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麗朝她招了招手:“快來啊,”
課間隻有十分鍾,得抓緊,
但許小花在衆目睽睽之下,真地僵在那裏了,
當着這麽多人,我們也不好意思冒冒失失地跑進别人班裏,
這個時候,真需要有個人拉她一把,就像春遊時那樣,我帶着她走,她就自然而然地跟着我走了,
“許小花,”忽然響起陳學文的聲音,“他們不是你朋友嗎,”
許小花微微動了動,
陳學文很和善地說:“你朋友在叫你,”
許小花還是有點兒惶惑,想動又不敢動的樣子,
我靈機一動,馬上從文麗後面出來,又叫一聲:“陳學文,”把有點兒愣愣的曹俊也一拉,“她們女生找女生,我們還要找你,”
陳學文一陣愕然:“我,”
我笑嘻嘻地道:“對,快來,”
陳學文有點兒莫名其妙,回頭又看看許小花,還是對她道:“走吧,”說完,便先帶頭向教室外走去,
看見陳學文走了,許小花也終于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低着個頭,像條尾巴似地,默默地跟在陳學文的身後,一起出來了,
陳學文還想問:“什麽……”
還沒問完,文麗一把抓起許小花的手扭頭就走,我自己也來招呼陳學文,陳學文看我們古古怪怪的,像好像确實有事,便也隻得跟着我們一起,
樓道裏,譚老師已經在等着我們了,擡頭一看,還多了一個陳學文,也有些意外,
我先道:“譚老師你說吧,陳學文也很想幫許小花,”
除了我以外,大家都是一驚,
尤其譚老師和陳學文本人,
我也知道我這是有點兒先斬後奏、強人所難的意思,但是我不認爲我真地違背了陳學文的意願,
在我還沒有改變過去時,陳學文是第一個發現許小花落水,并且奮不顧身去救她的人,爲此,他差點兒丢掉自己的性命,
他比我更早去救許小花,
譚老師微微瞪我一眼,露出他老人家招牌的譏諷冷笑:“行啊你,裘家和,你連校長的兒子都拉下水了,”
陳學文臉上有些紅,被人稱爲校長兒子,他很尴尬,
我趕緊陪着笑臉道:“譚老師,你有話還是快跟許小花說吧,一眨眼,又快上課了,”
譚老師依舊略帶不悅地瞄了我一眼,便問許小花:“姚廣強、項全他們,學校恐怕也沒什麽辦法,但是常言道,惹不起躲得起,你有沒有考慮過,轉學,”
許小花吓了一跳,睜大了眼睛,
看來是沒完全沒想過,
這也可以理解吧,
“是啊,”譚老師抿着嘴點點頭,“好不容易考到我們學校來,犯錯的是他們,又不是你,憑什麽要你離開呢,”
許小花臉上白白的,緊緊皺着眉頭,
譚老師:“況且,這個還要得你家長的同意,即使你們同意了,轉到什麽學校去也是個問題,”
許小花就是低着個頭,咬着嘴唇:“……”
她本來就因爲受到欺負和排擠,而有點兒遲鈍,不會說話,面對轉學這麽重大的事件,更是說不出話來了,
“但是,”譚老師很嚴肅地看着她,“隻要轉學了,姚廣強他們就再也不能欺負你了,在新的學校,你可以重新開始,也沒有人知道你在這裏發生過什麽,也許可以交到新的朋友,好好地學習,”
許小花的臉上明顯流露動搖的神色,
肯定會動搖的,
有誰喜歡老是被人打呢,她又不比那些人低一等,
“或者可以考慮回到你原來鄉鎮裏的中學繼續上學,”譚老師小心翼翼地說,“以你的成績,要轉回去的話,鎮上的學校一定會很歡迎的,”
許小花擡起了頭,
“老師知道,你從農村考到市區裏不容易,”譚老師慢慢地說着,“雖然鄉鎮中學也有高中,但是到最後能參加高考的,全鄉鎮也隻有幾十個學生,不過老師想,你本來就是全鄉鎮名列前茅的料子,這對你應該不是問題,而且跟在咱們這裏不一樣,那裏的老師會把你當成重點對象培養的,沒有人敢欺負你,說不定,你反而可以比在咱們學校學得更好,”
許小花眼睛裏,漸漸地閃起了水光,
這對她真的不太公平,
但面對即将慘死的命運,我也認爲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沉默裏,上課鈴聲響了,驚得每個人都是一跳,
譚老師自己也要去上課,便匆匆地道:“老師知道這是一個重大的決定,你不用急,可以慢慢地想,想好了,随時都可以來找我,”
我們都有些不是滋味地看着譚老師走了,雖然找到了可以幫到許小花的辦法,但每個人心頭還是很沉很悶,
鈴聲又響又急,我們也不能久留,我們看了看許小花,還是跟她和陳學文分頭趕回教室,
雖然人是回到了教室,但第一堂課誰也沒聽進去,先是文麗和董曉霞偷偷傳了紙條過來,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我們四個整整傳了一堂課的紙條(那時候不像現在的小孩,人手一隻手機),
她們(我想應該主要是文麗)問:真要讓許小花轉回鎮上的學校嗎,起碼也要在市裏找個學校吧,
我們(主要是我)答:就像譚老師說的,鎮上的學校可能性比較大吧,市裏的學校可不容易,
我們:而且,就是轉回鎮上的學校,也不一定順利啊,
她們:爲什麽,
我們:她親爸後媽不是那麽好說話的,
她們:這還能不配合,自己的女兒被人欺負成這樣,也要爲她的将來考慮啊,
我看完,不免苦笑,這裏隻有我知道許小花的親爸後媽是什麽德行,如果他們肯配合的話,之前學校找他們來,他們就會替女兒出頭了,結果倒好,先把自己女兒不分青紅皂白地打了一頓,還怪學校多事,害他們在村子裏面丢臉了,
這就是爲什麽,譚老師一說起還要詢問許小花父母意見時,我不說話的原因,我從心底裏不太看好那對父母,
考進天龍市一中,對他們來說肯定是在村子裏特别有面子的事,可他們還那麽對許小花,萬一真讓他們知道許小花在天龍市一中待不下去了,得重新回到鎮上讀書……我不敢想了,
說不定許小花轉學的最大阻力不在别人,最後就在她父母的身上,
我不能把我知道的真實情況就這麽一股腦地倒出來,文麗他們畢竟還隻是初中生,心智也沒成熟呢,再說了,就算我不管不顧地告訴了他們,他們問起我怎麽知道的,我怎麽解釋,還說是許小花班上的學生傳出來的嗎,
知道許小花的父母被叫到過學校是一回事,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哪個學生能知道得這麽細……
等等,
我忽然想起來了,我不就是從一個學生那裏聽來的嗎,陳學文啊,
不同的是,我是十幾年後,才從陳學文的嘴裏聽來的,如果……他能現在就說出來呢,
聽剛才譚老師說起還要看許小花父母意見的口氣,不像是知道上次被叫到學校來,她父母都說些什麽的樣子,如果能讓陳學文告訴譚老師,譚老師會不會再想想别的辦法,至少會讓譚老師更了解許小花的情況吧,
我這邊想了一大堆,忘了回複,文麗和董曉霞等得急了,又傳了新的紙條過來,
我們以後,是不是也該多找找許小花,别讓姚廣強那些人以爲她還是一個人,好欺負,
這倒不失爲一個積極的策略,
我馬上寫了一個好字,想想,又補一句:你們女生比較方便,多注意一下她身上有沒有傷,還有,有些事她可能不好意思跟我們說,但可能會跟你們說的,
一會兒,文麗便又傳了紙條過來:知道了,一會兒下課,我就送飯盒給她,剛才太着急了,我都忘了,
被她這麽一提醒,我也想了起來,那袋鹽水鵝還在我書包裏呢,
這次下課後,便隻有我和文麗一起去找了許小花,才上一節課,就連着找她兩次,别說她班上的同學很驚詫了,連她自己也很驚詫,
等我們把東西交到她的手上,許小花就更驚詫了,
我笑着跟她說:“我媽說了,以後有好吃的,還讓我給你送,”
許小花擡頭看看我,眼睛又紅了,
我說這些,是爲了讓她好過一些,又不是讓她哭的,連忙勸道:“都是小事,你不要在意,”
我往裏看了一眼,正巧陳學文也在看着我們,我沖他笑了一下,
本來我可以直接叫陳學文,但是忽然改變了主意,
我對許小花道:“你去幫我把陳學文叫出來吧,”
許小花太孤立了,短時間内,想讓她振作起來很困難,但至少可以試一試讓她和陳學文多點交流,
到她死去,還有三個星期……
她死的那一天,已經腦出血幾天了,也就是說,真正到她發生緻命傷的那一天,還有二十幾天,
在這段時間裏,必須要時刻注意她的動向,如果能有陳學文這個同班同學幫我們,那就大大提高了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