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坐吧。”
這名SM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相當熱情地端來一杯溫水。
聽得出來，爲了準備今天的接待，他應該下功夫苦練了一番英語口語，那蹩腳的拿腔拿調讓本來有些心不在焉的韓宇都忍不住回過頭來，略顯詫異地看了對方一眼。
“呃，請您在這裏先等一等……理事那邊已經從樓上趕下來了，今天公司的事務較多，實在抱歉。”
可以看出，眼前這個年輕人對自己視若無物的高傲态度讓這名SM公司的高層管理稍感尴尬，好在四五十歲的人，别的本事沒有，表面功夫還是能做到家的。
當下在韓宇不發一語的注視下，對方就像沒事人一樣，笑容滿面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語氣中混雜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體面地說道：“算算時間，理事應該差不多到了，我出去迎接一下，請您在這稍等片刻。”
坐在座位上，目送着這名所謂的高管人員轉身走出這間小型的會議室，臉上戴着墨鏡的韓宇用手撐着臉頰，接着就忽然往後讓了讓身體，若有所思地低頭看着自己腳下的地面。
剛剛上樓的時候他聽那人介紹說，在他腳下的那一層，就是這家娛樂公司留給出道藝人的練習室。也許是因爲知道他此行的來意，對方在介紹的時候，還有意無意地提到此時少女時代的部分成員正在公司的練習室裏排練六月份組合第二張迷你專輯的舞蹈。
不過讓對方感到比較失望的是，韓宇在聽完這些話後，還是那副沉默不語的模樣。他沒提出什麽，對方自然也就不會主動去做什麽，這樣隻會顯得自己那一方更加急迫，不利于接下去的那個談判。
要不要去看看呢？偷偷地。不知道都有誰在，但那幾個丫頭裏應該總能瞧見一個。對了，還有秀晶那丫頭和她的姐姐，運氣好的話，沒準也能碰到……
一個猶豫的念頭在腦海中生出，在思緒的跌宕起伏之間徘徊了許久，最後男人還是搖搖頭，哂然一笑。
算了，時候還沒到，要是太早被發現，被那些丫頭給纏住就該頭疼了。
“啪。”
心頭的這個想法剛落下，會議室的門就再次打開，之前那名露過面的高管人員率先出現，随着他側過身去，恭敬地低下頭，一名比他年輕一些的西裝男人就走了進來。
“抱歉，被一些事拖住了，讓你久等了。”
腳步飛快地走到韓宇對面的那個座位邊上，西裝男人微笑着一開口，爽朗的聲音中就展現出了一種比之前那名高管人員要高上幾個層次的氣場。
嗯，而且英語的發音總算不那麽難聽了。
“歡迎來到韓國，你好，我是SM娛樂現任的代表理事金英敏。”
看着金英敏一手按住領帶、微微欠身地對自己伸出手的禮貌舉動，仍然安安穩穩地坐在位子上的韓宇用指頭無意識地敲了敲座椅的扶手，還是給面子地擡起手，和金英敏的手握了握。
“我沒記錯的話，SM最大的管事人應該不是你吧？”
他的這句話一說出口，會議室裏的氣氛就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金英敏先是面露驚訝，緊跟着不由扭頭看向那名SM派來負責接待韓宇的高管人員，當見到自己的這名下屬臉上也是一陣異樣的時候，他就明白過來，這不是對方的失誤。
那麽就是自己這邊情報上出錯了。
金英敏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氣，他回過頭來，依舊保持微笑地迎上韓宇看着自己的視線，一邊拉開椅子坐下，一邊就毫無異常地笑着開口道：“原來閣下也是韓國人嗎？也是，畢竟确實算是一個比較重要的合同，貴公司會派閣下過來，也正好證明你們的誠意。倒是我們公司這邊，沒能想到這一點，着實鬧了笑話。”
話說着，金英敏的目光就不着痕迹地掃了掃還站在會議室門邊的那名高管人員，意味不算嚴厲，卻也讓那人覺得心裏有一點委屈。
要說黃種人的相貌都差不多，對方是美國人的情報也是公司秘書室告訴自己的，自己還爲此撿起了多年不用的英語，到頭來誰知道這厮不僅也是韓國人，一口的首爾官話比一般人還要流利幾分？
上頭的責怪即便沒道理，也不要去試圖反駁，這是全世界職場都通用的道理。
這名SM公司的高管人員隻好壓下内心的苦悶，不吭聲地對着坐在會議室裏的兩個人低低頭，就識趣地轉身離開，順便把會議室的門帶上。
“……本來涉及到這種程度的金額，社長的确是該親自出面的。”
見在場的第三者已經離開，金英敏就把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收回來，回答起了韓宇先前的那個問題：“但不巧的是，最近公司的事務确實很多，所以社長才會先讓我出面，和閣下進行商談。不過，等到最後簽約的時候，社長一定會親自到場和你見面的。”
看着戴着墨鏡、舉手投足間都顯得有些玩世不恭的韓宇，金英敏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絲毫的變化，語氣聽上去很是親和。
聽到金英敏的話後，墨鏡後的雙眼就稍稍眯了起來，韓宇突然轉頭看向了會議室天花闆角落裏一個不太起眼的攝像頭。
那個攝像頭上正亮着一點紅光，很顯然，此時此刻，他們兩人在會議室裏的一舉一動都在被忠實地記錄下來。
“是嗎？”
不夾雜什麽情緒的聲音從口中輕輕地發出來，韓宇收回了自己盯着攝像頭的目光，回頭看着金英敏的那張笑臉，似是随意地問道：“你能代替他敲定合約的内容嗎？”
“當然能。”金英敏臉上笑意不改，笑眯眯地說道，“事實上，和貴公司前幾次的商談，不也是我在親自負責嗎？”
“既然如此，你們還想等到什麽時候？”
韓宇嘴裏冷不丁地冒出了這麽一句話來。
“我沒記錯的話，合約的内容之前就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你們昨天也應該收到了從美國那邊發過來的合約。我倒是很想問問，現在你們又開始拖延簽約的理由是什麽。難道你們的法務組發現了條例上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慢條斯理的幾句話，口吻懶散，就像在聊天喝茶時的閑問，但聽到韓宇這麽問自己的金英敏卻不由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感受到了藏在這幾句話裏的鋒銳，一股咄咄逼人的意味油然而生。
“閣下先别動氣，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樣。”
散開眉頭，金英敏想要重拾起先前的那份從容與微笑：“我們首先先坐下來好好——”
“沒必要。我不知道你們的時間值不值錢，但不好意思，我的時間比較值錢。”
然而，沒等他把話說完，坐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男人就自顧自地搖搖頭，打斷了他的話，随即推開座椅站起身來：“看樣子，你們并沒有誠意。我會重新考慮一下這件事，你們回頭再等我消息吧——哦，對了，看你的表情你應該還不知道，前陣子和你接觸的那些家夥，我是他們的老闆。沒錯，就是你心裏面想的那樣。”
韓宇一隻手插進褲兜裏，另一隻手則指指神色發愣的金英敏，又指指自己，再指指會議室天花闆上的那個攝像頭，富有棱角的下半張臉上，嘴角勾起了一絲極具嘲諷意味的弧度。
“說實話，我不了解你們的心态，我也懶得了解你們的心态。不過，既然有人拿着大把的錢白送給你們，就别裝出一副多麽清高和平等的樣子，老老實實地收下吧，你們做這行不就爲了錢嗎？一邊高喊着爲了夢想、爲了藝術，一邊做着出賣夢想和出賣藝術的交易。怎麽，現在你們開始既想要錢，也想要保持藝術家的優雅了？”
見到金英敏在微愣後臉頰上隐隐鼓起的棱線和身體緊繃起來的樣子，韓宇就輕笑一聲，擡起手撓撓自己的額角，他臉上的笑意并不誇張，但偏偏就是那副雲淡風輕的姿态讓人感受到了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
“可能我的人前段時間的一些表現讓你們對我産生了好奇心，但，總之我還是奉勸你們一句吧，既然已經占到了最大的便宜，就安靜一點閉上嘴巴和眼睛，什麽都不要管，最好抛開腦子，拿好我丢給你們的錢就行了。”
說着，韓宇就咂咂嘴，從座位旁邊走出去，沒有猶豫地走向了會議室的門口。
“你們今天浪費了我的時間，但我還是會再給你們一次機會。下一次見面的時間，我會通知你們。提前說一句——下一次，把那個叫李秀滿？對，把那個叫李秀滿的人一起叫來，你們公司估計也隻有他勉強有資格和我談話了。”
剛走出會議室，雙手插在兜裏的韓宇就頓了頓腳步，回頭望了望已經下意識從座位上站起來的金英敏，墨鏡後的雙眼眨了眨。
“下一次，我希望我一坐下來，你們就可以安安靜靜地拿出簽字筆，花上幾秒鍾的時間，然後把一切結束掉。說實話，你們一開始收到我發過去的聯絡時，心裏面應該也有種被大獎砸到頭的感覺吧？那麽，就擺好自己的位置，這世上，平等的交易才有談判的餘地。”
金英敏沉默地凝視着那道挺拔修長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雙手忍不住就慢慢攥緊起來。
世上很多自恃有才的人都是這樣，有傲氣、有傲骨，可要讓他們真的提起勇氣去直面那些權威與資本時，他們中的許多人又隻能像縮在牆角的狗一樣夾緊尾巴。
在做了個深呼吸後，金英敏就抿抿嘴，轉頭面向了會議室裏的那個攝像頭，擡頭注視，沒有說話。
沒過一會兒，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面露恭敬地接起道：
“是，會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