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漢江平原自沉睡中醒來。
川崎上将起了個大早,梳洗過後,他沒有如往常那樣去指揮室關注戰況,而是信步走到江邊,極目遠眺。
今天是個重要日子,不出大的意外,帝國軍隊應該能夠在天門市一側打開缺口。如此一來,本次戰役最危險的部分宣告結束,接下來,該是收獲勝利果實的時候了。
希望城破能夠摧毀守軍的意志,避免打巷戰。
過去幾天,他下令讓攻城的隊伍不惜代價,一方面是滿足殿下要求,同時也爲了向對方展示“勢在必得”的決心。身爲一名經驗豐富将領,川崎上将深知,攻城戰最重要的是一鼓作氣,最忌糾纏不清一旦進入到敵中有我、我中有敵的狀态,想擺脫出來可就難了。
曆史無數個戰例證明,無論城外的戰鬥造成的損失多麽巨大,都不能與巷戰相比。反過來講就是,隻要能避免巷戰,付出再多代價也值。
讓人欣慰的是,帝國軍隊近乎瘋狂的進攻頗具成效,除了占領許多陣地,也給守軍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種種迹象表明,天門市原守城軍隊處在崩潰邊緣,再加一把勁兒就能成功。
戰争爆發之前,兩國在蓬萊糾纏多年,誰都無法真正戰勝對方。那位洪喜平将軍顯然被經曆所誤導,認爲姬鵬軍隊的戰力戰法皆爲自己所知,不足爲慮。
這是川崎料定的事情,攻城戰役全面展開後,他下令将攻擊重心放在天門原駐軍身上,果真取得成效。
等進了城,自己應該和那位洪司令聊聊。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決定曾經在指揮部引發争議,然而事實證明川崎的判斷極爲準确,戰争初期,由聯邦本土來的軍隊之所以潰敗,很大程度上在于“無奈”,當他們在敗退中逐步獲得給養,戰鬥力随之逐漸恢複。前幾日的戰鬥,在一些看似能夠輕松占領的地方,帝國軍隊遭遇對手的頑強抵抗,進展很不順利。
譬如那個已經快要荒廢的小城,數次攻擊,邊野親自坐鎮,竟然到現在都沒有拿下。
好在這些并不影響大局。要知道,如今的天門市守軍中,洪喜平率領指揮的原駐軍數量過半,防區更大,打垮他們,攻城戰的結果就已注定。
想着這些事情,川崎走到河邊的一處木橋邊,雙手扶欄目視遠方,半響,輕輕一聲歎息。
攻占天門隻是開始,自己接下去要揮師東進,與那位不敗軍神正面過招。有些遺憾的是,放棄天門雖然讓那位老人顔面掃地,威望受一些影響,但卻因此保留了至少三十萬軍隊!加上各個戰場收攏的敗兵,後方動員起來的原駐軍,總兵力依然十分強大。
話雖如此,當前這種整體态勢,帝國軍隊後援不斷,并且将發揮空中優勢,即便那位老人被譽爲軍神,川崎也有信心戰而勝之,親手用一場失敗終結他的軍事生涯化。
可惜啊,未能在對等的情況下與之一戰!
遺憾之餘,川崎心裏湧起淡淡豪情,擡起頭,讓目光看得更遠。
兩國之戰,整個蓬萊都隻是開端,擊敗軍神之後,自己還要率領千軍萬馬駕臨聯邦,與那個古老國度的諸多名将一一交手。
暢想未來,漢江水面薄霧漸散,視線盡頭,天空出現久違的白線。那些在燕子塢定居飛鳥嗅到陽光的氣息,争相飛離各自的巢穴,在樹林草地間覓食。
距離川崎僅十幾米的地方,停靠着一艘漁船,船頭一隻無所事事的黑色魚鷹。不知是出于不滿、還是感受到川崎身上的殺氣,魚鷹對這位面容冷峻的軍官有些不适,來回溜達着朝這邊瞅瞅看看,時而鳴叫。
連續幾次後,川崎注意到這隻魚鷹,放低視線,頗爲好奇地看着它舉動。
深秋是捕魚的大好時節,往年這隻魚鷹應該跟随着主人辛勤勞作,軍隊的到來不僅限制了漁民,也幹擾到它的生計。或許這隻魚鷹具有靈性,知道罪魁禍首是誰。
想到這裏,川崎不禁要失笑,連日來被軍務塞滿的頭腦爲之一空,心情都變得舒暢起來。
“别着急。”川崎對魚鷹說道:“再過兩三天,我就還你自由。”
魚鷹聽到這句話,轉過身伸長脖子,屁股對着川崎,嗚嗚叫了兩聲。但在這樣做的時候,它的眼睛仍看着這邊,烏溜溜的眼珠閃閃發亮。
“哈!”
川崎禁不住笑起來,擲地有聲說道:“不騙你,說到做到。”
這次的承諾沒能換來想要的結果,魚鷹反而因此受驚,撲棱一下飛走,一直飛到燕子塢的另一側。
正逢東方白線變紅,昊陽在燕子塢灑下第一道光輝,魚鷹、連同其下方的影子漸漸在川崎的視野中消失,未留下一絲痕迹。
不知什麽原故,川崎覺得那隻魚鷹帶走了一些屬于自己的東西,心裏變得空落落的。
“小畜生不知好歹。”
好不容易放松的心境竟然被一隻魚鷹影響,川崎惱火地在心裏咒罵,轉身把面孔迎向朝陽。
格外溫暖的感覺。連日陰雨後,陽光顯得如此珍貴,如此讓人熱愛并且留戀。川崎盡情沐浴其中,過了很就才懷着遺憾輕輕歎息,低頭,擡起手腕。
八點是總攻開始的時間,他沒有忘記大事。
“時間快要到了。”
深深吸一口氣,川崎回過頭,準備叫來不遠處跟随的衛兵。
轟隆隆!
隐約雷聲響于天際,川崎楞了下,轉臉望着西北方向。
天空萬裏無雲,真正的大晴天。
“?”
疑問剛剛在心内浮現,轟隆隆的聲音再度響起,距離明顯更近。
“怎麽回事?”
不祥的感覺現于腦海,川崎挑起霜眉,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轟隆隆,轟隆隆......
巨大的轟鳴連成片,西北的天空出現大群飛鳥,各式各樣的都有。不等人們弄清怎麽回事,腳下的大地開始顫動,身邊平緩的漢江水流加劇,不斷有魚兒躍向空中。
地震!
川崎腦子裏閃過念頭,視野中,無數條身影浮現。
“司令官閣下!司令官閣下!”
驚呼聲一道接一道,負責安全守衛的士兵朝這邊狂奔,指揮部那邊,更多軍人從各自待的地方跑出來,人人臉上布滿驚慌。
“警戒!注意警戒!”有的軍官保持清醒,大聲呼喊着。
刺耳的警報聲開始回蕩,燕子塢到處引擎轟鳴,堡壘裏的士兵目光警惕,戰鬥機甲紛紛出動。
這麽多人、機械還有設備,制造出來的響動雜亂而且巨大,然而它們沒有資格成爲主旋律,此時此刻,每個人的耳畔都隻回蕩着轟隆隆的巨響,連成片,聚成牆,仿佛一座會移動的山。
震動加劇,川崎的身體開始搖晃,在其身邊,平緩的漢江仿佛被激怒,波濤漸起時刻加劇,掀起的浪花撲過欄杆,打濕他的頭臉。
川崎茫然地望着遠方,臉色漸漸發白。
“危險!”
“司令官閣下!快點撤離!”
幾名士兵奔跑過來,踉踉跄跄,狼狽不堪。兩名士兵伸手去拽川崎的胳膊,卻被他用力甩開。
“放開!”
奮力掙脫部下,川崎用雙手抱住橫欄,目光死死盯着天邊,口中不停呢喃。
“不要,千萬不要是這樣......”
戰前的擔憂,連日來的疑惑,本已随着攻城戰鬥的進行消散,但在此刻,那種沉甸甸的感覺陡然間變得無比真實,并在巨響中慢慢清晰。
回天之力,确實存在的啊!
隻不過......沒有能想到。
但是它......想不到的啊!
轉個念頭的功夫,西北方出現一條白線,初看就仿佛黎明時的天空,象征昊陽的光。然而一轉眼,那條白線被拉寬,加厚,逐步蔓延到天空高處,以及兩側的世界。
再過片刻,它在人們的眼中變成一條空白的橫幅,鋪天蓋地,轟隆隆巨響中碾過原野。
多麽壯觀的景象!
多麽殘暴的碾殺!
所到之處,一切的一切都被埋葬,一切的一切都無法阻擋,洪濤如同平推的城牆,
“我的天啊!”
看清即将面臨的事物,人們驚恐尖叫,本能地掉轉頭、邁開腿,試圖與洪濤同向狂奔。
能朝哪裏逃呵!
浪高十米,鋪天蓋地,平地沖擊,鋼鐵大廈都能拍翻,遑論血肉之軀。更讓人絕望的是,前浪身後還有更大、更高的兇濤,堆疊向前,永不停息。
川崎親眼看到,漢江岸邊一台數十噸重的機甲被巨浪掀翻,仿佛樹葉一樣在水中翻滾。至于其他的人、機械、堡壘、房屋,在這場天威般的災難中,它們根本不值一提。
大浪席卷兩岸,浪峰未至,腳下水深轉眼過膝,川崎隻能死命地抱着欄杆不肯撒手,才能讓自己不被沖走。
“瘋子啊!千古罪人!”
強烈的不甘與憤怒,川崎朝天邊大吼着,仿佛要把聲音送出千裏,送到制造這一切的人耳中。然而在這裏,在此刻,在這浪峰面前,他的呐喊如同一隻蚊子的鳴叫與一千頭獅子的怒吼相對比。毫不誇張地講,随便拾起一朵浪花,威力都比他這個司令官更強。
狂潮洶湧,很快從天邊撞到眼前,峰巒臨身前的那一刻,絕望的川崎神色猙獰,瘋狂大笑起來。
“哈哈!你以爲,這樣就能結束一切?”
“你以爲,這樣就能夠扭轉戰局?”
“你以爲,這樣就可以反敗爲勝?”
“我告訴你,你是在做......”
轟!
大浪臨頭,将川崎、連同他的怒吼拍入水底,仿佛巨人之手,拍爛一隻叫嚣的蒼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