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故人嘴裏說故事
青雲派在這落雪城内有一獨棟小院，至于爲何會建在這落雪城中，其實原因也很簡單。
雖然落雪城并非是楊家所轄地内最大最繁華的城市，但絕對是最靠近海邊，從海中打撈上來寶物之後能夠最快得到消息的地方，青雲派在各地派遣的人員除開打探傳遞消息以外，最大的神作書吧用就是爲宗門采購物資，故而楊家轄地内的青雲派分地也就被安排在了落雪城中。
普普通通的一個三進四合院，雖然占地頗大，但仍然顯得很是尋常，若不是門闆上刻着的那兩個古樸的篆字，“青雲”，外人來到這裏幾乎看不出來這裏是仙家之人所居住的地方，事實上此地居住的凡人本就不少。
白天佑站在門外，強橫的神識探出，覆蓋整個小院，隻是略微一掃，此地的底細就已經盡收眼底。
他沒有選擇從正門進入，而是直接施展道術，閃身到了最裏面的一個房間裏，外面的子弟一個都沒有被驚動。
裝潢簡單的房間裏也沒有其他人，隻有一個長着酒糟鼻，頭發灰白，一臉追憶神色的中年人，此刻正斜斜地靠在床沿上一小口一小口地飲着葫蘆裏的乳白色酒液，眼角的餘光突然撇到房間中出現了一個人，他被吓得直接把嘴裏的一大口酒吐了出來，噴地對面牆壁上到處都是。
“你？你是誰！”
他正要高聲呼喊，白天佑沒有搭理他，而是直接甩出了一塊青色的令牌，背面描繪有青雲七峰的完整圖案，正面則篆刻有“玉衡”二字，四周更是有五朵祥雲環繞。
那中年人正要喊出聲，看到令牌的一瞬間，先是震驚了一下，雙目放大，仿佛看見了什麽玄奇的東西一般，半晌之後，臉上又露出了無比複雜的神色。
白天佑卻根本沒去管這些，或者說他根本就不在乎對方在想些什麽，眼看對方已經把令牌檢查完畢，便直接道：“我以青雲派玉衡峰真傳弟子的身份暫時接管此地，現在我問，你答。”
卻不料那中年人竟然突然站起身，然後一下子撲了上來，隻是他也沒動用絲毫的法力或者肉身的力量，似乎隻是單純地接近。
“怎麽？你還想反抗？”
出竅期和金丹期之間的差距，簡直大得無法逾越，再加上對方并未反抗，白天佑隻是随手一道真氣從指間飛出便已經将其給完全地捆縛住了。
“看來這幾年人在外面，你也忘了青雲七峰的樣子了吧。”白天佑冷笑道，“按照刑堂的規矩，以我的身份，隻要查明你叛變，有直接搜魂和斬立決的權利！”
“呃。。。。。。”那酒糟鼻中年人的臉上大汗淋漓，看對方的樣子，似乎是真的打算這麽對待自己，趕緊便急呼道，“你可是寶山師兄的弟子？”
“嗯？”
白天佑的眉頭一挑，手下稍微放松，那中年人這才緩過勁來，不敢耽擱，趕緊就接着自我介紹道：“這位青雲同道，我也是玉衡峰人啊！”
“我叫江正陽，你知道我嗎？”他一邊說一邊指着自己那通紅的酒糟鼻，有些興奮地問道，青雲各峰内部之間關系親密，幾十年未見過自家人，再見面的時候，他自然十分的驚喜了。
白天佑卻很是認真地搖了搖頭：“抱歉，我實在是不知道我玉衡峰上還有你這一号人，而且，自我進入宗門至今，玉衡峰上就隻有我師父，我還有我師弟三人，也從未聽其他人說過還有其他的玉衡峰人，莫說你這些外派之人，平日裏就是連個掃地打雜的人都沒有！”
“是嗎。。。。。。”這個自稱爲江正陽的中年人突然之間好想被人給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似的，踉踉跄跄的後退，表情有些意興闌珊，再提不起興緻了。
白天佑看得出來，對方其實并沒有說一句謊話，但正因爲如此，他反而對其的身份更感興趣，而且玉衡峰在青雲派地位本身也很奇特，他神作書吧爲玉衡峰的老人，或許知道不少内幕。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吧，你不是自稱玉衡峰人麽，不是稱我的師父爲師兄麽，那你應該知道不少關于玉衡峰的秘密吧。”
白天佑的笑容頗有些玩味，話語間也在不斷地誘惑着對方說出深藏在其内心深處多年的秘密。
而那中年人江正陽卻隻是抽了抽通紅的酒糟鼻，随意得擺擺手，興趣缺缺，想不到幾十年後，自己已經不被認可爲玉衡峰人了，就好像一個離開了家鄉幾十年的人突然回家，卻發現其實已經沒人記得自己的那種怅然和落寞，他情緒波動如此之大，實在是可以理解。
“你不說我就搜魂了。”
白天佑突然再度響起的聲音很是平淡，但是卻蘊含有讓人不敢質疑的魄力。
“你！你是我青雲派之人！是我玉衡峰人！怎能如此行事！”中年人扭過頭，滿臉不敢置信的神色，忍不住怒吼出聲，然後白天佑卻理都沒理他，隻是靜靜地看着對方，眼神平靜，不發一言。
在這種莫名的壓力之下，那中年人張着嘴，愣了半天之後，内心經過了無數的掙紮，終于還是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然後無奈地坐了下來，慢慢地解開了腰間的葫蘆，先咕噜咕噜地給自己灌了一大口酒下去。
酒是故事的潤滑劑，也是最好的調味品。
中年人江正陽那被烈酒刺激得有些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些東西，我憋了幾十年了，今天遇到了你，說出來，就當是酒後的醉話吧。”
“你可能不知道，當年的青雲派，唯有我玉衡峰才是絕對的最強，世人皆知我玉衡峰的山門上有兩個舉世矚目的天才，一位叫張君炎，而另外一位想必你也猜到了，就是你的師父，也就是我的寶山師兄。”
白天佑此時卻是點了點頭，緩聲道：“此事我也有耳聞，聽說我師父天賦絕佳，卻因爲早年間的一件事情而走不出心魔，導緻其被困在出竅境之後的幾十年再無寸進。”,
“你知道的也算是一部分事實了。”江正陽的臉上露出了追憶的神色，滿臉的笑意，似乎是想起了當年在玉衡峰上的快樂日子，“他們二人，既是我玉衡峰上最耀眼的兩顆星辰，彼此之間也是關系極好的道友，他們在一次外出試煉的時候，張師兄因爲一個意外而與大家失去了聯系，大家都以爲他已經死了，當時在我玉衡峰的弟子之間還舉行了一個小型的追悼會，卻不料半年之後他又突然回到了宗門内，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幹了些什麽，但是寶山師兄神作書吧爲張師兄最好的朋友，在高興之餘卻也察覺到了一點不正常的蛛絲馬迹。”
“之後又過了一年，寶山師兄突然向宗門檢舉張師兄，稱其被魔道妖女所迷惑，甚至與其結爲了道侶，甚至還生下了孩子，宗門震怒之餘，派出了由數位實權長老聯合組成的執法隊，在寶山師兄的帶領下，一舉擒拿了偷偷幽會的張師兄和那魔女，之後，張師兄在寶山師兄的力保之下隻被罰面壁後山十年，而魔女和那個孩子卻被關押在了宗門内的寒潭禁地之中，飽受噬骨寒霜氣的折磨。”
他歎了口氣，又灌了一大口酒，然後接着說道。
“那魔女其實也挺可憐的，本來以她的修爲，哪怕是宗門專門用來關押犯下重罪之人的寒潭内部的寒氣其實也奈何不了她，偏偏她當時又懷上了第二個孩子，爲了保全孩子，一直損耗本命精氣維護腹中的胎兒。”
“寶山師兄當時是宗門重點培養的核心弟子，有他的力保，再加上宗門本身也對張師兄十分可惜，所以并未對張師兄采取任何其他的措施或者懲罰，可以說隻是被禁足而已，寶山師兄其實也是心善之人，他一面天天去勸解張師兄與魔女斷絕來往，重新一起尋訪仙途，一面也偷偷地接濟着那魔女和那孩子，我當時正好是看管寒潭的弟子，所以知道一些内幕。”
講到了這裏，他深吸了一口氣，面露難色，似乎是很不想繼續回憶下去，但是不知道爲何，他沉默了片刻，又繼續講訴了起來。
“但是寶山師兄的辦法并沒有起什麽神作書吧用，那一日我剛好有事下山，再回來，卻隻看到了滿目的瘡痍，到處都是死人，殘垣斷壁，到處都是血液，平日裏那些師兄弟們，都成了一具具再也不會回話的冰冷屍體，那畫面，唉。。。。。。”
“後來才知道，那一夜，張師兄入魔了，除卻寶山師兄以外，玉衡峰上的所有人都死于其手，而寒潭底的魔女和那個孩子也都一起消失不見，從那之後，張師兄也消失了，再沒有他的消息傳來，寶山師兄從此一蹶不振，整日不見人影，而我也主動向宗門申請外調，這一晃，就是二十年。”
江正陽再度灌下了一大口酒，忍不住搖頭苦笑，他搖了搖手裏的葫蘆，發現裏面已經空了，不過故事也已經講完，深埋在心裏幾十年的夢魇講出，他感覺心裏也輕松了不少，這二十年，他過的其實并不灑脫，從其每日借酒澆愁便可以看出。
“其實故事，從我下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結束了，我記憶裏的那座玉衡峰已經不在了。”他面露苦澀的笑容，“這二十年裏，我就好像一條喪家犬，躲在這小院子裏，熬過了一天又一天，其實今天能見到你這麽優秀的玉衡峰後輩，能聽我講故事，我已經很開心了，其實有時候想想，那一天其實還不如不下山。。。。。。”
半晌之後，他突然擡起頭，看着屋頂，歎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寂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