘇夜語氣出奇平靜,多少安撫了他,讓他收起不忿之心,聽她如何回答。

蘇夜倒不在意他的反應,掃了沈落雁一眼,看見她一言不發,臉色極爲嚴肅,遂正色道:“前輩出山,以中原第一人身份幹涉各方局勢,已經率先打破了世外高人的規矩。你不得已而爲之,我也一樣,而且我很少設置對自己的道德束縛,做事無所不用其極。前輩于此戰中主動退讓,對你們而言,其實是塞翁失馬。”

當翟讓、屠叔方兀自一頭霧水時,沈落雁已想到蘇夜語氣中的威脅從何而來,禁不住神情微變,不知她是認真還是虛言恫吓。

她能想到,甯道奇自然也能。隻是他心如古井,已經看淡世上所有紛争,所以不動聲色罷了。若論見識廣博,中原隻怕還沒有人敢說自己穩勝過他。蘇夜一提“麻煩”,他立即想到多名潛藏對手。

魔門中人大多認爲,石之軒武功不如祝玉妍,又銷聲匿迹了若幹年,早已不成氣候。但甯道奇心中,始終認爲他是魔門裏最難對付的角色,成就當在宋缺之上。

他潛心修煉,卻從未忘記這些老朋友。有些時候,他不想挑起争端,卻身不由己,因爲别人常常不肯放過他,視他爲重要對手。

如果說魔門諸宗主不會聽從他的話,隻有爲敵一途,那麽蘇夜也不會。

她反客爲主,宣稱白道因他收手而焉知非福,無非是表明她的立場,并隐含威脅。她既不偏幫魔門,也不聽從師妃暄号令,看似同時得罪了正邪兩派,成爲他們都想對付的眼中釘,但也可以随時更改立場,投往她喜愛的一方,共同抗拒給予她壓力的敵人。

甯道奇學兼佛道兩家,視一切表象爲虛幻,是軀殼度過凡世,前往無盡未來的過程。他不在意蘇夜外表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隻看重她的本質,那就是跻身于群雄之一的義軍首領,有可能造成局面動蕩的大人物。有了這個前提,她今年是十一歲還是一百一十歲,根本無足輕重。

她說自己不擇手段,有七分真,三分假。如果他激怒了她,逼她轉爲與魔門聯手,那麽别說師妃暄,就連慈航靜齋、淨念禅院兩大聖地,也有可能遭受重大挫折。

他當然也很明白,在魔門那邊,蘇夜同樣是令人頭痛的變數。無論她親近師妃暄,還是祝玉妍,都會成功絆住另外一方。幸好她還沒有這個意向,似乎隻想一城一池,踏實打下未來江山。

他可以狠下心腸,進行一場不死不休的決戰,那麽最終結局如何,仍未可知。隻可惜他衡量過兩人實力,斷定自己很難一舉成功,也就是說,他無法做到免除後患。

而且,蘇夜不是他唯一重要的對手。楊廣已經死去,隋朝剩下兩個傀儡皇帝,早就名存實亡。宋缺不再是隋室的“鎮南公”,領兵離開嶺南後,無可能臣服于李世民。到那個時候,也隻有他甯道奇有資格領教天刀。

他聽說寇仲親近宋玉緻,說不定會和宋缺一拍即合,兩者聯手後,恐怕更加難制。

這都是師妃暄說過的事情,令他十分挂念。他看的出,以慈航靜齋一家之力,想呼籲所有軍閥門派盡歸李閥門下,的确難以如願。師妃暄選擇的那條路,其實極爲辛苦,又充滿了危難。

他曾經想過,自己究竟該讓事情自然發展,還是出手幹涉,而他的幹涉,是否也是不可知變數的一部分。蘇夜向他提出這個問題,他竟難以正面回答。

就在這時,蘇夜看出他流露一絲猶豫,緊接一句道:“何況,你還沒有能力主宰亂世風雲。如果你當真超凡脫俗,想殺誰就殺誰,任何人都阻止不了殺戮之心,自然另當别論。今日你沒有把握殺死我,更要考慮我在重壓下投奔魔門的可能,足以見得你想的太多了。”

甯道奇終于苦笑一聲,緩緩搖頭道:“我必須注重心性方面的修煉。一個人自恃武功高強,無節制地濫殺無辜,隻會深陷于魔性之中,最終導緻自我毀滅,對自己絕對沒有半點好處。我曾見過諸多後輩,明明天資超卓,卻無法完善精神境界,乃至百尺竿頭,寸步難進,實在可惜至極。”

蘇夜笑道:“你肯這樣說,證明你今日不會和我不死不休,也許以後也不會。那麽,我們又何必擺出這副敵對姿态呢?”

甯道奇笑道:“好,老夫言盡于此,小姐還有什麽吩咐?”

蘇夜道:“吩咐不敢當。但方才交手,我發現前輩的出手兼具道心禅意,隽逸空靈,乃我生平僅見。我說過切磋武功,好像還沒找到機會。前輩如若無事,何妨在此小坐一會兒?不是我自吹自擂,但縱觀中原,我在道家武學上的造詣,似要勝過其他人。”

甯道奇微微一笑,爽快地道:“老夫求之不得,希望小姐聽完之後,不要大失所望。畢竟老夫也在摸索當中,隻可與人探讨,不能枉作他人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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