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和順染坊送貨可是家裏主要的營生,李夫人的妹子再不敢啰嗦,朝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縣太爺的公子看上陳家那小叫花子了,特意大清早托人上門,讓我過去提,我這是不是替咱染坊解決了**煩?”
李夫人頓時喜笑顔開,轉而又驚歎道,“那小叫花子太大的福氣,縣老爺的公子聽說也是個精神人,今年剛中了舉人,日後有他爹這個後台,神官發财,那是遲早的事情!”說到這裏,不免又落寞起來,一撇嘴不屑道,“嫁過去也不過是個小妾,也沒什麽好日子過。”
李掌櫃倒不在意夫人想些什麽,手指輕輕敲了下桌子,“這事是縣老爺的夫人托你去的?”
“自然,我哪裏敢在姐夫面前渾說啊!”
“說了嫁過去做小妾?”
“這個倒是明說了,少爺眼下還小,先收個小妾進去,若是日後他們伉俪情深,扶正了也是說不定的。”
“好了,你趕緊的去吧,别耽誤了正事。”
李夫人的妹子等的就是姐夫的這句話,這話證明她爲李家的染坊出了力。遂起身,扭動她肥碩的身姿,搖曳着出了門。
身後,李掌櫃端起桌上的紫砂壺,手打着節拍,哼起了曲兒,“當兒當啷當,當兒叮當啷”,好生惬意。
陳家的宏昌染坊已經煥然一新門面新裝修過,門闆上黑漆熠熠有光當初的那塊舊招牌也成了金字,并且門市兩邊還有了對子:\"和氣能交成倍利,公平可進四方财\"黑底紅字,出自陳掌櫃之手經過多年的磨練,筆畫裏還真有點大家的意思
今天第一天開張,人來人往,生意興隆陳掌櫃站在門側,見人就作揖,眉開眼笑兼揚眉吐氣陳掌櫃氣色光潤,上身穿着祚絲綢帶内襯的長衫,下身是同料子的收腳褲,沖呢皮底尖口鞋,神采奕奕
惜恩站在櫃台外的店堂中央應酬生意上身穿着碧綠純色綢緞的衫子,下身一水兒的碧綠撒花長裙,襯托的人亭亭玉立,格外的精神
延瑞在染坊裏大聲吼叫,指揮生産夥計們亂竄亂轉,不知如何是好,延瑞急了,過來搶過一個夥計的活計,親自示範,\"這樣幹,會了嗎\"
\"會了,少掌櫃的\"
陳夫人透過門簾看外面的場面,喜的合不攏嘴,想了想自己光顧着看熱鬧,既然忘了要給惜恩蒸包子。她拍了下腦袋,跺腳趕緊進去。
“陳家嫂子,這外面熱鬧的那樣,你怎麽也不去搭把手?”
陳夫人回頭一看,愣怔了一會方陪笑道,“李家妹子啊,你咋有空過來?”她雖說着,步子卻沒停,徑直的往廚房走去。
同行是冤家,這陳李兩家雖說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但都是面子上的事情,從來不交心。像今日這般上門的事情,更是少之又少。
“來給你道喜了,嫂子哎!”
陳夫人隻當她說的是自家生意紅火的事情,偷笑了一下,立刻闆起臉來回道,“不過是街坊鄰居門捧場,我們家價錢又低,掙不了幾個子兒。”
“縣太爺的公子哥看上你家惜恩了,這還不是喜事?”
一記懵棍,打的陳夫人隻覺得天旋地轉,一手抓住身旁的棗樹,這才沒有摔倒。
惜恩忙了半日,眼見得這會子人少了些,囑咐了幾句夥計,抽空進來喝口水。
“娘,你老人家怎麽在這坐着?”
陳夫人兩眼無神,一動不動的坐在房中的椅子上,也不知坐了多久。這時忽然聽到有人說話,一擡頭看見惜恩進來,默默的看了一會,兩行眼淚既然不知不覺的流了下來。
惜恩慌了神,走過去,拉住娘,蹲下身小聲安慰道,“娘,你老人家有話慢慢說,有甚不順心的事隻管告訴女兒,女兒一定想辦法讓你如了意。”
“唉,孩子,快把你爹和你延瑞哥都叫進來,咱家攤上事了。”陳夫人說的異常凄楚。
惜恩自來到陳家,陳夫人一直是個溫言軟語的和善婦人,對自己更是視如己出,她自然是不舍得自己這個娘受委屈。便轉身出去讓夥計喊了爹和大哥進來。
今日這樣的喜日子,沒想到會突然冒出這出,延瑞氣的跳将起來,挽起袖子叫道,“他縣官又如何,牛不喝水——強按頭,難道我們陳家的女兒不願意嫁,他還敢硬搶不成?朗朗乾坤,還有沒有王法。”
“你住嘴!”陳掌櫃瞪視了一眼兒子,“自古民不與官鬥,爲什麽不鬥?誰都知道根本鬥不過。”
惜恩看了看替自己打抱不平的大哥,心裏十分感激。但是她前思後想,始終想不出自己是如何入了縣老爺家少爺的青眼。暗歎自己命不好,才過了幾日的好日子,既然又招來橫禍。眼下若是自己執意不嫁,隻怕那縣老爺也未必會真過來明搶,然宏昌染坊日後的日子便不會再好過了。
“趕緊收拾東西,惜恩今夜就走。”陳掌櫃的拍案決定道。
“爹!”惜恩一語未出,已是淚流滿面。
“孩子,我們家留不得你啊!你趕緊離了葫蘆屯,走的越遠越好。”陳掌櫃急道。
陳夫人一把抓住惜恩,“你讓她去哪裏?”
“先出去躲躲,等過了這陣再說,把家裏的現銀多帶些。”
陳夫人仍然拉着惜恩不放,陳掌櫃氣的跺腳,“你難道想看到惜恩嫁進大戶人家做小妾,那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惜恩歎了口氣,爲今之計也隻有一走了之。
是夜,陳家大院的後門,延瑞拉着惜恩趁着暮色往葫蘆屯外走去。院内,陳夫人的嗚咽聲好不凄楚。
李二喝着小酒,丢了一顆花生米在嘴裏嚼着。
“當家的,你找的人都守嚴實了吧,要是讓那小叫花子逃了,小心姐姐能饒了你!”
李二很不滿意媳婦對自己能力的懷疑,眼白一翻,“你屬核桃的——欠捶啊?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那我李二能子的稱号人不是白送了?”
“瞧把你逞能的,這事要是成了,再把那小叫花子嫁進縣老爺家做小妾,夠老陳家窩囊一陣子。”李二媳婦給丈夫倒了杯水酒,自己也捏了顆花生往嘴裏填,鼓起腮幫子使勁的嚼,比吃了塊大肥肉還得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