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換新環境夜裏難以入眠出門遛彎的舒冰,恰恰躲過長兄的視線狂奔回房,此時上夜的婢女依舊在熟睡中。
這回她更是直接失眠到天荒地久,小心肝撲通撲通的蹦:後母和繼子啊,他倆這是有情況啊!難怪一開始就覺得他倆年齡更相近,站在一起看着更和諧。
阿爺也真是……心大。就這麽讓壯年長子護送嬌妻回家,真的沒問題嗎?那兩人,要被發現了得浸豬籠吧?
若是東窗事發,我這身爲女兒的大約也得不了好,而且,李氏說的是什麽意思,我和阿益是她被逼無奈生的?舒冰除了語言問題外又添心事一樁。
往後行在路上,李氏每每說是身體不适想要歇會兒時,她心裏都要咯噔一下,想要阻攔卻又無從開口,隻得眼不見心不煩。
之後的十餘日,她過上了時而陪伴阿娘,時而被将軍夫人尋去說話逗趣兒的僞兒童生活。這是由段将軍提出的交換條件,若要讓他看顧舒家一行人,就得讓雙生子時時去陪伴自己那喜歡孩子的愛妻。
憑心而論,若不介意段将軍的内宦身份,那他們夫妻當真是爲人處世無可挑剔。段将軍面目可親,郡夫人性子溫柔,特别有耐心。
正所謂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舒冰覺得郡夫人許是沒有自己子嗣的緣故,特别熱忱,對她的各種關照反倒比李氏更像是稱職母親。
正牌阿娘要麽頭疼要麽肚腹不舒服,總是病歪歪倚在榻上、車上,不愛搭理兩兄妹,就喜歡使喚阿盛給她跑腿尋醫問藥。
而在郡夫人處舒冰與阿益不但玩得更開心,還學到了器皿、擺設、衣飾等的各種稱謂,以及一些小孩子需要知曉的風俗人情與禮節。
因不斷嘗試辨認各種物品,學稱謂的同時又順便改了口音,短短十日時間,舒冰已能大緻說一些長短句,可與阿益一起和将軍夫妻聊聊天。
這日不知怎的,舒冰忽然提到了付三娘與榮家兄弟,說起了那袋讓人過目難忘的璀璨金币。
“诶,等等。你說那個叫長史的人當着衆人面兒給了一袋金瓜子?”坐在一旁正看着什麽書冊的段将軍忽然擡頭看過來,打斷了舒冰的話。
郡夫人則掩唇一笑,提點道:“傻孩子,長史是官職名,不是人名。”
“不,重點是那人衆目睽睽贈予孤兒寡母巨款,”段将軍也笑了,卻笑得略帶譏諷,“多大仇啊,竟不怕村裏閑漢打劫?”
“哎?!”舒冰聞言倏地擡頭渾身一顫,手裏拿着的雙陸棋骰子不由骨碌滾落,她卻渾然不覺,隻漸漸青白了面色。
眼見舒冰被吓住,郡夫人葉氏趕緊摟她在懷輕言細語安撫,又斜睨夫君怪他“何苦吓唬小孩”。
段将軍連聲告罪,随即又道:“我随口說說罷了,那金瓜子是郡王府所贈,村民定然不敢明搶。”
總有窮瘋了的人吧,誰還顧得上郡不郡王的啊!舒冰想要把這句話委婉說出,還沒來得及吭聲,就聽阿益在一旁小大人似的嚴肅接話道:“暗奪。”
“嗯,不明搶會暗偷!”她立刻跟着阿益點頭。那孩子才是真早慧,有他幫襯舒冰偶爾冒出點不符合年齡的話都不會打眼。
“你倆已經學過對韻了?”段将軍一臉驚訝,随即不再将他倆看做三歲稚童忽悠,正色道,“财帛動人心不假,但也要看是拿在誰手裏,若付三娘等人機靈些立即将之交于村正、族老保管,或者幹脆散去些浮财回饋鄉鄰,必能性命無憂。”
“若沒有呢?阿爺派去的人似乎沒打聽到這些。”舒冰聽罷依舊面帶憂色。臨出發時,舒弘陽隻說是派人尋了尋,聽聞他們已搬家沒住在村裏,當初還隻當對方去縣城買房置地過好日子去了。
憶起榮家兄弟窮得吃野菜還挖牆洞藏錢,總覺得他們或許不會如大将軍這般灑脫,也隻有富貴人才會視錢财如糞土吧?這一晃已經十幾日了,不知是否已經出事?
“阿冰莫急,所謂吉人自有天相,聽你所述這付三娘與榮家兄弟均心有善念又爲人機敏,定能逢兇化吉。”郡夫人見狀拉了舒冰的手勸着,又扭頭沖段将軍道:“夫君,這就着人去尋他們探個究竟可好?”
這話用來勸真小孩倒也合适,舒冰卻不信什麽人善老天爺就一定會關照,依舊紅了眼眶。若幹娘他們因自己遭難,那可真是……如今隻求這位監軍使當真會排得力部曲去尋人罷。
恰好此刻李氏打發了人來接,舒冰隻得和阿益手牽手回了中廳按部就班用了一碗清涼消夏的甘菊冷淘面,随即消食就寝。
此處已是京郊,去小榕樹村往返一趟快馬加鞭也得大半個月,她此刻急也沒用,看段将軍那模樣,倒像是熱心腸的好人,隻盼他當真能派人去尋,并且能順利找到他們。
殊不知待她離去後,郡夫人卻在打趣自己夫君:“爲何當真如此好心,竟派了探子去尋人,吓奴家一跳呢!”
“舉手之勞結個善緣罷了,”段将軍抿唇一笑卻被粉拳輕錘,隻得直白道,“這兩兄妹模樣頂尖兒,家世過得去,性子不錯人又聰慧,若能順利長大又沒長歪的話,怕不是池中物,這種善緣結了不會吃虧。”他實則是無利不起早的性子,舒冰全然誤會了。
“怕不止如此吧?等他們長大十幾年的功夫,你這線未免放得太長。”郡夫人卻不信,非要他說個清楚。
“嘿,你可真是蠢夠了,他倆是前禮部尚書、書畫名家李思的外孫,國子監李司業家的正經外甥、外甥女呐,内弟明瑞正在人家手下熬着!”段将軍搖頭嘲笑了妻子,又道,“我這身份,無法給你弟弟尋個大儒做其入室弟子,隻得另想它法罷了。”
話雖如此,其實他本就對那榮家兄弟有些興趣。
段監軍使名榮軒,其實“榮”才是他原本的姓,因身份緣故愧對列祖列宗而改姓氏爲“段”罷了。
同爲“榮”姓,對方又是孤兒,當真有緣,若能施以援手對倆兄弟有了救命之恩,再探其品行心性……合适的話,收個嗣子也不錯。
“阿嚏!”被幾人反複念叨的榮家兄弟,如今正縮在某縣城臨街商鋪的二層閣樓上養病。
大的裹着夾袍打噴嚏,小的反複發燒咳嗽,人消瘦得厲害,眼看着就要不好。付三娘則吊着不幸折斷的胳膊,正在給二郎熬湯藥。
爲何淪落如此地步,這還得從十幾天前說起……
正如舒冰與段将軍所料,榮家兄弟與三娘心心念念要買屋去縣城,因此并未将金瓜子全部交給村正保管,而是自留了些許。
若是讓村正把錢全用于全村修繕房屋、孩童念書,其中自然會有榮家兄弟一份,等考中舉人、進士光耀門楣後,何愁不會完璧歸趙。
可惜一開始就做錯了決定,事後也沒了後悔藥可吃。
當日夜裏,付三娘家就遇到了村裏無賴翻窗闖門偷盜,打跑之後,他們又商量着搬家去縣城,結果路上卻被盯了梢明搶。
大郎仗着自己熟悉山裏情況,設了些簡易陷阱,絆索、鐵蒺藜之類的也算稍微抵擋了一陣。
最後不得不短兵相接時,對方三個閑漢早已傷痕累累且精疲力盡,因而孤兒寡母的也有了一拼之力。
期間大郎發狠推了一人滾落山崖,三娘卻被對方打折了手臂,随後三人在奔逃中滑落山坳,漆黑林裏尋不着上去的路,不得不暫作停留。
初夏之時的山林,哪怕白天烈日當空,在夜幕降臨後也會很快便散去暑熱,加之剛下過一陣雷雨,濕衣裹在身上更覺透心涼。
那時,大郎僅僅發冷而已,二郎年幼體弱些,即便被付三娘抱在懷中也早就打起了哆嗦。
三人就這麽偎依在一起蜷縮于山坳中,搓手摟肩相互用體熱取暖。
“熬過去就好,等天亮尋了路馬上就能到縣城,好日子還等着我們呢!你倆打起精神來,這會兒可不能睡着。”三娘盡可能用輕松愉悅的語氣說着鼓勵話。
“嗯,會好的!十枚金瓜子夠用很久了。”大郎順着三娘的話往下說着,盡可能不去想被自己推下去那人是死是活。
二郎又忽然提議:“要買大房子。”
“嗯,買的,咱們一人一間寬敞卧室,跟村正家一樣還得有各種廳。”三娘趕緊應諾。
“要把妹妹找到接回來。”他說話間又哆嗦了一下。
大郎再次伸手摸了二郎額頭,發覺滾燙依舊,不由顫了聲答道:“肯定的,要接來,到時你們一起開蒙念書。”
“我還沒教她怎麽逮蛐蛐兒。”二郎又記起了玩耍的事兒,語調中透着遺憾。
大郎努力擠出笑,故作開朗的回答:“等下回遇到了再教她也不遲。”心道:如果還能有下回的話,前提是能找到妹妹,并且你也好好的。
那時他便有了不詳預感,二郎年紀太小,或許抗不過這寒熱之症。
……
等去了縣城安頓下來,他們趕緊尋醫問藥,可二郎卻是久治不愈,眨眼就拖了七八天,眼瞅着越發不中用了。
時至今日,大郎真是後悔得無以複加——何必爲了錢害得三娘斷了右手再使不得力,弟弟高熱不退,自己或許還背了命債!
同時,他也痛恨着定越郡王世子,那一袋金瓜子簡直猶如穿腸□□,害人不淺。
最恨的卻是自己,人小力薄,既守不住妹妹,也護不了弟弟,還拖累幹娘……
大郎在三娘絮絮叨叨念佛時也不由撲通跪地,祈求上天給弟弟一個存活的機會。
同時又不由恨意滿腔,暗暗發誓若能有一線機會,總有一日他定要出人頭地,将那些可恨惡人通通踩在腳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