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袤原野,煙硝鋪天蓋地,兩百一十八台機甲以突擊陣型發動沖鋒。
迎面炮火異常猛烈,各種武器噴吐着各種顔色的光,帶着死亡的氣息迎向這群勇士。閃避,跳躍,翻滾,魚躍,開火,一台台機甲展示着高超的技藝,不斷有超常規動作撞入視野,要找循規蹈矩的人,便隻有那十八台重型機甲,一步步穩健地前進,朝對方噴吐猛烈火雨。
他們身後,以步兵戰車爲主的後援幾乎腳跟腳前進,如果機甲部隊不能撕開防線,及時将那些隐蔽且具有重大殺傷能力的火力點清除,這些缺少重甲防護的步兵将成爲對方的移動活靶,慘不忍睹。
重任壓肩,不成功變成仁,數公裏戰場上爆炸不斷,隆隆巨響之聲不停,不斷有機甲倒在前進的路上,随即有同伴填補空缺,懷着複仇的欲望發動更加猛烈的突擊。
這是光影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視頻,源自軍校與軍方聯合組織的一場軍演,雖然模拟不出真實戰場的複雜與慘烈,但這些經過精心剪輯出來的畫面更令人震撼,無數電子蒼蠅分布在戰場,觀衆得以享受到全方位視角,畫面中不時有近景與特寫,尤其當機甲迎面沖鋒的時候,那種撲面而來的凜冽殺機仿佛能夠沖出屏幕,讓人在窒息中感受熱血沖頭的快感。
原本應該奪人眼球、獲得陣陣驚呼與掌聲的畫面,此刻卻沒有幾個人觀看,短暫對決,給大家的震撼絲毫不下于屏幕上正在發生的戰鬥,相比新生,老生知道出手攻擊的人是誰,更能體會到其中意義。
新生不太了解軍校細則,除了機甲,第一軍校還有步兵專業,主要從那些在機甲競争中淘汰下來、或具有突出天賦的學員中選擇,目的是變廢爲寶,培養出能夠适應多重情況的特殊人才。某種角度講,将來從軍校出來的時候,這些人由于技能豐富,軍民兩用,反而比那些正途畢業的學員更容易找到施展才華的平台。
當然,他們失去了成爲機甲王牌的可能,即便還能夠接觸到,也隻是暫時。
剛剛被扔出去的矮個子就是其中之一,曾經在軍校内部的格鬥大賽上拿過名次,并且因爲出手狠毒,往往能夠戰勝比自己實力更強的人,名聲比那些成績更好的學員更響。
一文一武,能說善辯的郭名被人打了耳光,兇狠能打的被一招制服,更關鍵在于,在場隻有極少數看破詳情,大部分學員至今沒弄明白那場短促的戰鬥如何發生,牛犇是如何讓他瞬間失去戰鬥能力,至今都不能從地上爬起來。
未知的東西最恐怖,去掉戰場上的喧嚣與火熱,宴會廳裏一片安靜,數百名學員不知所措地看着中央那兩個人,思維仿佛凝固。
“說吧,不然我踩碎你的腳骨。”
死一樣的沉寂中,牛犇的聲音依然平靜,因而顯得異常冷漠。在其腳下,郭名的身體痛苦地扭曲着,哀嚎聲不止。
“放開,你想死......啊!”
他用雙手拼命拍打着牛犇的腿,擡起頭、眼裏怨毒尚未凝聚成型,便在鑽心的劇痛中轉變爲驚恐,倉惶祈饒。
“救命!”
堅硬的鞋底扣死踝骨,那是全身最容易感受到疼痛的部位,也是最容易出現殘疾之所在;強烈的恐懼如潮水般沖擊着郭名的意志,任憑他如何捶、打、掰、推,甚至像女人一樣撕扯抓撓,那條腿彷如鋼筋鐵鑄的一樣,自始至終不動分毫。
相比疼痛,他更害怕的對方的眼神,沒有兇殘,狠毒,甚至連仇怨與憤怒都沒有,隻有淡漠與平靜。僅僅幾秒鍾之前,郭名還把這種眼神理解爲木讷、懦弱,甚至愚呆,如今變成漠視與冷酷,仿佛他踩住的不是活生生的同類,而是一隻不值得關注的蚯蚓。
“你就是一攤任人踐踏的爛泥。”
這句話不是牛犇說的,卻在郭名的腦海中不停回蕩,他無法理解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無法理解眼前這個人——爲何不考慮後果?
“啊啊啊!”
時光仿佛在瞬間倒流,郭名忽然有了很早以前體會過、且發誓再也不去體會的感覺,多年來辛辛苦苦、不惜代價構築起來的精神防線随之崩塌,嚎啕大哭。
“不要這樣,求求你,不要這樣啊!”
無數雙目光注視下,曾經以壞蛋自诩的郭名像即将被強%暴的少女一樣哀求,哭泣,悲嘶不已。
“我說,我全都說,不要這樣啊!”
“......”
看到這樣一幕,不止周圍人目瞪口呆,牛犇也覺得詫異,但沒有因此改變什麽。他把腳弓稍稍放松,但沒有挪開,一面回頭朝艾薇兒示意。
前些日子,在與元東和秦夢瑤的那一番深談中,牛犇感受最深的是秦夢瑤所說“王家那件事,你做的很不聰明”;今日再遇類似情形,對手遠比之前強大得多,他知道自己要聰明一些,恰好身邊有個以探聽隐私爲職業的人可用,珠聯璧合。
艾薇兒早已準備妥當,走近的時候悄悄擺手,将錄音筆開啓。
“說吧。”
“好好好,我說......”
“住口!”
“住手!”
兩聲清喝,一行四人順着圓弧形的樓梯下來,唐彬跑在最前面。
“這是幹什麽?”
臉上不止有憤怒,更多的是痛心與失望,唐彬朝周圍人大吼:“你們在幹什麽?打群架?黑社會?欺負新人?誰來說說!”
人們紛紛躲避他的視線,沒有誰開口回答。
“來的真及時。”到手的頭版頭條泡湯,艾薇兒神色悻悻,在一旁使勁兒撇嘴。
“薇姐。”上官飛燕拉拉她的手,示意有台階的時候不要太過火。
唐彬全當她倆不存在,把目光轉向牛犇,同樣的語氣大吼:“你在幹什麽?想殺人!”
“不是。”牛犇平靜搖頭。
“那你想幹什麽?”
“師兄都看到了。”牛犇指指郭名說道:“這位學長準備揭發校園黑幕。”
唐彬臉色異常難看,說道:“我在問你,你想幹什麽!”
牛犇看着他說道:“我在幫他提升勇氣。”
“你......就這麽個幫法?”
“師兄有更好的法子?”
三兩句對白,情勢重新陷入僵局,伴讀少年展現出來的強硬出乎所有人預料,甚至連艾薇兒都爲之失神。剛剛唐彬沖過來、訓斥周圍學員的時候,她心裏雖然失望,但也知道這是下台階的好機會,才沒有繼續大鬧;此刻看到牛犇的行爲,艾薇兒一方面擔心後果嚴重,另一方面做好準備,再次把錄音筆的按鈕打開。
比較遺憾的是,太空中飛行的時候,私人通訊器材無法接收信号,隻有借用飛船上的設備才能與外界聯絡,若不然,艾薇兒可以提出請求,嘗試将畫面直接送出,如今這種情況,隻能寄希望于郭名講出真材實料,再就是保存證據。
“你大爺,老娘今天和這支筆共存亡。”
心裏暗暗發誓的時候,唐彬臉色鐵青,看着牛犇嚴肅說道:“學弟,我鄭重的勸告你......”
“唐彬,不用勸他。”
平淡、稍帶點陰柔的聲音自樓梯口傳來,人群兩分,兩男一女走入場中央,領頭那名相貌清秀的年輕人朝唐彬擺了擺手。
“讓他踩。”
“可是......”
“沒有可是。”
年輕人的目光轉向牛犇,文文靜靜的臉上不見波瀾:“踩吧,我看着你踩。”
......
......
年輕人就是黎歌,剛剛軍校視頻中曾經出現的那位學員,被軍隊提前預訂的優等生,孟非星在校學員的驕傲。在他身邊,一名身材高挑的美女步步相依,氣質端莊,眉間帶有不加掩飾的驕傲。
俊男靓女,光彩奪目,牛犇關注的卻是第三位,那個面容平實普通、彷如菜農的中年人;和他一樣的還有張強,自打三人現身,張強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中年男子的身影,目光充滿警惕。
中年男子微低着頭,影子般跟在黎歌身後,對周圍一切漠不關心。
“怎麽不踩?”
觀察中年人的時候,黎歌的聲音再度響起,聲音帶一點失望與嘲弄,淡淡說道:“不敢踩就放開他,再給名少道個歉,這件事情就當沒發生過。”
話未落音,剛剛停歇的慘叫再度響起,聽來比之前慘厲數倍。
“嗯?”
黎歌深深皺眉,視線中牛犇收回目光,對郭名說道:“你可以說了。”
“我......”
郭名不知該怎麽辦才好,哀求驚恐的目光在黎歌與牛犇之間來回,神色掙紮。
牛犇毫無憐憫之心,腳下稍稍發力,說道:“你是不是想告訴大家,事情與黎歌師兄有關。”
“住口!”
這聲住口不知針對的是誰,被點名道姓的黎歌再度開口,聲音比之前鄭重,也更加嚴厲。
“你真相信他的話?”
“你指哪些?”牛犇回過頭反問。
黎歌輕易識破這種套人口實的伎倆,厭惡地擺手:“所有。”
牛犇想了想,認真回答道:“他說他是壞人,我信。他說整個軍校沒人敢惹他,我不信。他說軍校有黑幕,學生會被高年級學會控制,借此欺壓新生,我表示懷疑。”
唐彬在一旁說道:“既然懷疑,爲什麽還要這麽做?”
“該怎麽做?讓他搶走我的東西和權利,忍氣吞聲,任他一天天變本加厲?還是說拒絕,然後寸步難行,直到屈服,被他收做小弟,變成和他一樣?”
牛犇看着黎歌說道:“再或者,向唐師兄、黎師兄這樣的學長投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