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求親賜婚



()古人的求婚竟能如此直白?能當面就這樣問?妍冰整個人都蒙了,有些無措的看向大舅舅。

李茂方才本就在琢磨外甥女婚事這一問題,見榮文淵當真求娶,他不由長歎一聲問:“你準備拿什麽來娶五娘?總不能空口白話的我就同意将她許配給你。”

文淵不假思索的回答:“我欲做清官,除了官俸隻有養父贈予的田莊勉強糊口,給不了阿冰大富貴,但可許諾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窮盡一生憐她、護她、不離不棄。”

說完之後他又頓了頓,略有些忐忑的補充了一句:“三十無子需納妾,但隻典妾求子不長留家裏。”

文淵本就做了段内侍嗣子必須有後,這一點沒法逃避,短期典良家女爲妾留子送走生母,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何況,距他三十歲還有十一年,如此漫長的時間說不定早就有了一堆嫡子嫡女。

聽他主動提及納妾,從不拈花惹草的李茂先是眉頭皺了皺,又慢慢舒展,最終隻問道:“你可保證一世清正廉明,不做佞臣?”

李茂身爲國子監祭酒,教書育人一輩子見過不少士子,榮文淵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少年進士處事不驚一臉浩然正氣,但他一直覺得這人并非表面上看起來的如此簡單直白,或許,二十年後不是大忠便是大奸,嫁給他外甥女風險不小。

“是,我意欲兩袖清風廉潔奉公。”文淵回答得坦坦蕩蕩,哪怕被李茂以審視目光打量,心中也沒任何波瀾,因爲他答的是實話。唯一的忐忑處隻在于對方到底信不信,信了又願不願應諾婚事。

“好,這句話你得一輩子記住,”李茂是信了,可他又看向妍冰垂詢道,“如此大事舅舅不好擅專,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自己意下如何?”

皮球又踢回來啦?!妍冰被包括胞兄在内的三人齊刷刷看着,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她想要答應,因爲覺得在這種蒙着蓋頭出嫁的年代,再沒有比青梅竹馬更靠譜的知根知底對象,何況文淵之前說的大白話确實挺打動她,沒有華麗的辭藻但似乎聽起來特别實際可靠。

唯獨典妾之事讓妍冰心裏有些發堵。但在這三妻四妾橫行的年代,文淵這相當于賣了身必須有後的嗣子盤算典妾想必已是最無奈的讓步。

妍冰堅信車到山前必有路,倆人不會淪落到這一步。萬一真的如此,合離約莫也是一條路,但此時還用不着讨論。

唯一的問題隻是,怎樣在阿爺葬禮上委婉含蓄的表達自己樂意嫁人。總不能跟教堂起誓一樣大聲答一句“我願意”吧?太不淑女了。

“……”妍冰略一思量,埋下頭扭着手指尖兒做嬌羞狀,然後用蚊子大的聲音答複道,“将來,你做京兆尹,我開糕點鋪,想必也蠻好的。”你清廉我賺錢,就是這麽簡單粗暴!

“嗯,好!那我這就去回禀養父,請他來正式提親。”文淵心頭的大石終于落地,不由彎唇露出淺笑。

其實他還想說,本朝有規定,五品以上官員不得随意入市場買賣貨物,京兆尹的妻子絕對不能自己開糕點鋪。不過,正興頭上無需用這種細枝末節去潑未婚妻冷水。

文淵就這樣帶着承諾出了舒候府,往同一個裏坊的段大将軍府而去。行在路上,他腳步異常輕快甚至帶上了些許雀躍之意。

樂滋滋心道:真是得好好感謝鄭恭旭,若非他橫插一筆,又實在不是良配,李祭酒怕還沒那麽容易認可自己!

待他真正走到了段家二門處,跟着婢女往花園去時,心裏又開始患得患失,唯恐這近乎闆上釘釘的事兒被養父給否決。

入了花園,文淵擡眼便見着一汪蓮池,碧葉接天,花苞初放。池邊則垂柳茵茵,有三位妙齡女子正在柳樹下撥弄絲竹,曲調悠揚婉轉。

段大将軍則斜倚在水榭中的竹胡床上,身穿淺褐色輕紗衣,惬意品着冰鎮葡萄酒。

當文淵走進水榭站到養父身前,磕磕絆絆說完來意之後,段榮軒揮手示意歌姬離開,随後才對嗣子問道:“若我不願幫你說親,你當如何?”

“……”文淵沉默半晌,終究心一橫咬牙道,“孝期不能成婚,三年時間總有機會讓鄭恭旭馬上風,死在平康裏花魁身上!”

一個貪花好色之徒,留宿青樓的時候太多太多,尋個下毒的機會并不難。先把他弄死一了百了,再爲守望門寡的妍冰另尋親事。

見文淵以一副君子面孔說了歹毒話,段大将軍當即愣了一瞬,而後忽然大笑起來。

“我還當你是學李茂學得端方正直,沒想到竟也能說出這種話來。”段榮軒笑歸笑,心裏卻對文淵更多了一分親近。

想當初段将軍自己年輕時曾策劃過類似的“意外事故”,如今看着嗣子也做了同樣的選擇,他覺得這仿佛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榮文淵就該是自己的兒子!

“既然這是你認真求我的第一件事兒,那麽,我就應下了。打算奔着禦史台去麽,娶個無父無母,家族無牽扯的女子也好,省得将來有了結黨營私的迹象被聖人厭棄。”但實際上她又是桃李滿天下的李家外孫女,便宜占了又沒白擔個名頭,利大于弊!

段榮軒這麽一盤算覺得文淵的主意大善,又聽他在一旁講了與定越郡王府長史的交鋒,擔憂搶不過王府的人。

“區區郡王就能吓着你了?根本不用搭理他,咱們找個地位更高的來一槌定音不就得了。”段大将軍輕輕一笑,說罷他就命人來爲自己更衣換上官服,即刻進宮去求旨意。

……

沒兩日,定越郡王方才遞了名刺邀約段榮軒面談,這廂舒家就接連得了聖旨與懿旨。

因舒弘陽是在任上剿匪受了重傷,繼而病故,算是爲國捐軀,陛下憐其一雙子女年幼,着舒興益即刻降等襲爵,另授千牛衛備身之職,享三年官俸出孝再赴任。

皇後則得知見義勇爲好青年榮文淵曾在數年前解救舒妍冰于水火,感慨這是天作的姻緣,欣然賜婚。允許藍田縣尉榮文淵于女方孝期下聘,簽婚書締結婚約,命其以未婚夫婿身份照顧舒家兄妹。

除此之外,另有金銀、錦帛等賞賜若幹,再在家裏倒騰點東西湊一湊,便已是一份嫁妝。

此事就此塵埃落定,再無商議餘地。氣得鄭恭旭在家捶胸頓足,摔杯砸碗,然而卻無可奈何。

榮文淵卻是春風得意馬蹄疾,興高采烈去赴任。

藍田縣,距京不過百裏,正是舒家祖墳、祭田所在,兩孝子孝女打算出殡後比鄰舒侯入土處結廬而居十三個月,恰好能方便他就近“照顧”!

夏日炎炎,停靈時間不易過長。适逢出嫁于遂州刺史庶長子的舒妍潔,随夫君進京準備參加明年的制舉考試,剛好在三七時趕上給舒弘陽奔了喪。

由大伯父提議,衆人再一商量,親朋該來的都來了,索性這就發喪。途中再于藍田縣城内白雲寺逗留三日,做最後一場法事。

妍潔與其夫婿自然也随同一并前往禅寺,時隔幾年再次見到庶姐,妍冰覺得四娘似乎變了許多。

她依稀記得妍潔從前像嬌花兒似的,雖有些做作但也朝氣蓬勃對未來充滿了期盼渴望,如今芳齡不到雙十,卻已顯得暮氣沉沉。

白雲寺内,頭一天的法事結束之後,衆人一同用了齋飯,準備各自就寝,妍冰快走兩步站在了庶姐跟前,想要與她交談幾句——她昨日奔喪來時太忙,根本沒功夫說話。

“阿姐清減了許多。”妍冰盡可能的讓語氣柔和而親切。她當真是高了也瘦了,臨時趕制的均号素白麻衣穿在身上倒像麻布袋似的空空蕩蕩。

斜梳着堕馬髻的妍潔往旁邊一挪步,端着肩并不曾側身扭頭,隻用餘光瞟了妍冰,輕哼一聲反問道:“不是你造就的嗎?若非你多嘴多舌,我又怎會失去名聲被迫離京遠嫁?”

可總不能明知祖父中毒卻憋着不說,讓他白死吧?

妍潔短短一句話将妍冰噎了個夠嗆,心裏堵得慌,再也不想與庶姐多說什麽,隻簡單爲當年事緻歉後就各回各屋。

一夜輾轉難眠,妍冰腦海中反反複複閃現着祖父、李氏、阿爺的音容笑顔與瀕死之貌,時而迷糊淺睡時而驚吓而醒。

迷蒙中她忽然間聽見門外似乎有輕輕的腳步聲,頓時徹底驚醒,喚了婢女暖香一問,已是清晨天光剛亮時。

“娘子你再歇歇吧,奴婢去打水來。”暖香說罷就去開門,還沒邁出門坎她就突然瞧見屋外地上掉了一件細圓條狀物事,不由“咦”了一聲。

妍冰聽見動靜,便想起那莫名的腳步聲心裏很不得勁,于是在廂房内高聲道:“什麽東西?拿來我瞧瞧。”

“不知道呢,摸着肉乎乎的,有血絲,是什麽吃的生肉吧?”暖香覺得東西有些惡心,但主子問了又不好不過去,隻得用帕子裹着拾了那東西進門。

妍冰本坐在鏡前慢條斯理梳頭,側身一瞧之下頓時吓得花容失色,不由丢了角梳驚叫出聲:“啊!快,快扔出去!報,報官!”

暖香自幼在後宅長大,還沒許人家,傻乎乎認不得那東西。

妍冰當初卻是偷偷看過小電影的,這玩意兒……分明是男人的那物事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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