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婚夜鬧房



()怒吼之後,妍冰頃刻間就頓悟——絕對是妍清那死丫頭幹的!一來兩人因李氏的緣故本就有仇,二來家裏沒幾個主子,除她之外誰會做這種既幼稚又惡心的事兒?

若換成妍潔在此,怎麽也得熬到最後快上花轎時再下手吧?至于家中奴婢,誰又能記恨自己至毀嫁裙?

少頃,興益匆匆趕來,入門即見妹妹正倚在門邊滿臉怒意,她那件青綠色的“喜上眉梢”團花大袖外裳,已經被絞得七零八落。

“妍清做的?”他也是不假思索的這麽猜測,同時拾起半條妍冰爲嫁衣繡的連理枝金邊,“這個毀得不厲害,還能用嗎?”

“動了刀剪又需縫補,不吉利。”妍冰搖了搖頭,面露沮喪之色。

“還有大半年,來得及。不如,重做一件牡丹喜字紋的新衣?”興益在安慰她的同時,又讓清風去叫妍清過來,準備審審她。

“着人去客院請榮大郎一并過來。”妍冰喚住她如此補充了一句。心道,讓自己未婚夫進一會兒繡房倒也不打緊,他審案最是擅長,萬一妍清死不認賬還能幫襯一二。

說完妍冰又看向興益,歎了氣道:“不光是衣服的事兒,我是在想,要不就别瞞着她李芳的事兒了。養來養去養成仇,白眼狼一個!倒不如撕扯清楚了随她愛幹嘛幹嘛去。”

“也好,”興益略一思索也點了頭,冷聲道,“妍清已有十二歲,等出孝也嫁得人了,索性說清楚後再給份嫁妝打發了事。嫁妝照你的例減一成,弄豐厚些也算應了當初對李芳的承諾。”

兄妹倆正商議着,就見妍清從廂房那端腳步輕快的走了過來,臉上仿佛帶着一種惡作劇達成的滿足淺笑。

“是你做的嗎?”妍冰随即指着地上那堆破布,冷臉詢問。

“哪會是我,今兒一上午都在屋裏補瞌睡呢。”妍清自然是死不認賬,甚至還假惺惺幫忙找線索,攀扯了旁人道:“該不會是暖香姐姐吧?她比阿姊你大好幾歲早該許人家了,留來留去可不就留成仇了嗎?”

一句話就唬得暖香噗通跪地磕頭道:“不是奴婢!五娘子是知道的,奴婢守了望門寡不願再嫁人,這才一直留在娘子身邊伺候。”

挑撥主仆關系嗎?真是夠了!妍冰半扶着勸了暖香起來,略作安撫,又扭頭看向自己這驕縱貌美的“妹妹”越發厭惡,心煩。

興益心裏也是不舒坦,索性親自去書房取了休書拓本,屏退左右後直接就對妍清直言相告:“你是李芳與長兄舒興盛的女兒,當初你阿娘因氣死阿爺而自盡抵罪,這事兒與五娘沒有任何關系。我們既不同父也不同母,對你好是心善,對你不好也理所當然!收起你那可憎的妒忌嘴臉,否則,别怪我不客氣。”

“呃?!”妍清被這晴天霹靂似的話吓得不輕,她先是看看兇神惡煞似的兄長,一臉嫌棄的姐姐,又望向旁觀中默不作聲的姐夫榮文淵,既難堪又震怒的反駁道,“不,不可能!舅舅什麽都沒講!你們不能爲了給我扣罪名就說這種話!”

“之所以瞞而不講一來是全了你母親的顔面,二來想必阿爺也希望他已逝長子的女兒能說個好親事——按說奸生子根本沒記上族譜的資格。”妍冰看向她語調平緩的做了解釋,又特别強調,如今之所以要說破,是因爲覺得她同她父母一樣人品低劣,不值得自己保守秘密。

“不不不,我不相信!我,我也沒做錯事……不是我做的!證據呢?你們沒有證據不能冤枉我!”妍清淚水漣漣的哭吼,指着妍冰讓她舉證,這說辭倒和李氏從前一模一樣。

她依稀憶起從前長兄對自己的好,以及他與阿娘之間脈脈溫情的互動,甚至還記得阿娘說過“家中隻有你長兄可信賴”。其實她已經有些将信将疑,隻是不願在傾慕的人跟前承認這龌龊不堪的事實。

甚至,妍清已經開始後悔自己莽撞的舉動,期盼着若是徹底否認逃開絞毀嫁衣的事兒,兄姐就不會撕破臉而是繼續勉強維系表明的平靜。

妍冰微微挪步,讓出身後的未婚夫,默默給他使了個眼色“上!”,一番舉動頗有些“關門放狗”的意味。

文淵忍住笑,從善如流對妍清問道:“你可知道爲什麽我們一口咬定是你絞毀的嫁妝,以及确信你就是舒興盛的親身女兒?”

見她梨花帶雨垂淚搖頭,榮縣丞毫無憐憫之意,取了地上一截碎布侃侃而談:“你不知,我知。你阿娘是否打小就要求你隻能用右手寫字、舉筷?是否要求你切莫在人前露了端倪?”

被這麽一問,妍清一時間心跳如擂鼓,神情呆滞若木雞——他怎麽會知道?!阿娘說誰都不能講的!

“舉筷、寫字易改,可昨日包牢丸時你是用左手捏的褶子,這種小細節往往不被人在意。繼而在激憤狀态下絞毀嫁衣,你也一時未能控制住,不知不覺用了左手。若是左手持布右手動剪子撕拉出的痕迹與你這絕不相同。”說話間文淵還刻意左右手交換做了示意。

“哈!這證據不就來了?”興益抑不住哈哈一笑,樂道,“我可沒見過暖香用左手包牢丸!”

文淵則表情嚴肅的乘勝追擊道:“多年前,我曾在興盛兄的腰間見過一枚陳舊荷包,花鳥圖,據他所說是先母遺物。之所以迄今爲止我還記得那一幕,正是因爲那鳥羽繡線的方向與旁人相反,隻有左利手之人才易于熟練刺繡。再者,你的細眼也與阿益兄妹甚至李氏都不相同。可見,你應當是很像嶽丈的原配嫡妻,舉止外貌均相似。”

若單說妍清肖似興盛,妹妹像兄長倒也說得通,可若是像異母兄長的母親,則内涵相當微妙。

夫妻同心其利斷金,文淵話音剛落,妍冰就緊接着一錘定音道:“長兄的遺物都還在,荷包應當能找到;嫡母逝去也不過三十年,她家應當還有老人在世,請了來一辯便知真相。你自己說,需不需要請來看看?”

連環重擊之下,妍清徹底弱了氣勢,頹然跪地。她沉默着,沒有回答,不曾認錯,也不見哀求,就隻呆呆的看着那休書拓本發愣。

她是什麽話都說不出口,隻覺得心如死灰卻又痛得無法抑制,原以爲父母雙亡遭遇一雙不慈的兄姐就已經是人生最大的磨難,誰知真相竟比自己想象的更殘酷……實在是,命苦如黃連。

“看看你阿姊嫁裙繡得多好看,你也别整日貪玩了,把刺繡練起來。每日繡上三五個荷包或七八張帕子,給自己攢點家底,來年我就設法爲你說一門好親事,風風光光的出門。”興益冷臉俯視着妍清,直接讓她閉門繡花别出來折騰了。

同時還威脅道:“你要乖一點,别再被妒忌之心控制了作死。如若不然,一旦這些醜事被宣揚出去,你怕是隻能常伴青燈孤寡一生。”

說完興益就讓人把妍清扶了出去,直接送回她住的廂房關禁閉。

見妍清被拖拽着漸行漸遠,妍冰沉默了片刻,随即又輕描淡寫提議道:“隻傻乎乎關着說出去不好聽。潘姨娘現在因興盉的失蹤形容枯槁,看着也怪可憐的,她出嫁前家境頗豐也曾讀書學琴棋書畫,不如讓她與妍清同住,教導閨中技藝吧。”

至于被李氏、興盛聯手坑了一把的潘姨娘會不會善待妍清,這就不幹她的事咯。人善被人欺、好心被當驢肝肺的日子她真是受夠了,幹脆狠一點甯可對不起旁人也别委屈了自己。

文淵立即聽明白了妍冰的言外之意,看着未婚妻小狡詐的樣子,他不禁暗暗淺笑。這樣的妻子其實更合他心意,若當真如李祭酒一般坦蕩耿直眼裏揉不進沙,還怕将來婚後三觀不同出現分歧。

興益聽罷也是連連點頭,接話道:“也好也好,隔三差五的再換奚氏去教教女紅、廚藝,這些她都擅長。省得養一大家子吃閑飯的,伯爵家也沒有餘糧。”

他最近正爲自己家賺錢的産業不夠多而頭疼,家産分了小半給妹妹做嫁妝之後所剩無幾,阿爺倒是留了不少黃白之物,可也不能坐吃山空。

“不怕,等出孝了咱們就開點心鋪子,知味齋。一準賺個盆滿缽滿。”妍冰信心滿滿的如此說着,遭到了其餘兩人一緻取笑——鋪子八字沒一撇居然就已經取好了名兒。

哼,無知的凡人,我還連點心方子都寫好了呢!不過是按上輩子的路子依葫蘆畫瓢罷了,能有多難?

姑且先将開鋪子的事兒按下不提,妍冰随即又以火熱的激情投入到了嫁裙的再次制作中去。

文淵心疼她重做一次滿繡的外衫太辛苦,于是恬着臉輾轉從養父處讨了一匹禦賜蜀錦相贈。

這錦緞名爲“錦上添花”,是以細小的菱形花紋交錯鋪底,而後在其上以金線嵌織富麗堂皇的大朵牡丹,紋飾渾然天成,無須刺繡就已耀眼奪目。

如此一來,妍冰隻需做夫君與翁姑的鞋襪,以及繡繡披帛與裙擺即可,省了不少事兒。

時光飛逝,眨眼便到了十月初五,榮家衆人出孝除服。

又過了一月,妍冰及笄,葉郡夫人索性又爲其笄禮贈了一對内造的牡丹綴珠赤金花钗,權當做添妝可留着月末出嫁時使用,搭配那“錦上添花”嫁衣可謂相得益彰。

到妍冰及笄的大日子,妍清自然也被放了出來,她看起來果然老實許多,說話行事都規規矩矩的,跟在潘氏身後讓往東不敢往西。

然而她卻已經失去了爲姐姐做贊者露臉的資格,妍冰甯肯便宜小舅舅家庶出的李漫漫都不願讓妍清陪伴自己左右。

少頃,作爲正賓的舅母盧氏爲妍冰梳頭加笄,取字“子曦”。這字其實是大舅舅與文淵商議而得,他倆都覺得“冰”字過于冷清或許有礙親緣,不如取反義相對的溫暖之字。

整個及笄禮妍冰都抑不住的心情激蕩,直至禮畢拜謝各位長輩、賓客時都還有些喘不過氣來,及笄之後便是成年,就要順理成章舉行婚禮呢……

直到成親時,妍冰才赫然發現——所謂婚禮,當真是黃昏時才正式舉行儀式。

當冬日的暖陽漸漸落下樹梢頭,榮文淵穿着英武的绛紗公服,伴着橙紅霞光,親自駕障車至舒府迎親。他延請了胞弟與柳梓旭、林楷做傧相,四人一唱一和在緊閉的伯爵府門口做了一首又一首精彩絕倫的催妝詩。

待天色漸暗,文淵高聲吆喝至:“催鋪百子帳,待障七香車;借問妝成未,東方欲曉霞!”之後,方被迎入舒家正門。

與之同時,妍冰着青綠爲底色的牡丹織錦衣,持團扇掩面,在堂屋拜别外祖與舅舅等人,由李琰、興益等人手持燭台送了出來,交于同樣高舉燭台的榮文淵一行人。

妍冰既羞澀又忐忑的入了障車,在車簾垂下的一瞬間,忽然見到胞兄正滅了燭火站在家門口相送,他臉龐半明半暗藏在屋檐的陰影中,帶着關切的淺笑又仿佛滿心擔憂。

見狀她也不知怎的心中感慨萬千,竟不由落下淚來……從今夜起就要爲人妻爲人婦了呢。

正當妍冰滿腔離别愁緒時,她突然聽見柳梓旭在障車外對文淵調侃道:“如此佳人可真是便宜你了,今夜鬧房、聽房得算上我一個,不然我可不甘心。”

什麽?大齊竟然有鬧洞房這種破事兒?!一驚之下,妍冰眼淚瞬間縮了回去。

在之後卻扇、拜堂、撒帳的各種儀式中,她一直沒機會問鬧房究竟是怎麽個鬧法,直至與文淵入了新房對飲合|歡酒之後,她才終于期期艾艾道:“方才聽聞要鬧房,這是怎麽個鬧法?怎麽沒聽舅母說呢?”

“從前是在室外搭的青廬中舉行最後儀式,鬧房是最近才興起的。據說又叫戲婦,約莫就是待會兒我宴客歸來時會有親朋同往,他們在一旁嬉戲一下,讓我們同吃果子、同飲酒水吧。”文淵也隻曾有過耳聞從沒參與,所知不詳。

簡單交代之後,他就被人催促着返回了前院席面去喝酒。

因榮家人丁稀少,葉郡夫人及其母親、阿姊也在女眷處待客,此刻新房中竟無親屬作陪,獨坐榻上的妍冰隻有一貼身婢女暖香爲伴,在昏黃紅燭的映照下,她看着眼前朦朦胧胧的輕紗帳幔,心中難免越來越緊張。

眼見着夜色漸濃,屋内越來越暗。她終于忍不住起了身,對暖香輕聲說道:“總覺得心裏不得勁,要不咱倆換換,你坐過來,我起身走動一下伸伸腿。”

“這怎麽使得!”暖香自然不敢坐主子新婚未曾使用過的木榻,隻在旁邊垂手而立罷了。

與之同時,喝得七暈八素的文淵正被衆人簇擁着往新房走去,他雖酒醉卻依稀覺得身邊這一幫小子都有些面生,腳步不由越來越緩慢,想要拖着讓文衡、柳梓旭等人趕來。

距離上房隻差幾步遠時,文淵肩頭忽然經人用力一拍,刹那間就被推入了隔壁耳房!緊接着便有兩三名男子一擁而上,欺他酒醉無力三下五除二扒了大紅喜服,繼而反鎖房門揚長而去。

這哪是普通的嬉戲?絕對的早有預謀!思及自己丢失的衣服與隔壁正等着新郎的新婦,文淵頓時一個激靈徹底醒了酒……

少頃,站在進門處屏風後正活動胳膊腿兒的妍冰,忽然見着一穿新郎衣服的男子獨自一人推門而入,徑直往木榻走去。

妍冰正彎了唇想要笑着招呼淵郎,卻在那人與自己擦身而過時,赫然發現他竟戴着一張染面白齒的傩鬼面具!

她頓時吓得一哆嗦,止了步仔細看向那男子的背影,卻見此人比文淵身量瘦削一點,肩頭明顯更窄。

這是誰?他要做什麽?還未等妍冰仔細思量,就見那人像惡狗搶食似的快步向前,撲向了站在木榻旁的暖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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