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的千城市。
街道閃爍的燈，醫院昏暗的光。
盛千源在病床上卧着，盛亦晗就坐在他的病床邊。
一場手術過後，到現在，盛千源沒有說一句話。隻是默默地，偶爾望向盛亦晗，偶爾低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在一片靜寂之中。
“我想回鄉下一趟。”盛千源蒼白的嘴唇一張一合，無力的說道。
盛亦晗微微愣了愣，随後眨眨眼睛，疑惑的問道：“父親，你方才說，鄉下？”
盛千源差點忘了，盛亦晗從小在市裏長大，哪裏會知道他所說的鄉下。
在盛千源這裏，關于鄉下的那段記憶，沒有盛亦晗的母親，也沒有盛亦晗。
那是一段不爲人知的往事，那個時候，他盛千源還隻是個窮小子。
這時，盛千源意味深長的看了盛亦晗一眼，說：“你不知道的，因爲那個時候還沒有你，也沒有你姐姐，甚至，我都還沒有和你媽媽認識。”
“哦。”盛亦晗懵懵的答道，還是一臉茫然。
“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你的母親，遇到她，仿佛我整個人的靈魂都得到了升華，她身上那種特别的氣質……”盛千源說到這裏，眼裏閃爍着的，是滿滿的故事。
關于母親，盛亦晗實在不願多說，尤其是在盛千源這裏，這和與一個殺人兇手在這裏談論他作案的整個過程沒有什麽區别。
即便是在這種時候。
但盛亦晗還是沒忍住說了出來，“那麽你能告訴我，當初你把母親扔在家裏不管不問，也不給她治療，是爲什麽嗎？”
他語氣冰寒森冷，自帶一股說不出的韻味。
盛千源看着盛亦晗的目光漸漸失神，他也不知道從何說起，可能是一段故事沒有寫開頭，就草稿了結尾。
“你不能懷疑我不愛你的母親，我是愛她的，至少最開始是這樣的。”沉默片刻，他接着說，“最開始的時候，我願意爲她付出一切……那時候的她是那麽單純，單純得可愛，可是後來，”說到這裏，盛千源哽咽了，“她背叛了我，我不能接受。”
盛亦晗立即反駁道：“不可能！母親她不會的！”
盛千源諷刺笑道：“你就當這是我的臨終之言吧。”
見盛亦晗沒有要反駁他的意思了，盛千源歎了一口氣，接着生活：“當然，我也有錯。”他看了看盛亦晗，繼續說道，“我陪伴她的時間太少了。再後來，她就丢下我，走了。”
“可是，她的病是可以治好的啊，爲什麽……”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對我不給她治療這件事耿耿于懷，我不知道是誰告訴的你她的病是可以治好的，但事實上她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就如我現在這般。”
雖然離兒時的記憶越來越遠，但那時母親說的話，盛亦晗還深深的記得。是母親告訴他，她的病是可以治好的，并且家中傭人都是這麽說的，就連和母親最親近的張姨也都是這麽說的。現在想來，到底是他傻傻的信了二十年，怪不得每次當他回憶起那段時間，總覺得怪怪的，家裏的每一個人都是那麽的小心翼翼。
父親此時說的話應該不會有假，這麽說是母親當時說了謊話，家中的傭人們應該是母親吩咐過了的，母親這麽做應該是爲了不讓她擔心。
“但即使是這樣，我也沒有放棄她。是她自己不願意接受治療，你母親是個十分固執的人，我勸說不了她……她一直認爲是她對不起我，而我也沒有辦法原諒她……當年她之所以選擇安靜的死去，有可能是對我一種愧疚，也有可能是她沒有辦法原諒自己，她原來是一個多麽高傲的人……我相信如今我也會像她當年那樣，做出同樣的選擇，任何的治療都是無用功，我這個人從來都不相信奇迹，我甚至覺得，這世上根本沒有奇迹這回事兒。”
盛亦晗眼裏有淚光閃爍，他堅定地看着盛千源，“你不可以這樣！”
“爲什麽不可以？你母親這樣做了，我當然也可以。”
“母親的離開，讓我恨了你整整二十年，這二十年來，我知道，你一定對我很失望……對不起，爸爸，是我的錯，是我錯怪了你，接下來的時間裏，我想彌補我的過錯，難道你連這樣一個機會都不肯給我嗎？”
“不，我也有錯，可惜，我已經沒有時間了，”盛千源蒼白的臉上扯出一個很憔悴的笑容來，“還有，你說錯了，父親并沒有對你失望，一直都沒有。”
盛千源繼續說：“反而我很羨慕你，你執着一件事情，就會拼了命去做，其實我一直沒說，我很欣賞你的這種魄力。正是因爲對你的這種欣賞，我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你回盛世集團，雖然我知道你對生意場上的這些事沒有興趣，對盛世集團也沒有興趣，現在想來，是我錯了，我不該強求你去做那些你不喜歡的事。人活着，不就圖一個高興嗎，從今以後，你高興做什麽就做什麽，我不會再逼你回盛世集團了，雖然我也沒有機會再逼你了。”
盛亦晗眼眶裏的眼淚終于沖出了眼眶，這麽久以來，這是他這麽真實的從盛千源的身上感受到了父親的愛。
真的很偉大。
盛亦晗含淚說道：“回鄉下一趟，父親已經決定了嗎？”
盛千源點了點頭，“我希望你相信，我也跟你母親一樣固執。”
盛千源的這句話是句玩笑話，而聽了這句話的盛亦晗卻哭得更厲害了。
“我希望我死後，你能将我和你母親葬在一起，關于這件事，我早就想過了，我一直不會否認，當然你也不必懷疑的一件事，就是我愛她，深深的愛過。”
盛亦晗嗚咽道：“父親準備去鄉下多久，我可以一起嗎？我想去看看你曾經居住過的地方。”
“去多久……”盛千源遲疑了一聲，“這個我倒沒想過，能去多久就是多久吧，你要跟着一起也可以啊，正好可以陪我聊聊天，我們父子兩個都有多久沒有好好的聊聊天了。”
“嗯。”
“那我們明天一早就出吧，你去準備一下。”
盛亦晗點頭，“嗯。”
此時，醫院昏暗的光，街道閃爍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