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第265章


第二七三章:絕地

雙魚島位于天池南端,離岸最近處僅三十裏,名爲雙魚表明它的形狀像兩條魚,但不是遊在水裏,而是騰空起躍、将入龍門的那種。

民間傳說,天池本是神靈打造、養性之地,後來發現這個世界靈根早失,日漸荒蕪,隻能爲凡人提供栖息之地,于是就抛下這個地方飄身遠走;這兩條魚自天池誕生就已存在,仙人落足時有幸沾染仙氣,甚至被直接點化。此後的漫長歲月裏,兩條靈魚吸納天地精華,養精吐銳,漸漸有了飛升得道的資格。于是在某個風和日麗、亦或者狂風驟雨的日子,雙月結伴,自深水沖天而起,欲突破、凡之間的鴻溝巨塹。然而蓬萊終究隻是個被仙人遺棄的地方,縱然兩條靈魚修煉到這個世界的極緻,仍隻是勉強打通仙凡阻隔,卻在随後降臨的天雷考驗下無法支撐,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在蓬萊,這個故事人盡皆知,即便在外面,雙魚飛升的傳說也有很大市場,一方面蓬萊人傑地靈,民間充滿祥和安甯的氣息,以自然生存的标準衡量,這裏最接近人們想象中的仙家之地。再則,人類對神仙的向往自古常有,表達的是一種發自靈魂的期待與夢想,可以預見,無論科技如何發達,人們總能想象出更高更強的目标,并通過一些形體、事例、故事和傳說魚自身聯系起來,在這種心态的支撐下,雙魚島的形貌特性決定了它的地位不可動搖。

僅看外形,雙魚島當得起傳神兩個字,兩條飛魚鳍背相接,一南一北,一高一低,從魚頭到魚尾栩栩如生,仿佛人工雕刻出來。其中北側的那條身姿較高,身體完全脫離水面,僅半截魚尾拖入水底。相比之下,南側那條身體較爲單薄,力量不及同伴......傳說裏講這是修行稍差的表證,不過在靈動方面,南方靈魚更盛一籌,其身體在水中的部分較多,看起來甚至有奮力擺動的感覺。

僅僅這樣,還不足以說服人心,雙魚島最神奇處在于,每年總有那麽幾天,天池水下的生靈喜歡聚集到起周邊,繞圈巡遊。連日不散......那可真是,無法形容的絕世奇景。

有故事,又有奇景,雙魚島有成爲名勝之地的潛質——假如沒有戰争的話。長久以來,蓬萊島雖沒有爆發真正的大戰,兩國之間的紛争卻始終沒能消除,天池即便擁有最得天獨厚的資源,也隻能默默待在這裏,等待着被開發的那天。值得一提的是,天池是蓬萊最大的淡水資源,又在高處,聯邦與帝國都想将其據爲己有,然而世界民間對天池與雙魚島的保護呼聲如此之高,爲避免出現輿論上被動,兩國都不能忽視。

本次演習的目标是和平,對天池的保護自然而然被列出來,于是在劃定演習區域時,兩國将其排除在外,并以明确的文字内容專門描述。

也就是說,天池、和雙魚島不可以出現軍人的身影。更明确點講,牛犇率領的小分隊登島建立通訊基站,其實是非法的行爲,對姬鵬帝國也是如此。當然,假如他們不派人來,很難發現真相,若是派人來......

國與國之争,糊塗賬從來不會少,最糟糕的結果是相互指責,最終一地雞毛,明智的做法是憑實力說話,誰都别埋怨。

最後要提到一點,軍人眼裏的雙魚島的确具有某種魔力,因從橫斷山的距離判斷,這裏尚在起覆蓋之下,需離得更遠才能擺脫幹擾;然而不知道爲什麽——或者就是因爲殘留有仙器的緣故,這裏仿佛在天地之間開辟出一塊獨立的空域,信号格外清晰。

這是牛犇帥隊前來的根本緣由,如今看,那支奇襲的姬鵬裝甲部隊也不會錯過。

兩軍相遇,勢所難免。

......

......

傳說中有個常被外人忽視的要點,當兩條靈魚其實是一對道侶,在被天雷劈中、意識到自己的悲慘結局後,出于對命運的憤怒,它們沒在設法存活,而是以殘存的生命之力化作毒誓,詛咒任何敢于亵渎自己殘軀的生靈。

這裏的所謂亵渎,并非指開掘、改造等行爲,而是登島就被惡咒糾纏,終生無解。

傳說中對此不但有解釋,還有破解的辦法。那兩條靈魚一同修煉,性格上卻有差異,飛躍較高的那條驕傲而且暴烈,認爲自己脫離了凡俗,普通生物沒有資格攀爬自己的身體;相比之下,南側的那條更加溫和,立咒時爲登島者留下一線生機,也爲自己留了扇窗。

若有背負天命之人上島,不僅能憑天運化解詛咒,還有機會自詛咒感受雙魚殘魂遺留的痕迹,進而将它們從怨魂之海中解救出來。

本地人對此深信不疑,然而傳聞之所以是傳聞,在于它縱然有鼻子有眼甚至有根據,但卻經不起考證。天池生靈繞島環遊,島上卻見不着生物,這種奇特景象被當成魚魂化咒的證據,然而經過現代科技的分析,其實是因爲島嶼來自地殼運動,島上土質特殊,無法提供生命養分所緻。至于說登島的人的确極少,而且無法常駐,原因是這裏地勢陡峭,岩石堅硬,加上歸屬難以劃定,才會一直孤獨到現在。可以想象,當其主權确定,雙魚島的種種奇觀、連同它身上的故事都會成爲觀光者的談資,除此沒有第二種可能。

抛開這些不談,雙魚島的外觀的确令人震撼,隔水遠望都能輕易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壓力,等到身臨其境,頭頂大半天空被山崖遮擋,被認爲是魚尾的小小沙灘上幾乎看不到泥沙,充斥着各種卵石、黑岩與動物的屍骨,最奇妙的是竟然沒有水鳥落下來尋食,頂多隻敢在空中徘徊。這種狀況無疑加重了傳說的真實性,它們的舉動仿佛是在宣告,這裏對生靈禁足。

當然該來的還是會來,人類決定要去的地方,區區傳說斷然無法攔阻。

清晨十分,一條小艇送來十個人,自雙魚島唯一可供登臨的沙灘進入,固定下來後顧上不休息,很快開始忙碌。

“啊啊......哈!”

懷裏抱着沉重的箱子,小托馬斯第一個搶灘,仰起頭,發現幾隻遠窺的水鳥身影

“真的耶,它們都不敢下來。”

驚奇過後,小托馬斯想起那些傳說,肆意狂笑起來。

“魚啊魚,睜大眼睛看清楚,沒準兒我們就是你們等的人。”

“小點聲......”小齊是土著中的時髦青年,不然就不會、也不敢爲大家帶路來雙魚島,不過傳說對他仍有影響,在一旁不斷提醒小托馬斯保持敬畏。

“别怕,有哥罩着你。”

小馬哥拍打胸脯給出保證,姿态很像是黑道老大;“那條魚是有幾分靈性,咱們也符合傳說要求。要不然,不會讓咱們先上來。”

這番話有來由。之前根據推斷到的情況,衆人本以爲登島會有一場惡戰,沒準兒是生死之戰。但在随後,冷彬“聽”來的消息讓人意外,那支貼山通過的裝甲部隊中分出一支,正朝雙魚島方向而來。

這說明兩點,首先,之前的判斷是對的,對方需要、且正在試圖建立通訊基站,雙魚島是其首選。其次,對方很可能剛剛開始這項工作,而不是事先建造好。

繼續推斷原因已無必要,不論對方出于何種理由,等于給了小分隊一個據險而守、搶先發動的機會。不妙的是,冷彬判斷對方來此的隊伍足足一兩百人,并有大量機甲,而且預想中,對方極有可能裝備實彈,以備戰争爆發後守衛通訊站點。

對于兵力嚴重不足、火力少得可憐的小分隊而言,此刻要麽躲避,要麽盡快登島占據地利,但是登島意味着不再有退路,非勝即死。

到底要不要上島?

當然。

幾乎沒怎麽經過思考,牛犇就有了決定,并下達命令。這種時候,他不像分析戰局的時候征求意見,而是表現出獨斷專行的一面。唯一與過去有所不同,牛犇在隊伍裏叫出來幾個人,給了他們自主選擇,是否随隊上島。

頭一個是小齊。此行作爲向導,小齊給了這支隊伍極大幫助,牛犇代表軍隊乃至聯邦向他表示感謝,同時解釋過此行兇險,進而希望小齊盡快從原路返回,将這裏的情況彙報上去。

從時間上講,這樣做已經來不及,小齊不知道明不明白這點,但他明确表示拒絕,理由是不能做孬種。

好吧,這其實是很充分的理由,尤其對一個立志要做一番大事的少年來說。出乎衆人意料,牛犇并沒有強行拒絕,雖然他知道小齊對戰鬥幫不上忙,甚至有可能成爲負擔。

第二個被叫出來的是冷彬,牛犇要他潛伏岸上,理由是:僅僅爲了建造一座通訊基站,兩百多人實在太多,都登島的可能性很小。不管他們肩負着什麽,一旦戰鬥打起來,留下來的人就是後援。到那時,彬仔的作用比在島上更大。

值得一提的是,彬仔是隊伍中唯一事先就帶有實彈的人,無論什麽時候,這位出自群山的獵手都不肯空着手上戰場......演習場也不行。爲了這點,牛犇事先頗費了一番周折,以半路埋藏的方式解決難題。現在,牛犇隻遺憾當初沒有埋藏更多。以至于除了冷彬,衆人便隻有從大島那裏繳獲來的幾個彈夾,與一些預備用來開山的能量炸藥。

冷彬答應下來,并且做了補充:“我會盡力。”

慷慨的場合,這句話并不是太中聽,牛犇卻似乎很滿意,不僅沒怨言,相反給予贊賞。

“那就好。”言罷,牛犇的視線轉向小狐狸。

“别想趕我走。”小狐狸态度堅決。

“你必須留下。”牛犇的态度更加堅決,“真打起來,你是我們的唯一後手和希望。”

這裏說的打起來當然不是指演習,而是真刀真槍,不斷有鮮活的生命變成屍體。小狐狸的眼睛瞬間發紅,死死盯着牛犇,隻是不做聲。

牛犇沒有回避她的目光,接下去說道:“不要認爲岸上輕松,假設對方過去一半人,我們最多以一當十,你卻要以一當百。支援你的隻有彬仔一個人。”

“要不然我們都留下,趁他們立足未穩,搶先突擊?”大托馬斯不忍心,提出建議。

“不行。”牛犇淡淡說道:“這裏不是鬼見愁山谷,對方也不是三方聯軍。再說,我們隻有機甲沒有彈藥,接近之前就會損失一半。唯一對我們有利的是先了解狀況,唯一機會是兩邊都出現混亂,所以沒得選。況且我們登島的主要目标是彙報,無論發不發生戰鬥,這裏看到的一切必須讓總部知道。”

視線回到小狐狸身上,牛犇加重語氣道:“島上沒有機甲,你的作用還不如一名普通士兵。但在岸上,你的突擊能力超過我。等島那邊打起來,對手求援,岸上才會發生混亂,當這種情況出現,就是你出動大顯身手的時機。”

“知道了。”小狐狸漸漸明白,低下頭來說道:“要是他們全部上島,怎麽辦?”

“不會。這麽多裝備,留守的人一定會有,而且不會少。”

“那要是上島的人不求援,或者這邊不支援,我該怎麽做?”

“躲起來,進山,原路返回。”牛犇毫不猶豫說道。

“你讓我臨陣脫逃?”

“是見機行事。”牛犇認真說道:“假如我們連迷惑對手、逼迫對手求援都做不到,說明他們的實力過于強大。這種情況下離開,不丢人。”

“......好吧。我留下。”

心裏想到什麽,小狐狸忽然變得爽快起來,神情卻異常溫柔。她走過去,當着衆人的面抱抱牛犇的腰,輕聲道:“牛牛,要是你弄錯了怎麽辦?”

周圍一群莽漢大眼瞪小眼,個别知趣的、機靈的趕緊轉身,不去欣賞香豔。

“弄錯?”因爲這個擁抱,牛犇的思維有些遲鈍。

“要是姬鵬沒準備戰争,對方沒有裝備實彈,眼下隻是演習......總之,這些可能依然存在,對不對?”

“......對。”

“那你會不會先求證?”

“.......會的。”

“你準備怎麽做?”看出牛犇在猶豫,小狐狸追問。

“......”牛犇一時難回。

“我有個建議。”小狐狸忽然道。

“呃?”

“殺一個,看其他人的反應就知道。”小狐狸淡淡說道。

“......”

牛犇微愣,随後從其眼裏看到堅定,心裏不禁有些擔憂,更多的是感動。

“萬一弄錯,會有很大麻煩。”

演習中故意殺人,後果當然嚴重,而且這裏不同于之前,沒法用誤傷做解釋。反過來講,即使現在也可斷定,牛犇會在演習結束之後受到指控......當然,一切都以演習是演習爲前提。

對局勢的判斷,牛犇心裏顯然有定論,但在求證這個問題上,終究不能完全回避。小狐狸的話,牛犇感受到純粹的愛護與情誼,但又不能不在人格、人性方面有所思考。

心裏想着這些,牛犇沉默片刻,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時,依偎在懷中的小狐狸再度開口,以一句不知從哪裏看到的話奉送。

“戰争中的每個人都有兇手,戰場上的我們必須合格,否則隻有死路一條。”

說完這句話,小狐狸離開牛犇的懷抱,有些憂郁的表情恢複明媚,甚至抛出一記媚眼。

“好好打。我去準備了。”

......

......

踏上灘頭,牛犇心裏依舊在思考小狐狸的那番話,與之轉身後的決絕姿态。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眼前那道堪以雄渾形容的高崖,至于雙魚島的種種傳說,更加不放在心上。

腳下沒有泥沙,再多人踩也不擔心留下痕迹,牛犇緩緩行進,對發生在周遭的事情全然無覺。直到大托馬斯忙出頭緒,找過來問他下一步的安排,牛犇才從失神狀态中醒來。

“已經來了?”

“來了。”大托馬斯擡手指指遠方,凝重點頭。

“有多少人?”清晨的天池水面霧氣迷蒙,牛犇無法看得真切,隻看到隐約集團黑影蠕動。此時,小分隊的人已經按照事先定好的計劃藏身各處,但卻來不及安裝設備,先把目前掌握的情況彙報。

“三條挺,人數大概幾十個。威廉正在看。”一邊彙報敵情,大托馬斯憂心忡忡道:“師座,您那樣做實在太冒險,我還是覺得應該改改......”

“執行吧,不用改。”

牛犇大斷他的話,回過頭來眺望已經無法看到湖岸,語氣幽幽,臉上極爲罕見地浮現出溫柔。

“沉船。”

“沉......沉船?”托馬斯瞪大眼睛。

“對,沉船。”

重複一遍命令,牛犇艱難地收回目光,似乎那邊有繩索拉住一樣。但在這個過程中,他的聲音慢慢恢複到以往,目光純淨,神情一步步變得平靜而淡漠。

“告訴大家忘掉試探這碼事,等我的信号,一起動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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