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龍台,外形雄偉,場地寬闊,内部設施極爲齊備,是華龍聯邦爲之驕傲的标志之一。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困擾人們已經十幾天的燥熱被沖走,浸透着濕意的風自由自在地流淌,肆無忌憚地穿梭在屋檐、牆腳、路邊和身畔,難得的清涼使人的心胸變得開闊,走在路上,感覺身體都爲之一輕。
廣場濕漉漉的,從各個方向前來的人們踩出鞋印,随即被身後的人所覆蓋;耳邊回蕩着交談的聲音,内容多樣,語氣萬千,帶周各種各樣的情緒随風而走,仿佛千萬隻螞蟻在商讨。
“今天來的人真多。”
“你應該說來的人真全。”
“淩中将,她也來了?”
“這樣明擺着支持,是不是有點那啥?”
“人家可沒說支持誰。”
吸引大家注意的是那位被幾名強壯軍人保護着的女将軍,華龍聯邦女性軍人中軍銜最高的那位:淩墨寒。本次軍校機甲大賽,聯邦軍隊投以極大關注,不僅提供大量物質與人員支持,規格也比往年高出兩個檔次——通常最高級别的軍官是大校,這次直接換成中将,同時因爲她是女性,因爲是女性,中将當中又顯特殊。
值得一提的是,她的晉升是近兩年才發生的事,與軍校頗有淵源。當初軍校拉練遇襲,第一波出兵支援、以及後續封山的部隊就是她的麾下,後因追剿中的果決表現受到提拔。也許就是因爲這個,這位以鐵血著稱的女将軍對本屆學員一直有關注,本次大賽,軍方代表以她爲首,據說是其主動要求的結果。
另外需要提到的是,以往在組建軍方團隊的時候,十次中有八次以第三十八師的人員爲骨幹,包括剛剛過去的兩年,即便霍青已“退隐”,三十八師威名仍在,少不了他們的參與。唯獨今年,在拟定人員名單的時候,淩墨寒以無比強硬的姿态将來自三十八師的名字全部抹去。
這件事引發不小轟動,有人覺得這不是個人行爲,而是聯邦準備将三十八師徹底打入冷宮,有人說這是淩墨寒的私心,要取代霍青成爲新的軍鋒,還有人覺得這是軍改的大環境下必然産生的動蕩,背後牽涉到政治博弈,等等等等。
種種觀點沒什麽定論,私下裏,人們更願意相信由内部傳出、據說是女将來親口說出來的話。
“沒有霍青,三十八師不過是一具徒有其表的空殼,有什麽資格代表軍方。”
這句話有很多解讀方向,可以是贊美,也可以是批駁,可以是攻擊,也可以看成褒獎。模棱兩可的内涵本應該體現說話的人世故而且圓滑,然而奇妙的是,實際情況卻與之完全相反;幾乎所有人都認爲,聯邦第一女中将的才能如何姑且不論,但其性格直率,敢放真言,着實體現了軍人風骨。
她講出來近年已成爲禁忌的事實:聯邦第一裝甲師之所以第一,因爲、且隻因爲有霍青。
這是對軍人的最高贊美,也是殺人于無形的刀,具體怎樣......
天知道。
......
......
作爲軍方最高代表,一般的比賽是不會看的,甚至一直等到全部比賽結束,頒獎時才象征性地出現在主席台。如今正賽剛過三輪,中将不僅親臨現場,而且不走内部通道,在公衆的注視下經大門進入,足以說明軍方重視程度,也證明了比賽的水準。此刻衆人議論的時候,中将正被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所追随、圍堵,一張張嘴抛出無數問題,鋪天蓋地般抛出。
女中将面容冷峻,起初沒有回答問題的意思,但不知她聽到什麽,即将入場的時候,腳步突然停頓下來。
“我不同意這種看法。”
回頭看着某個方向,她用平正冷漠的聲音說道:“人人都知道,托馬斯星域兩百多個國家,巴西亞與波索實力最強,軍地的戰鬥力最強。我相信,别的國家每天都在研究、學習、模仿,進而試圖超越它們,甚至打敗他們。那又怎樣?它們依舊是最強大的國家,擁有最強大的軍隊,現在、以及可預見的将來,它們不會被别的國家打敗。”
“真正的強者不怕被人研究,何況那種研究完全公開。假如這樣就被擊敗,隻能說其徒有虛名,失敗理所當然。”
言罷,中将漠然轉身,身邊軍人用強橫的身體如城牆般在人群中生生推開道路,供其前行。
突如其來的舉動令各路媒體淬不及防,隻顧着各個角度拍照,甚至不知道她在回應誰,回應的是什麽問題。等中将講完轉身進門,大家才醒悟過來,趕緊抓住最後的機會。
紛亂中,一名記得奮力大喊道:“将軍,您說别的國家都試圖打敗巴西亞和波索,是不是認爲類無法保持和平,戰争即将爆發?”
很明顯這是故意曲解,試圖誘騙對方講出有争議的話,爲新聞添色。
稍具頭腦的人都能識破這種伎倆,中将自然不例外,沉默前進時淡眉輕挑,漠然的面孔閃過一絲憂慮。
“人類和平......要軍隊幹什麽,辦什麽機甲大賽。”
......
......
“時間太短,不然本少一定能把他操練到更好。”
觀戰包廂内,葉飛口若懸河,不停地誇耀自己昨天所爲,重點是如何訓練莫凡,糾正他多少不良習慣,改進多少攻擊流程,彌補多少縫隙缺陷,針對雙引擎機甲設計多少戰術等等。簡而言之,他這個教練名副其實、盡心盡力、忠肝義膽,始換來莫凡感激涕零,刮目相看,投懷送抱......
當然,對這種感恩不擇手段的行爲,品行高潔的飛少經受住了考驗,嚴詞拒絕。
“那小子崴腳之後竟然做了彎男......呸,惡心死我了。”
“虧你好意思說!”
“出賣朋友,無恥。”
“生怕牛犇不能輸?”
“嫉妒,這是嫉妒!”
屋内人人怒目而視,七嘴八舌譴責葉飛賣友求榮,剛剛随父親趕來探望姐姐的上官遠望最爲憤慨,簡單兩個字形容。
“叛徒!”
衆口一詞,葉飛顯然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樣子有點懵;過了片刻,當他明白大家爲什麽這樣,臉色才又恢複爲往日的嚣張與癫狂,冷笑起來。
“我就說吧,軍校這種地方,注定隻能培養廢物。”
這句話的殺傷力太大了,周圍人紛紛色變。以往葉飛雖也時常這樣講,但由于環境氣氛不同,聽起來更像是玩笑,今天的情況完全不同,不止學員們怒不可遏,外人也覺得過分。
“抽瘋了你,會不會講人話。”
首次到這個包廂觀戰,艾薇兒原本想着順帶撈點内部信息豐富新聞稿,如今新聞确實有了,心情卻好不起來。無奈她一邊拼命朝葉飛打眼色,一邊試着安撫旁人,好言勸解。
“兩天不吃藥就犯病......葉飛他胡說八道,大家别跟他計較......”
“你才胡說八道。本少從來沒有這麽認真過。”
一口斷了艾薇兒的念頭,葉飛冷笑說道:“你們覺得,不擇手段赢掉莫凡很光彩?你們以爲,赢了莫凡就能打赢紐恩和安德烈?你們是不是把牛犇當成聯邦英雄,得哄着護着,不讓他受半點委屈?”
接連三問聽上去犀利,但卻激起更多憤怒,不等其講完,周圍反駁的聲音就已經紛紛砸過去,大有鋪天蓋地之勢。
“沒有人對莫凡怎麽樣,怎麽能叫不擇手段?”
“戰勝莫凡不代筆打赢紐恩和安德烈,但隻有戰勝他,才有碰到他們的機會。”
“牛犇本來就是聯邦英雄,用不着我們把他“當成”。哄着護着,有什麽不對?英雄沒有虧欠誰什麽,憑什麽受委屈?”
“強詞奪理,分明是見不得别人好。”
好漢架不住人多,一張嘴比不了大家的嘴,周圍一片反擊嘲諷,分不清哪個說的是哪個問題,哪個的問題更應該回答。葉飛顯然不是那種能夠耐心講道理的人,聽着看着心中惱怒,猛地揮手斷喝。
“都給我閉嘴!一群白癡,我辦這事兒,牛犇是同意的。”
啥?
聲浪頓歇,攻擊忽止,四周人群看着葉飛,目光漸漸生疑。
“你是說,牛犇故意讓你去訓練莫凡,給他......下陷阱?”小狐狸精的聲音帶着顫抖,神情透着失望,給人的感覺是那種:心儀對象原來是個人渣,胸中大廈傾倒的失落。其餘人表情多與之類似,隻是不好意思明說。
視線當中葉飛冷笑不止,歪斜着眼睛輕蔑說道:“****當成腦子,脂肪代替腦漿,果然可以明辨是非。”
這句話太過分了。
觀點之争變爲人身攻擊,目标是個楚楚可憐的小女生,葉飛的行爲令人神共憤,周圍學員無論男女全都怒不可遏,圍了上來。
小狐狸精何曾受過這種屈辱,泫然欲泣。
“哎呦,想打架?”葉飛依舊不知悔改,撸起袖子準備迎戰。
一言不合,事情演變到如此程度,沒有人理解這是怎麽回事。殊不知,對葉飛而言這樣一點都不奇怪,過去兩三年是他表現最像正常人的時間段,以至于人們都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曾經縱橫首都、四大家子弟聞之色變的惡少什麽樣。
“找死!”眼看事情沒辦法收拾,艾薇兒直接一腳踢在葉飛的屁股上,主動攬起尴尬。“罵我,老娘曝光你的異國奸情。”
葉飛眨巴眨巴眼睛,似有些忌憚。
“牛牛打完比賽回來,非揭了你的皮不可。”一招不夠,艾薇兒祭出第二重殺伐。
“......呵呵......”葉飛猶豫了一下,意識到事情的确有可能按照艾薇兒所講的方向發展,底氣漸漸沒那麽足。
“牛犇才不會不講理。本少又沒做錯什麽。”
講理?沒做錯?
如此明顯的退讓姿态,令人瞠目結舌。
即便這個屋子裏的人,也隻有極少數知道葉飛的心病與經曆。過去兩年,從不吃虧的飛少被牛犇揍過不是一回兩回,輕重不論,心理的的确确有些陰影。說來也怪,天下能打者何其多,換成别人這樣欺負,飛少要麽找來百八十人報仇,沒準兒會偷來戰機,挂實彈直接把對方轟成渣;唯獨牛犇面前,葉飛不僅沒那麽做,還總是巴巴湊上門......有些樂此不疲。
“就是應該講理。”發覺因毒舌弄僵的氣氛有所緩和,艾薇兒不失時機說道:“好好說,到底怎麽回事?”
“牛犇的實機經驗太少,想借比賽多一點實訓。”
感覺很沒面子,葉飛垂頭喪氣說道:“别人和他打、包括我,都進入不了實戰狀态,沒有意義。”
“就這麽簡單?”艾薇兒并不清楚詳情,感覺有些吃驚。
“你以爲呢?”葉飛翻翻白眼。
“你訓練莫凡,設計如何對付牛犇,牛犇全都知道?”
“廢話。”
“但他不知道你具體做了什麽,設計何種戰術,對不對?”小狐狸精接着開口,目光變得明亮起來。
“胸大無......”總算及時收口,葉飛惱火說道:“都知道了還有什麽意義,白癡。”
“你真的幫莫凡設計打法。誠心實意地做?”唐彬忍不住問道。
“這是本少的最大優點。”葉飛莊嚴說道。
“那怎麽行呢?”剛剛覺得自己的英雄不夠偉大,現在又爲勝負操心,小狐狸精神情擔憂:“你那麽卑鄙,牛犇要是輸掉怎麽辦?”
“呵呵,嘿嘿......”葉飛氣的胃疼,冷笑譏諷道:“比賽場上輸掉,比将來戰場死掉好。”
周圍面面相觑,雖然不喜歡,但又不能不承認有些道理。
喜不喜歡都已經成爲事實,反過來講,葉飛也算受人之托,爲此盡心盡力不求回報,有什麽理由遭到責難?至于他剛才的态度,與其所講的那番“道理”,隻好當成狂徒偶而發瘋。
不然還能怎樣,難不成和他大打出手?
心裏想着這些,沒人願意再和這個混蛋糾纏不清,紛紛沉默走開,把目光與精力轉向賽場。
“很簡單個事兒,非要弄成這樣?”艾薇兒好心留下來安慰,有些怨怒地說道:“三十出頭的人了,不能成熟點,學着和正常人一樣說話?”
“連你也覺得我不對?”葉飛憤憤不平。
“本來麽。事情說清楚就好,非要鬼扯一大通,把人得罪光。”
“本少難得憂國憂民一回,本少的那些話......都是真知灼見。”
“是是是,你一個人的真知灼見。”比賽即将開始,艾薇兒準備走了。
“傻女人,你到底明不明白。”估計是心裏憋的難受,葉飛悲壯的神情說道:“所有軍校學員、這間屋子裏的笨蛋,他們不是看熱鬧的老百姓,也不是争奪金牌的運動員,他們是軍人,是兵!”
“是兵怎麽了?”
“是兵就得按照兵......算了算了,女人不會懂。”
覺得自己對牛彈琴,葉飛擺手不肯再談,低頭忽發現上官遠望仍在身邊杵着不肯離去,不禁有些奇怪。
“男子漢,你想和本少論道?”
“你剛才的話有點道理?”少年聽不懂譏諷,一本正經說道:“我聽人講過,和你的意思差不多。”
“嗯?”葉飛眼前一亮,趕緊蹲下身子:“知音啊......聽誰說的?”
“我姐。”少年認真回答。
葉飛瞬間淩亂。
......
......
賽場中央,兩台機甲相向而立,彼此凝望着。
評審已經宣布開始,兩名機師也都發動了引擎,但沒有後續,誰都沒有搶先動手。目睹此狀,周圍觀衆認爲他們像故事裏的江湖高手那樣進行一番戰前唇鬥,紛紛好奇地進行猜測。
“你不該來。”
“我已經來了。”
“來了,就别想離開。”
“這正是我想對你說的。”
“視頻我也看過,你沒有機會。”
“說出這樣的話,證明你已經害怕。”
“你很有前途,我不想這麽早毀了你。”
“稍後,你會爲自己的言行後悔。”
“既然如此,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來戰!”
“......怎麽還不打?”
“版本錯了,我們再來一遍?”
“操!這誰呀,真俗。”
“嘔......那邊倆個混蛋,别來惡心人!”
觀衆們在笑鬧,賽場内的機甲依然沉默,漸漸地人們失去耐心,開始鼓噪。
“到底打不打?”
“不敢打幹脆認輸。”
“讓誰認輸?”
“這個......打了!”
叫喊聲中,藍方機甲突然啓動,機械腿仿佛安裝了彈簧,斜飛後撤的同時點亮光華,炮火如流星奔射目标。
面門,足底,側膝,上手三擊,人們已能夠看出,莫凡的打法與各路專家事先的猜測相似,也是對“雙引擎機甲弱點分析”的回應;原則是想保持距離,拉長戰局。
接下來,紅方的舉動令人詫異。
攻擊已落後手的情況下,他沒按照人們設想的那樣追擊迫近,而是與藍方操作相似,機甲啓動斜拉後撤,火炮開啓,與之展開對轟。
标準的遠程格鬥方式。
這......
沒等人們想明白怎麽回事,紅藍完成一次繞圈,炮火交替中時有轟鳴,熱火朝天。
片刻攻擊,藍方表現出令人贊歎的水準,炮火精準,取位刁鑽,機甲走位原本就是其長項,此次更是發揮到極緻;靈活身影在炮火中穿梭,每每看似千鈞一發,實則遊刃有餘。相比之下,紅方機甲果然如預料的那樣,因其身軀笨重,即使有雙引擎推動,但在橫移、斜向、跳躍等操作上無法像對手那樣靈動,幾度遇險。
人人看出,選擇這種戰鬥方式,紅方進行無規則操作,不可能像頭一場那樣以盾牌防禦;此外尤其要提到的是,他的火炮口徑比藍方小很多,射速雖快但是威力太弱,正面擊中産生的傷害甚至比不上對手擦邊。
種種不利,一圈下來,紅方能量罩消耗的速度明顯快于對手,然而讓人困惑的是,紅方并未對戰術做出大的調整,僅僅在節奏、運動方向上做些改變。
這是小兒科了,每個機師都懂得節奏的重要,何況莫凡。視線中,兩台機甲開始頻繁換位,縱橫進退,閃避翻滾,距離卻一直沒有拉近。
戰鬥當然激烈,但是很難看懂,幾番來回,紅方護罩已從深藍轉淡,周圍觀衆的心随之懸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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