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無所謂東西上下,方向由人确定。打開星圖,托馬斯星域上方,七大居民星球彎曲如勺,曲頂向南稍偏西的位置找到三顆代表有人居住的紅點,就是人們熟知的星三角。
雁門、好望角與蓬萊,構成華龍聯邦的門戶,是最主要的對外通道。它就像一個三角支架托住華龍聯邦,使之穩穩停駐,亘古長存。三者之中,雁門港的體積最小,本質是個軍事基地,好望角毗鄰藍色海,年年受到雲潮影響,唯獨蓬萊山河秀麗,有人間仙境之稱。
由于日照的關系,蓬萊長年溫差不大,地質穩固,地表水土均勻,植被豐茂,造就出極佳的生存條件。正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本土蓬萊人大多天性純善,民風樸實,對生活不像外面的人那樣欲求不滿,貧富都能怡然自得。最值得稱道的是,蓬萊雖然和好望角一樣割據兩方,生活方式卻呈現出天壤之别。無論是華龍聯邦,亦或是姬鵬帝國,在各自的統治區域内都強調仁和,政令寬松,并對自然環境嚴格保護。
長久以來,蓬萊處處藍天白雲,青山綠水,除了邊境線附近,其餘地方随處可見安定、祥和的氣息。然而情況自三年前開始改變,華龍與姬鵬之間的關系不斷惡化,兩國之間毗鄰邊線上的兵力一天天增多,氣氛随之變得緊張。終于在去年,好望角戰争爆發,雖然發動的在名義上是剿匪,然而明眼人知道,這是華龍聯邦爲争奪主導權邁出的決定性一步,作爲他的對手,姬鵬、霍夫曼不會坐視那種情況發生,一定會插手。
情況果真如猜想的那樣發展,戰事一天天激烈,越來越的多人相信,兩國會因此爆發全面戰争。一旦演變成那種局面,蓬萊是兩國在地面的實際接壤區,勢必會首先點燃戰火。到那時,這裏的青山會被炸平,水會被鮮血染紅,生靈大量死去,天空會改變顔色。
淳善的性格與代代傳承的生存方式,蓬萊人擁有很多外面的人不具備的美德。習慣了平靜與安逸,他們的世界缺少變化,也适應不了變化。當戰争的陰雲籠罩在頭頂,面對生活随時可能崩塌的未來,他們就像習慣了被保護的羔羊,無法像好望角土著那樣淡定,不會主動适應、或者尋找辦法阻止。未來無論局面怎樣發展,他們都沒有力量改變,而且缺乏勇氣嘗試,隻能默默地在内心祈禱那些恐怖的傳聞不要成真。
需要提到的是,蓬萊人雖然習慣了安然,但對戰争的殘酷遠比那些生活在大後方的人要了解。從兩國對抗的角度看,這裏其實是前線,即使兩國關系最好的時候,也有些地方一直存在沖突......當然由于蓬萊人厭戰,那種地方很少看到蓬萊本土人居住。
由于安定,所以厭戰;因爲了解,所以恐懼。蓬萊人祈禱厄運不要降臨,然而大多數時候,祈禱隻能帶來暫時的安慰,尤其在遇到戰争這類國家事務的時候,一兩個人的意志能夠輕易抹去成千上萬的意願。今年年初,兩國之間交流停頓,戰争一度變得仿佛明天就會發生。在蓬萊,人們發現身邊的軍人越來越多,調動越來越頻繁,無論公路還是野外,常常可以看到那些充滿着冷漠而巨大的戰争機器,感受到它們身上蘊含的毀滅氣息。
當幼稚的孩子興奮地談論着見到的機甲與巨炮,成年人感受到巨大的恐怖快要到來,内心充滿了悲傷與無奈。突然某個早晨,忙碌着的人們被巨大的喧嚣所震驚,本在心裏絕望地想戰争已經爆發,但又很快意識到,那股喧嚣是無數人歡呼彙聚出來的結果。
這時,早一步獲知消息的人奔走相告,沒過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了,戰争巨獸在才剛萌芽時被斬斷。
真、好、啊!
這一刻,不知多少人在心裏感謝上蒼,多少人放聲呼号,甚至有人失聲痛哭。
進一步的消息陸續傳來,人們獲知到和談的更多内容,比如和平協議即将簽署,“和平之光”軍演的相關消息。
好、事、啊!
演習與戰争,雖然都以軍人爲主角,區别彷如雲泥,前者代表吸人眼球的華麗演出,後者意味着象征死亡的火焰與鮮血。脫離了危險,那些恐怖的戰争機器竟也變得可愛起來,人們等不及要親眼見證曆史,看看兩國軍人誰能更勝一籌。
這就是從各地調來參演的軍人首先感受到的,來自民間的巨大熱情。
......
......
七零叁高地,距離演習前線約一百公裏。
時近黃昏,餘晖朝着天空傾斜的角度逐漸加大,原野上的風始有涼意,把斑駁的樹影和漸漸反攻過來的昏暗揉爲一體。再過一會兒,低空開始有一隻隻急速掠空的蝙蝠,抖動着翅膀與流淌的氣流合拍,不斷地向下撲擊,之後快速拉高。
它們是掠食者,喜歡在日夜交替時分捕食飛蟲,之後飛到附近的一處山壁縫隙内的巢穴歇息。蓬萊處處是沃野,通常它們隻需一個小時便能完成這項工作,但在今天,山野間那些無窮無盡而且無知無畏的飛蟲似乎被某種力量幹擾,不僅數量減少很多,而且不像往常那樣好抓,直到黑夜真正降臨,蝙蝠們依舊沒能填飽肚皮。
随着低沉有力的腳步聲,答案從遠方行來,一個由十幾台機甲組成的小隊出現高地背後,所到之處,飛蛾與蚊蟲四散逃避,盡量遠離那些鋼鐵巨獸。
人類創造出無數事物,有很多次,這些事物的功能并不符合預期,或有功能超出預期範圍,譬如機甲是戰鬥武器,殺人工具,絕沒有哪個設計師考慮它能不能驅蟲,然而事實擺在眼前,當這批機甲開啓以戰備狀态行走在野外,其中的某個功能影響到别的生命,紛紛避而遠之。其中原由可能是引擎,也可能是雷達,又或者是電子屏蔽時釋放的幹擾,從沒有誰研究過這個,隻當它是額外帶來的福利。畢竟機師也需要休息,長途行軍時宿營也爲常事,機甲的驅蟲能力可以幫助到他們......隻苦了那些蝙蝠。
即便不是存心,人類的行爲依舊會改變世界,戰争對蓬萊的影響便從這裏開始。更讓蝙蝠們和其它受到幹擾的生命感到憤怒的是,這支機甲小隊不僅僅是路過,當前進到高地背後、往日最适合捕獵的那片區域,他們竟然停了下來,并且準備紮營。
“到達六号指定位置。”
“電子掃描完成,未發現可疑信号。”
“尋找紮營區域,向指揮部彙報行程。”
“看看有沒有新指令。”
“注意警戒。”
“先放小齊下來。”
按部就班的流程,十餘台機甲分工明确,那台體型嬌小、塗裝爲深綠色的電子機甲首先被安頓好,閃爍的信号燈顯示它正在工作,随後是那台格外龐大的六足重型機甲,當聽到“未發現可疑信号”,它的艙門首先打開,從中跳下來五六個人。
“悶死了!可算能透口氣。”
“嗬!這風吹的,舒服。”
“小齊,小齊?”
“在。”人群當中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臉色疲憊、眼神卻極爲振奮。
“過瘾不?”一個巨熊般的壯漢從旁邊機甲中出來。
“嗯。”小齊點頭的樣子就像小雞不停啄米,說話時目光不離機甲,神情羨慕。“時間再長點就好了。”
“還不夠?不怕晃暈掉?”
機甲終究是戰鬥武器,無論多麽先進,舒适性都不能與車輛相比。人在行進的機甲中,無論開還是坐都很辛苦,退一步說,即使坐車一整天也累到不行,何況是機甲。
小齊是向導,生平頭一回乘坐機甲,精神極度亢奮,身體的消耗也很大。如果不是要照顧他、加上這支隊伍的任務時限不太緊張,他們極有可能繼續前進,而不是在這裏紮營夜宿。
“不怕。我......”
“好了好了,有的是機會。”巨熊粗魯地揉了揉少年的頭,嘿嘿笑着說道:“頭兒叫你過去。”
“啊?”小齊楞了下,神情緊張起來。
“啊什麽啊,快去。”巨熊不耐煩了,幹脆一把拽住他的肩膀,仿佛擰着一隻小雞般徑直走上山坡。
“放我下來。”小齊被巨熊提在手裏,一邊掙紮一邊趔趄着前進。
“那你可得跟好。”巨熊突然松手,任由小齊失去平衡、險些摔個跟頭。
“這兒我比你熟。”小齊哼哼着表達不滿,一邊把視線投向山頂。“小馬哥,那個是不是......四牛大帥?”
前方,高地頂端,一大一小兩個朦胧身影登坡到最高處,正對着遠方極目遠眺,專注的樣子仿佛忘記了現在已經入夜,根本看不見什麽。
“什麽四牛大帥,說的跟土匪似的。那是我們師座,牛犇。”巨熊的聲音充滿驕傲,“相信了吧。這場仗,不,這次該死的演習,咱們一定赢。”
“嗯,嗯嗯嗯。牛大帥,哦不,牛師座親自來,赢定了。”小齊頻頻點頭,振奮的樣子仿佛是他赢得什麽重要勝利。
演習有勝負之分,還要根據實際位置确定邊界,用不了多久,現今生活在邊界附近的居民可能會成爲另一個國家的人。沒有人喜歡那樣,因在以往的宣傳中,兩國都把對方的統治描繪得黑暗無比,宣稱要解放那裏的人脫離苦海。基于這種認知,人們歡呼和平的同時不忘在心内祈禱己方軍隊赢得勝利,把版圖朝對面推一推。
小齊的歡喜由此而來,他從身邊這些軍人口中聽過好望角的故事,知道那位牛師座幹了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打赢了幾乎不可能赢的仗。既然那麽艱難的任務都能完成,赢得眼下這場雙反勢均力敵的演習自不在話下,如此便意味着家鄉得以保全,自己、和鄉親們不會淪爲異國奴隸。
自己爲傳奇師座帶隊指路,将會親眼看到他們如何擊敗帝國匪兵,等到演習結束、勝利歸來的那天,這次經曆可以好好炫耀一番,沒準兒連小紅都會另眼相待。
想到小紅,小齊的身體充滿力量,一路勞頓帶來的疲憊一下子沒了蹤影,心思都變得活跳起來。
“可是小馬哥,師座不是管着一個師的嗎?怎麽帶這點人?”
“呃......我%操!”
巨熊正在大步前進,聽後像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臉色陰沉下來。
“軍部那幫王八蛋能幹什麽好事......别看人少......特戰,特戰懂不懂?”
“不懂。”小齊老老實實搖頭。
“不懂就慢慢看。”
巨熊低聲咒罵着,咬牙切齒不知和誰怄氣。
“破地方,日子沒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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