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第四百零八章


汴梁城,苦水鋪,破闆門,六分半堂分舵。

鄧蒼生陰沉着一張臉,坐在大堂最上方,用左手輕輕撫摸右手,越撫摸,心情便越壞。他右手拇指和食指,已被五湖龍王拔掉,留下兩個創口。那天圍攻失敗,他僥幸逃得一命,火燒屁股似的倉皇逃回。雷損安撫他,慰勞他,給他照葫蘆畫瓢,做了兩根木頭手指。

他不是雷損,無需爲修煉“快慢九字訣”,自行削斷指頭。雷損可以接受失去手指,他不可以。然而,他的仇人是五湖龍王。他能不能接受,想不想報仇,都完全不重要。

别人見到他時,仍然噤如寒蟬,不敢望一眼他殘缺的手掌。但他疑神疑鬼,總覺得他們私下嘲笑他,看不起他。而他“蒼生刺”的美名,也有可能變成了“八根手指鄧蒼生”。

雷損召回雷嬌,讓他和任鬼神一起,管理這處兵家必争之地。這其實是一項重任,代表他對他們非常看重,并不會因爲一時挫折,便覺得他們百無一用。鄧蒼生感激之餘,心中的痛苦、挫敗、仇恨卻未稍減,每天都盼望橫空殺出一條好漢,挑戰五湖龍王,擊敗他,殺了他,叫他跌個沉重的大跟頭。

許多人猜測,龍王老巢在江南,位于金陵玄武湖一帶,離京城足有千裏之遙,所以他身爲十二連環塢之主,将被迫南北奔波,料理幫中大事。由此能夠得出結論——他也許是時而離開,時而返回,并非永遠藏身京城分舵。

十二連環塢諸位總管的态度,也間接證實着這一點。她們接到會見龍王的請求時,往往請客人耐心等待,三五天後,再給出與龍王見面的日期。倘若龍王就在分舵之中,何須如此麻煩?

雷損無時無刻,不想拔掉這根強行插入汴梁的釘子。要辦到這件事,他們必須試出五湖龍王不在的時候,集中六分半堂、太師府、有橋集團的精銳人馬,畢全功于一役,徹底毀掉這處分舵,令十二連環塢無力還擊。

然而,目标本身就難比登天,旁邊還有蘇夢枕虎視眈眈。據說有橋集團的方小侯爺,與龍王交情深厚,早有書信來往,說不定也會拒絕參加。這等時機可遇而不可求,以雷損之老謀深算,絕不會因“可能成功”,便輕率進軍,落得個陰溝裏翻船的結局。

他最大的指望,便是蘇夢枕和雷純的婚約。唯有雷純成爲蘇夢枕的夫人,他才能對蘇夢枕施加影響力,挑撥風雨樓和十二連環塢的關系。

婚約一事,鄧蒼生無從得知。他隻知道,雷損拿五湖龍王毫無辦法。上一次他們在八爺莊、太師府高手的配合下,襲擊龍王總管的車駕,結果大敗虧輸,死傷慘重。任鬼神驚懼過甚,竟棄友而逃,留他一人拼命往外拔着右手,吓得幾乎尿褲子。

他想到這裏,愛惜地摸摸剩餘三根手指,心想再有圍攻的“好機會”,就誰愛去誰去吧。反正他絕不會去,任鬼神也是一樣,哪怕被人家笑話爲懦夫,也比變成一具死屍好。

而且,有這心理的絕對不止他們兩個。司馬廢、司徒殘陸續斃命,使三神君隻剩一人。司空殘廢發現自己孤家寡人,趕緊拉來司馬、司徒的徒弟,一對于姓兄弟,繼續三人同行,在龍八麾下占有一席之地。

隻不過,有人偷偷告訴鄧蒼生,司空殘廢已威風不在,眉宇間常帶三分晦氣,連走路姿勢都顯得垂頭喪氣,似乎也沒忘記昔日陰影。

平生第一次,他覺得投靠雷損是個錯誤。盡管空想無益,他仍忍不住幻想,如果他到了金風細雨樓,成爲五湖龍王的半個盟友,如今該有多麽風光呢?

每次去不動飛瀑,他都發現雷損信心十足,狄飛驚從容不迫,用君臨天下的氣勢,說服下屬不需要忌憚敵方聯盟。對此,他始終半信半疑,因爲他鄧蒼生也曆經風浪,與關七這等駭人高手相處過許久,自然明白上位者煳弄下屬的手段。

他不信,也不多嘴去問,回來之後,隻是呆呆坐着,坐在新打造的沉重太師椅裏。上一張椅子,毀于雷嬌發動的火油陷阱。那時分堂被完全燒塌,雷嬌通過地道逃走。蘇夢枕拖着一條傷腿,率領他舊識的師妹、新認的兄弟,勢如破竹地裂網而去,留下滿地屍體。

他真慶幸,倒黴的人是雷嬌,不是他。可雷嬌毫發無損,成功撤離,他卻失去了半隻手。這個想法令他嫉妒焦灼,恨不得把她叫回來,繼續看守這個是非層出不窮的地方。

任鬼神人在後堂,不知在忙什麽。午後兩人會掉換位置,由任鬼神坐上太師椅,充當破闆門的門面。大門外,六分半堂的旗子高高豎起,随風飄揚,匾額亦挂回原處,比舊的更加鮮亮。可惜他此時心情,恰好是鮮亮的反義詞。

忽然之間,他想起了關七,想起雷電擊中關七,使他須發根根戟立的畫面。他隐約覺得,關七瘋了、跑了、甚至死了,都沒關系。五湖龍王進京之後,注定輪不到雷損或蘇夢枕耀武揚威。

龍王不是關七,卻讓他記起關七的威風。說不定,那個可怖的黑色身影,真會成爲新一代戰神,取關七而代之,強壓着一樓一堂,令六分半堂回到往日掙紮求存的境地。

唯一的區别在于,龍王可沒有親生姐妹嫁給雷損,緩和兩者間的關系。退一萬步說,真要聯姻,也得雷損主動低頭,把大小姐許給龍王,換取雙方和平共處。

鄧蒼生自己都說不清楚,在這個鳥語花香的晴朗日子裏,他爲何會思緒紛纭,多愁善感起來。他不應該爲前途煩惱。像他這樣的人,隻要審時度勢,及時投向占優勢的一方,便能逢兇化吉。沒有人會拒絕他的效力,也沒多少人武功練的比他更好。

但……

他心頭移動,慢慢擡頭,目光投往空處,卻被堂前的一排八聯山水大屏風阻住。他心底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時光倒流,回到了花無錯暗算蘇夢枕,雷嬌主持陷阱的那一天。

屏風厚而結實,畫滿雲霧山峰,擋住了門内主人、門外來客的視線。雷滾在時,堂中并沒這種擺設。等他和任鬼神來了,才裝模作樣,爲凸顯“身份地位”,擡來了它。

他本不該看見屏風後的景象,這時卻“看見”了。他直覺到,屏風後面有個黑沉沉的人影,正面無表情盯着他。這個詭怖的想法,竟讓光天化日下的他,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他長身而起,厲聲道:“是誰!”

喝聲乍起,屏風如有神助,往兩邊裂開,分成大小一模一樣的兩塊。他的噩夢成真,幻想變爲現實。那座屏風之後,果然站着一個黑衣人。他身穿黑袍,頭戴鬥笠,鬥笠邊緣縫有直垂臉前的厚實黑布,手持一柄漆黑如墨的短刀。

事到如今,汴梁無人不知此人的威名。哪怕是身穿夜行衣的普通小賊,也會因爲與五湖龍王形象相似,讓别人暗暗打個激靈。

鄧蒼生嫉妒雷嬌,隻因她能全身而退。直到這時,他終于身臨其境,體會到她在那一刻的心情。

蘇夢枕甯可毒傷惡化,也要當機立斷突襲破闆門,殺死藏身分堂的花無錯,才心滿意足地離去。五湖龍王好像要和他較勁似的,揀了個毫不特别的日子,有樣學樣,孤身一人來到六分半堂的地盤上,沖破街道中的重重封鎖,來到分堂門外,化身爲一條墨線,筆直沖了進來。

他像一縷煙,一團霧,一陣清風,就是不像一個活人。蘇夢枕來時,已經是神鬼莫測,殺了個直進直出,所向披靡。這時五湖龍王再來,展開其天下無雙的身法,駭人之處遠勝前者。大部分六分半堂子弟,直至聽到街上喊聲,才發現分堂裏突然多出一個人。

鄧蒼生的真實感受,無法用言語描述。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一身威風不知去了哪裏,徒留他三魂走了兩魂,七魄跑掉四魄的軀殼。

如果他能向雷損求助,早已求了。可這裏沒有雷損,更沒有狄飛驚,隻有和他在伯仲之間的任鬼神。他大喝之時,震的茶杯茶壺嗡嗡作響,字畫在牆壁處顫動,也驚動了任鬼神。

任鬼神不及多想,跳起身,沖出來,沖出側門的一刹那,變成了第二個鄧蒼生。兩人目瞪口呆地立在那裏,難以相信自己運氣這麽壞。

他們還有一線希望,那就是五湖龍王無事不登三寶殿,前來通過他們,給雷損送個口信,傳達隻言片語。

可是,他們尚未開口詢問,龍王已經不願多等。他隔着一張黑布,向他們彬彬有禮地一笑,溫和地說:“真對不住,我不知道破闆門換了人。不過,今天你們要死了。”

随着他溫和有禮的話語,黑光暴現。一道黑龍般的刀光,從虛空中探出了頭。黑龍高高昂起頭,露出白森森的鋒利牙齒,取代了那個黑色身影,淩空咆哮盤旋着,最終下定決心,沖向手足無措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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