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吞金自戕



()妍冰被李氏面紅目赤,如餓鬼吞食紙張的瘋樣吓了一跳,趕緊躲到大舅舅身後,這才敢繼續開口嘲諷:“别死到臨頭不悔改,事實如此,吞了一份拓本又有何用?”

沒等李氏吭聲興益又上前一步與舅舅并排擋住妹妹,揚起自己手裏的另一份休書,冷眼看着繼母火上澆油道:“你不認通|奸也好,謀|殺罪倒更合适。阿爺親筆所寫——李氏心比蛇蠍謀|害繼子,緻家翁亡故,爲母不慈爲婦不孝,當由官府審斷義絕!”

說完興益就将拓本遞到了李茂手中,指着正震驚得暫時失了言語能力的李氏,跪地哀哭道:“求舅舅幫我們報官,嚴懲這惡婦!”

謀|殺罪倒是可以親屬相告,然而興益未滿十五歲不算成年,連報官的資格都沒有。當然他和妍冰商議的并不是一定要報官,但必須攆李氏出門不能再做她兒女受“孝道”轄制。

至于究竟如何處置,得看她是否識趣,以及外祖家的意思。兄妹倆四目爍爍一緻看向李茂。

接了手書的李茂則徹底懵逼,不守婦道在他而言已是天大的罪過,沒想到居然還有謀害繼子誤殺公公這一條罪!

“興益他,他不僅是你繼子還是親外甥啊!你,你,你竟然下得去手?!還有妍冰,你居然給她說那樣的人家,起先我還當你是被蒙騙了,竟是有意爲之?!你怎麽一點都沒慈愛憐憫之心?”李茂氣得雙手直哆嗦,指着李芳幾乎語不成聲。

李芳見壞事敗露徹底無法再辯,索性破罐子破摔挺直了腰背,輕拂略顯淩亂的衣裙,擡袖捋了捋額發。

随後才冷笑道:“她不能嫁得不好,那我呢?我是婢生子就沒資格去求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嗎?枉你自诩君子,做事卻隻分親疏不論道理。我是下毒了,因爲我恨興益四處招搖掩了興盛的光華,想阻止他搶家業!我是故意坑你外甥女,她可憐,她有我可憐嗎?”

“……”所以,李氏這是從嫁給阿爺起就一直滿懷怨恨?妍冰看着她咄咄逼人質問大舅舅,忽然覺得一切真是荒誕。

這就是一報還一報嗎?李芳婚事受阻因而要報複自己,因與長兄情投意合所以要毒殺擋路的興益……可憑什麽你不幸就能理所當然去害人?天下不幸福的人多得是,難道都會去殺|人放火?

想到此處,妍冰也是挺直脊梁不卑不亢目視李芳,義正言辭道:“你可憐就你有理?荒缪!按常理隻有嫡長能繼承權大半家業,阿益本就不是長子你害他做什麽?即便他是,難不成誰規定了一家隻能有一個出人頭地?明明應當是同争上遊大家相互提攜才對。何況,真有本事的人是去外面闖蕩自己掙家産,沒本事的才隻在自家鍋裏搶!”

“你身份所限說親高不成低不就,續弦一位四品官嫁人就得诰命,難道不好?”李茂回應的卻是李芳之前的質問,他覺得自己這庶妹怨得莫名其妙,家裏已是竭盡所能爲她着想了卻還不滿意。

李氏聽罷卻又怒了,忽略妍冰隻擡高了嗓門沖李茂嘶吼道:“李芸當初死活要嫁給他,母親極力反對說是一介粗鄙武夫根本配不上李家女,輪到我時,明明是要裝作李芸去伺候她兒女,竟還說是天賜良緣、前世修來的福分!”

之後她又扭頭看向病榻上枯骨似的丈夫,輕哼一下,拖長了聲兒一字一頓冷笑道:“什麽福分?我看着他都覺得惡、心。李芸她就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我麽,隻能輪到歪瓜裂棗。要真爲了我好,當年又爲何要讓我與賈長史的弟弟退親?害得那少年進士郁郁而終。”

興益兄妹聽到此處才恍然大悟:賈長史?這不就是定越郡王府的那個坑了榮家兄弟的白臉文士嗎?難怪李芳能越過舅母去議親,原來還有這淵源!

“退親……這事你想錯了,”李茂聽罷不由長歎,原來一切惡事竟都源于誤會!“那賈家二郎與你定親是以爲可借機在科考中獲得阿爺提攜,被拒之後他自己四處鑽營投行卷,還頗多怨言,阿爺不屑其人品因而退親。舒郎爲兒女求娶是在那之後。”

看着李芳一臉震驚模樣,李茂雖心生憐惜之意,卻也恨她聽信讒言暗害家人,因而繼續直言相告:“賈二郎之死估計與你也沒多大關系,他雖中了進士,關試卻也因品性不佳未能通過,當年曾聽同僚說他是借酒澆愁飲酒過量醉死的。”

“不,不可能!”李芳腿下一軟,惶惶然抱住了雙耳,想要拒絕傾聽兄長的解釋。

她腦海中時而是賈長史傾訴兄弟之死的沉痛模樣,時而是舒興盛風度翩翩的笑顔,最終卻被李茂一句“你見我何時曾撒過謊?”給徹底擊垮,踉跄了幾步頹然撲跪在地。

還沒等她定下心神,又見興益、妍冰兩兄妹齊齊邁步上前,一着深藍長袍,一穿淺色衣裙,像黑白無常似的沉着臉逼問。

興益指着休書追問:“你是打算認了通|奸被休離;還是認謀殺之罪,報官判義絕?總之這事兒不能善了。”

妍冰則言之鑿鑿用肯定的表情說了疑問句:“既然你惡心阿爺,那爲何待他女兒妍清如珠似玉?六娘雖早産卻身體健康甚至壯實。這都因爲她是你和長兄的孩子,是還是不是?!”

李芳自然是兩條罪都不想認。

一個犯了罪的親娘,肯定會影響閨女終身,不論私|通亦或謀|殺,都會逼得妍清出不得門嫁不去好人家。

“我錯了,真錯了!”李芳忽的軟了聲兒,眼淚婆娑的伸手拽住了李茂的褲腿,哀求道,“阿兄,不要報官,求求你!别報官,我願意削發爲尼吃齋念佛一世來贖——”

李氏話音未落就忽然收了聲兒,滿目驚懼看向李茂身後的木榻,隻見原本人事不知的舒弘陽,此刻竟側了臉睜開黑乎乎的眼,正一眨不眨的瞪着她。

那灰白頭發與枯瘦發黃的臉,還有那雙魚泡似的眼睛和當初死不瞑目的舒老太爺出奇的相似!當即便将李芳吓得魂飛魄散,戰戰兢兢中将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

舒弘陽努力張了張嘴,從喉頭發出咕咕的喘氣聲,随即嘶啞着嗓子含糊不清的問道:“……惡、心?……興、興、盛、妍……清?”

“阿爺!你醒了?!”興益完全沒聽清他在問什麽,隻一臉驚喜的撲了過去,想要扶舒弘陽坐起身。

妍冰心裏則咯噔一下,估摸着這大概是回光返照?她奔向的人卻是跪在地上的李芳,揪住繼母胳膊便強笑道:“沒事,阿爺你聽錯了!”

李芳也不知是驚呆了沒接收到捏手臂的提示,還是故意爲之,她竟與妍冰同時開口,木愣愣的回答道:“是,你一碰我就惡心。妍清是你兒子的骨肉,不用再傷感他死而無後。”

“……你!”舒弘陽腦子一炸,兩眼圓瞪幾欲溢出血淚,隻覺自己顧及小女兒沒早一步親自休了李氏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又轉了眼眸看向身邊的幼子興益,艱難地吐出了一個詞:“mouni”,随後就萬分不甘的往後一仰,硬挺挺倒下了。

霎時屋内一片寂靜,興益顫抖着手摸向舒弘陽頸側,絲毫沒感覺到脈搏,妍冰含着淚搭了自己絹帕在他臉龐,也不見起伏。

“……”熬了這麽久,居然就這麽去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心頭空了一下,就像是當初舒老太爺離世時一樣,悶悶的發酸。

興益呆愣了片刻,而後忽然轉身撲向李芳,死死掐住了她脖子哭喊道:“毒婦!毒婦!你氣死阿爺了!你認錯,你認了什麽錯?!一面認錯一面害人!念佛有什麽用?我要你死!要你一命償一命!去死啊你!”

李芳像是被拎雞仔似的掐住脖子搖晃,沒兩下就臉色發青翻了眼白。

見狀妍冰急得不行,死命錘着長兄的手臂,用力去掰他手指,同時高喊着:“松手,阿益,快松手!不能爲她搭上你自己!”

最終,是大舅李茂強行拉開了興益,扣着他的手不讓其繼續撕打李芳。

而後,他看着趴俯在地嗆咳不止的庶妹,抖着唇斬釘截鐵道:“你,自戕吧。”

毒害繼子興益爲不睦,與繼子興盛私|通爲内亂,皆是十惡不赦之大罪!妍冰、興益說親在即不能有這樣的繼母,李家不能出這種大醜聞,更容不得她苟活于世,否則百年世家一世清明全毀了!

李氏見舒弘陽活生生氣死,便知此事再無回旋餘地,她不甘不願淚流不止,忽又憶起擔了罪名黃泉路上無人相伴的興盛,終究還是點了頭。

李芳先是求了衆人保守秘密,又讓興益發誓襲爵之後一定善待妍清。

而後,她哆哆嗦嗦從腰間荷包裏取出了一枚赤金梅花耳珰緊握手心,慘笑着呢喃低語:“他說,梅花幽香不在濃芳,卻最是怡人……盛郎,我這就來尋你……”

……

待舅母盧氏與妍清出恭散步歸來,推開門隻見一地狼藉紙屑,舒氏夫婦雙雙平躺在床,交手閉目仿佛十分安詳。

李茂垂首看向妍清,面無表情的沉聲道:“你阿爺去了,阿娘吞金殉情,也去了。”

“……什麽?”騙人的吧?不可能啊!妍清眨了眨鳳眼,一副難以置信的懵懂表情。

她想要上前查看,卻被李茂一把拉住阻止,他聽憑小娘子踢打哭喊,隻看向自己妻子吩咐道:“把兒媳和二弟叫來,幫忙操辦後事。”

妍冰看着眼前這一切隻覺心力交瘁,又不得不強打精神協助舅母操辦喪事,畢竟這是舒家的事兒。

兩日後,還沒等她緩過氣來,定越郡王府賈長史竟在這隻接待親朋不見外客時,突然登門吊唁。

席間,他甚至還咄咄逼人向李茂追問道:“舒侯伉俪去得突然,那五娘子的親事該如何操辦?熱孝百日内出嫁可行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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