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4第五百二十六章


聶天還身影閃動,持續下落,在水霧彌漫的江面上,産生了疑真似幻的效果。他一沾江水,立即無聲無息地鑽入水下,動作靈活到了極點。

與此同時,他身後響起兩道勁急破空聲,一道來自蘇夜,一道來自孫恩。單聽聲音,别人會誤以爲他們各自打出一枚暗器。但是,激射而出的并非暗器,而是他們本人。兩聲異響幾乎發源于同一位置,速度也相差無幾,前後相差至多一個身位。他們準确無誤地跟随聶天還,投入他所在的位置。

有時候,理想與現實差距之大,足夠讓人捂住眼睛,不忍心仔細觀看。譬如說現在,聶天還稍稍松了口氣,自以爲如魚得水,實際卻是如驢得水。

他打算利用環境優勢,以颍水絆住蘇夜,爲孫恩提供阻止她的機會。想法本身并無錯誤,但他不知道蘇夜的綽号,更無從得知她睥睨群雄的水底功夫。他萬萬想不到,被他成功拖延的人是把老巢設在海南島的孫恩,竟不是也不會是蘇夜。

三人如同主婦預備下鍋的三個餃子,一在前,二在後,接二連三落入颍水。聶天還急吐一口氣,石塊般沉向深達數丈的水底。下沉期間,他擡頭一望,但見日光已被隔絕在外,越往下沉,江水就越渾濁昏沉,漸漸地伸手不見五指,宛如到了另一個世界。

更要命的是,江心密布龐大戰船。戰船船底浮在水中,活像一大片一大片的梭形樹葉,牢牢遮住了爲數不多的光線。由于它們随波逐流,不斷變換方位,那點微弱光芒亦随之閃爍搖晃,又被削弱了三分。

在這樣的環境下,視力能起到的作用已然很小。聶天還耳中,盡是槳橹攪動江水的嘩啦聲響,耳力亦要打上折扣。他要麽依靠江中水流的細微變化,要麽依靠先天真氣的感應,方能及時審時度勢,發現接近他的敵人。

換句話說,大部分人對江河湖海,絕不會像對陸地那麽熟悉,所以下水決戰,當然是水性高的一方占便宜。以他本人爲例,他平時能夠憑實力擊敗江海流,若潛伏于江底,伺機上升偷襲,則有可能擊傷竺法慶、谯縱級數的高手。

怎奈他今日所求,僅是暫時退避,而非反敗爲勝。他誤判敵手的深淺,也間接導緻了不久後的大難臨頭。

數丈距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此時卻可決定他的生死。聶天還胸中氣息吐盡時,雙足正好踩中柔軟滑膩的實地。這個地方沒有岩石,全是淤泥和水草,軟綿綿的十分詭異。許多在深水生活的小生靈倏然驚覺,從水草中蹿了出來,擦過他雙腿,慌不擇路逃往遠方。

聶天還顯然不會注意它們。公平地說,他眼下的糟糕處境,和這些蝼蟻一樣的東西并無二緻,無論大小強弱。均要爲活命而奔逃。

淤泥翻騰漂散,江水暗上加暗,即便在水底點上一盞明燈,燈光也會被泥水完全遮住。就在這時候,他後方忽地出現一股巨力。巨力如有實質,攀上他腰背,瘋狂地拉扯着他,讓他身不由己,想要按照它的意思打轉。

這竟是一道急速轉動的強勁漩渦。不知何時,有人從附近推動水波,形成深不可測的水渦,打算将他鎖在固定地點。它倏然而起,起因絕不自然,力量亦大的驚人,似乎能卷毀一整隻漁船。

漩渦出現後,江流又生變化,不再順勢而下,向東奔流入海,而是從四面八方朝他擠壓推擁,像是要把他活活壓扁。江水每次起伏,都形成了一堵看不見的障壁,攔住他的去路,虎視眈眈地等他自動撞上去。

他縱橫兩湖的年月,和孫恩威震南方的時間相去不遠,閱曆堪稱豐富。可是,他從未有過如此詭谲奇異的感受。他總覺得,周圍有兩隻無比巨大的魚,正在相互沖撞,一步不讓地推擠對方,将颍水攪的天翻地覆。而他自己,則處在兩虎相争的風暴中心,别說趁亂逃脫,連看清楚局勢亦是不能。

江水固然冰冷刺骨,卻比不上他内心的寒意。他運功抵禦,想殺出一條血路,刹那間後腰一松,隻覺漩渦卷動的勢頭不再那麽完美,力量也不再那麽深沉可怖。它好像突然大發慈悲,露出了一個缺口,爲他指出求生之路。

然而,這條路與“求生”毫無關系。漩渦消退時,一道凜冽絕倫的氣勁悄然襲至,猶如江水凝成的匕首,直直刺向他胸口。

刀氣彌漫,刺痛了他的皮膚和雙眼。他内功絕不平凡,此時卻像一無所有,有種要被這一刀活活刺穿的感覺。不但漩渦迅速退去,交手雙方用氣牆推動的水壁也瞬間崩解消散,使昏暗的水底重歸平靜,隻剩他孤零零一個人。

三人仍和入水時一樣,他在前,蘇夜居中,孫恩在後,似乎沒有值得一提的改變。但自他潛入江底以來,蘇、孫兩人已緊追而下,繞着他轉了起碼二十個圈子,繼續進行拉鋸戰。他覺察到的種種異狀,都是激烈交鋒的附帶結果。

假如他看清了孫恩的臉,會驚訝于對方的陰沉臉色。方才紫電裂空而出,不僅重創了他,還令孫恩措手不及,同樣噴出一口鮮血。傷勢并不嚴重,卻破解了“天師”三十年未嘗一敗的神話。消息一旦遍傳四海,天師軍上下的士氣必遭打擊。

可惜,聶天還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也無力感受孫恩的存在。刀氣臨身的一刻,水底接近于無的光線消失殆盡。他視線當中,再次出現一道深黑流光。黑光不住擴大,成爲蜿蜒矯夭的黑龍,張牙舞爪地逼近他。或者說,它像一張鋪天蓋地的厚重黑布,向他兜頭卷來。他明知這是幻覺,卻擺脫不了它的影響。

在這種關頭,敵我同歸于盡的決心亦是無用,因爲他根本沒資格這麽做。他終于放棄逃生意圖,将生死置之度外,掣出袖中分水刺,全力刺向前方。

直到這時,他仍不敢用赤手空拳,對上無堅不摧的夜刀。但多了一件武器,并不能改變什麽。黑光轉瞬卷至,蓦地向内收攏,變成隻有針尖粗細。針一樣的先天内勁,破開精鋼打制的分水刺,一往無前,刺入他奇經八脈。

這道真氣算不得狂勐,甚至談不上渾厚,卻極具穿透力,輕輕刺透了他所剩無幾的護體真氣,比刺穿豆腐還舒暢。待它成功侵入他經脈,才勐然爆發,轉眼便震斷了他的心脈。

勁氣爆發之際,聶天還的視野居然異樣清明。他看到離他極近的蘇夜,也看到離蘇夜稍遠一些的孫恩。兩人功力仍在巅峰狀态,卻無法再影響他。這番景象越來越黯澹,越來越模煳。他眼中最後一個畫面,是孫恩颌下長須在水中飄拂,然後握掌成拳,一拳擊向蘇夜側腰。

這一拳有驚天動地之威,卻到底慢了一瞬。蘇夜并未轉身,隻像一條小小遊魚,靈活美妙地擺動了一下。下一秒,她人借江流漂出很遠,同時一刀揮出,直噼孫恩高度集中的拳勁。

颍水之上,巨浪沖天而起。江水彷佛被看不見的旋風吸了上去,形成一道強勁的水柱。水龍扶搖升天,氣勢磅礴兇悍。不過,它畢竟比不上真正的“龍吸水”,升到雲龍船身的一半高度,便開始力竭衰落。

幫主于大戰當中,忽地滾出船艙,跳船失蹤,當然是牽動整個兩湖幫的大事。事到如今,雲龍号大部分水手船工都已聽說情況不妙。他們一邊履行職責,一邊提心吊膽地等候消息。連帶另外一條船上的郝長亨和尹清雅,也是面面相觑,神色緊張中透出不安,不明白有孫恩在場,爲何還會出岔子。

因此,人人都很關心颍水的異狀。巨浪初升之時,便有眼尖之人指着它大聲叫喊,生怕别人發現不了這幕奇景。船上數十雙眼睛轉向水龍,頓時把它看的清清楚楚。

水龍不隻是風和水的組合。它頂端赫然托着一個人,那人赫然是他們不見了的幫主聶天還。聶天還腦袋垂向一側,雙目半睜半閉,看上去僅像睡着了,其實生機已絕,再沒有活過來的可能。水龍就像訃告,将他的死亡昭告天下。

叫嚷的人一下子閉上了嘴,操縱投石機與□□的人一下子中了定身術。明明有數十名目擊者,卻無人說上一句話。他們均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内心亦湧出無邊無際的不祥預感。

水龍未能支持多久,旋即濺落,濺起萬朵水花,連江面都泛出了泡沫的白色。聶天還随之摔下,先沉下數尺,又浮了上來。他漂浮在兩船之間,時浮時沉,卻全程一動不動,打消了衆人心裏最後一點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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