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八歸


原葉咽下最後一口飯的同時,郁墨成開口:“我們出發,翻越流年雪山。”

預料中的答案。

原葉拎起自己的背包走出餐廳,走向自己的汽車。

原野高原的商販此時也剛剛準備出發,原葉的車夾在他們的三輪車隊中間,向西踏上未曾油漆的盤山路。夏季的流年山脈蔥茏碧翠,幾座高聳的雪峰如點綴其中的白玉簪。

拿到駕照後,原葉想過自己開車翻越流年雪山,沒想到這時候實現了。

郁墨成坐在後排,望着窗外起伏山脈,一語不發、靜默呆滞。

原葉猜不到他在想什麽,她不會揣摩别人的心思,更加不會揣摩壞蛋的心思。

他是要回雁回首村踩那些讓他吃了許多苦頭的村民一腳,還是回去報答他們養育教育之恩?他是想念那個貧窮的小山村,還是衣錦還鄉,回去嘲笑哪裏的貧瘠?

一上午的艱辛駕駛,中午三輪車隊在一處較平緩的山路上停車休息。

原葉走下汽車,伸展四肢,望着重重疊疊的山峰,歎口氣道:“還要一天才能翻過流年雪山,唉!”

郁墨成從車上下來,望着重重山巒,若有所思,或者叫呆呆傻傻。

就水吃點幹糧,稍作休息後,繼續翻山越嶺。

夜晚就睡在車裏,郁墨成一直沉默不語,心事重重,原葉除了分給他點心,兩人沒有任何交流。

第二天中午,車隊終于翻過流年雪山,進入原野高原。在原野高原的第一個小鎮稍作停留,繼續向高原深處行去。

第三天,到達第一個小縣城後,郁墨成終于發出與原葉所想一樣的指令,他們不再随着商隊前行,而是折向南。

郁墨成取出一份地圖,指給原葉看:“我們的目的地是這個小村落。”

原葉看清那個村落的名字叫雁回首後。基本确定這位帝都少爺就是當初的蛋蛋餅。他的背後應該有一個比較曲折的故事。但那些故事不關原葉的事情,她隻求自己能夠平安正常地回到野草谷。

兩天後,原葉将汽車開到了雁回首小村口的那棵巨大的樗樹下。

看到這棵與十年前原葉離開時沒有絲毫變化的樗樹,郁墨成呆稚刻闆的臉上終于浮現出激動之色。原葉還沒下車。他就先下車,奔向那棵,用顫抖的雙臂抱住那棵大樹,年輕帥氣光潔的臉緊緊貼住粗糙的樹幹,毫不在乎樹幹上分泌的粘液沾髒臉龐。

原葉站在車旁遠遠看着郁墨成一個人激動。心想,他對大樹還有感情,或許他不會計較小時候受過的委屈,會放過可憐的村民吧。

郁墨成抱着那棵樹蹭啊蹭,好久才陶醉完,回到原葉身旁,眼圈還紅着。

原葉感覺自己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小時候,從來沒見過他哭鼻子,即使被桂花大伯揍得皮都青了。

“我們進村吧。”郁墨成扯出自己的行李箱說。臉根本沒朝向原葉。

莫非他不好意思讓她看到他哭紅的眼睛?原葉心裏琢磨。

村莊還是當年的村莊,十年過去,不曾增加過一戶人家,甚至有的房子已經成了空屋。走出去的年輕人很少再回到這裏安家落戶,這裏太偏僻、太落後了。

郁墨成輕車熟路地走進村子,若非偶然看見一個髒兮兮的小孩穿過街巷偷看他們,會以爲這已經成爲一座空村。

石闆小路土坯房,歪歪斜斜的影子層次不齊地落在幽靜的街巷中。

原葉疑惑,這條路不是通往桂花大娘家的路啊?全村人都知道,蛋蛋餅是桂花大娘收養的兒子。莫非他不記得小時候的路了?

答案很快就揭曉。郁墨成根本就沒有要去桂花大娘家,他站在一戶石土牆長滿野草的院落外,院落中長着一株巨大的柿子樹,樹上此刻挂滿青果。門口旁邊一戶人家的門墩上坐着一位頭發蒼白、髒兮兮的瞎眼婆婆。

這是原葉的家。

郁墨成摸着長滿綠毛的破舊木門哭了。眼淚如穿了線的珠子。他分明聽到三個孩子在院落中吵吵嚷嚷着,一個女孩嚷着吃烤肉串,一個男孩要吃蛋蛋餅,另一個男孩要吃起酥糕。

一中年男子慢悠悠道:“哪裏天天有那麽多好吃的?今天隻有稀菜飯。”

一個年輕的女子爽朗地笑道:“今天除了稀菜飯還有蛋蛋餅。”

要吃蛋蛋餅的男孩歡呼雀躍起來,要吃烤肉的女孩叫嚷着阿媽偏心,女子卻道:“今天誰過生日誰最大。蛋蛋餅過生日,當然吃蛋蛋餅。”

女孩不服氣:“他過生日,讓他阿媽給他做好吃的,幹嗎在我家吃?”

“桂花大娘還忙着織布,那有空做好吃的給他?而且桂花大娘做的好吃的,蛋蛋餅也不喜歡吃。”

女孩與女子争吵辯論的聲音分明還在耳邊回響,可是透過破敗的木門隻見到滿地的荒草和厚厚的不知經年的枯柿子葉。

爲什麽會不在了?爲什麽不等他回來?爲什麽讓滿院的荒蕪迎接他渴望回歸的心?

郁墨成無聲的哭泣變成有聲的痛哭,十二年來,這溫暖的小院如同點在他心頭的一盞燈,爲了這小院,他可以忍下所有挫折、失敗、苦悶、疼痛、歧視、無助、彷徨……可是當他終于能夠回來,奔向它的時候,它卻變成一院荒草。

他終于積攢足夠的勇氣,推開破敗的木門,邁步走進荒蕪的院落,腳下咯吱聲是經年枯敗的荒草和落葉。坐在那棵柿子樹下,仰望青澀的果實,時間不會爲他倒流,他永遠無法再坐回當年溫暖幹淨的小院的樹下。

原葉沒有進去,一直等在門外,等到郁墨成滿眼紅腫地、沮喪地、孤獨地、如同隔了一個世紀的荒蕪般從破敗的木門出來。

郁墨成望着她的臉,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痕迹。

他走向瞎眼婆婆。

“婆婆,雪爺爺他們一家去了哪裏?”

“走了,都走了,來了,來了,走了走了,路上開滿迷眼花。一路都是迷眼花的香味……”瞎眼婆婆所有的言語都會歸結到迷眼花。

郁墨成緩緩提起自己的行李箱,沿着青苔石闆和青草小路,一步步走下去。

原葉亦步亦趨地跟着,她沒有想到。在蛋蛋餅的心裏,自己的家比領養他的桂花大娘的家更親近,他入村的第一站居然是她的家。

這第二站不用想了,是桂花大娘家。

桂花大娘家的房子,除了荒草少一些。比原葉家的好不到哪裏。

郁墨成在門前停留片刻,伸手退開半掩的破門。

破落肮髒的院落,牆角堆積着熬藥丢掉的藥渣子。

郁墨成發抖的手掀開髒兮兮破舊的門簾。

低矮的土石屋,黑暗中散發着陳舊腐敗的味道,隐約看到一人坐在炕上。稍稍适應屋内灰暗的光線後,才看清,那是一個女人坐在炕上,手摸索數着小藥粒,一顆一顆放在蓋子裏。她的頭發灰白蓬亂,髒兮兮的土炕上不時跳起一隻跳蚤。

“阿媽!”郁墨成丢下行李箱。跪在炕前,抓住了那又老又髒的女人皺巴巴的手。

女人有些不悅道:“老頭子,幹嗎抓我的手?弄掉了藥丸可怎麽好?你說這大白天好好的,我又做夢,夢到孩子叫我阿媽。我是不是要死了,總是醒着做夢?”

郁墨成抱住桂花大娘的手哭得泣不成聲:“阿媽,都是我不好,現在才來看你,我該早點來,可是我好笨。阿媽……”

桂花大娘終于意識到這不是白日夢,是真的有人抱着自己的手哭泣着叫阿媽。

“是……是我兒子回來了!是我的兒子啊!誰說我的兒子都不回來了?真是瞎了眼!我的兒子回來了!哈哈哈……”桂花大娘皺皺巴巴的手摸索着摸到郁墨成的頭,顫抖着摸索着他的短發,口中喃喃。“我的兒子,是我的兒子……”

原葉在一把髒兮兮的小凳上坐下,看着這一幕讓人鼻子發酸的場景,心中很不是滋味。

桂花大娘一共有三個兒子,兩個親生的,三兒子是領養的。

爲了養活一家人。整日操勞,原葉印象中,都是匆匆忙忙趕營生的桂花大娘,沒見過她有一分鍾的悠閑。

她慢慢老去,三個兒子依次離開,最終都杳無音信,晚景悲涼如斯。

“你是我的小兒子,三小,我的三小!我的三小回來啦……”桂花大娘,摸索中辨認出這個兒子,這是最早離開她的兒子,也是她最不放心、最牽挂的兒子,他走得時候才九歲。每一個兒子離開,她都要大哭一場,每次想起兒子,還要哭一場,最終眼睛什麽都看不到了。

桂花大娘的三個兒子都沒正式名字,老大叫大小,老二叫二小,老三叫三小,村裏人更多叫三小蛋蛋餅。

後來離開村落謀生活的老大老二在外面一定有了正式的姓名,隻是桂花大娘不知道他們會叫什麽。

桂花大娘拉着郁墨成的手,一分鍾都不肯放開。

“三小,你親爹對你好嗎?”

“好。”

“親娘對你好嗎?”

“好。”

“你的親兄弟姐妹有沒有欺負你?”

“沒有。”郁墨成覺得這樣回答桂花大娘一定會不放心,又補充道,“他們很照顧我。”

“你親爹家裏飯夠吃嗎?瞧你的手這麽瘦,走的時候讓你阿爹給你帶點臘肉。孩子,他們那裏若是不好過,或者有什麽災荒,就回來吧,咱們家雖說不富裕,但總能吃飽飯。”

“好。”

……

桂花大伯回來了,左鄰右舍來了,村落中在家的人都來了,越積越多,屋子盛不下,擠在院子裏。

桂花大伯像過節一般把家裏壓箱底的東西都拿出來分給兒子、原葉、和村民吃。

他的兒子終于回來了一個,既然一個能回來,另外兩個也一定會在某一天,某個不曾預料的時刻回來。

“蛋蛋餅,你親爹家在哪裏?”村民好奇地問道。

“帝都。”

“聽說帝都環境可差了,來高原探險的人說,咱們這裏環境真好,藍天白雲,他們哪裏根本看不到藍天,真的嗎?”

“真的。”

“你親爹把你接回去,讓你幹什麽活兒?”

“讀書。”

“是不是像咱們村裏來的支教的女先生那麽教書?”

“是的。”

“你親爹供你讀到幾年級?”

“碩士。”

“說事?說事要讀幾年?”

“我用了兩年。”

“果然看你不親,隻讓念兩年書,聽說縣城的學生要年九年書,你親爹是不是不喜歡你,才把你送到桂花大娘家寄養?”

“真沒文化,碩士是要讀很多年才考上的,考上後再讀兩年。蛋蛋餅你真厲害!”

……

一方叽叽喳喳猜測,一方言簡意赅、問十答一,這種一面倒的聊天,原葉真受不了。

想想郁墨成也不容易,高原封閉落後,留在家裏的人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或者小孩子,要給他們徹底解釋清楚外面世界的生活并不容易。

一小孩子蹭到蛋蛋餅身邊道:“蛋蛋餅叔叔,以前打工回來的哥哥叔叔都要發禮物的,你發什麽?”

郁墨成愣了,拿到麻省理工的碩士,他立刻歸心似箭往高原趕來,甚至連在飄雲城的宿醉都沒醒徹底便上路了,哪裏想到給村民們準備禮物。孩子的話讓他尴尬無語。

郁墨成的表現讓村民以及桂花大伯桂花大娘誤解爲他在外面混的不好,以至于沒有錢買東西給鄉親,甚至,他好像都沒給桂花大娘帶禮物。

爲了不讓兒子難看,桂花大娘大伯一起道:“三小路上走得匆忙,沒來得及給你帶禮物,下次帶,桂花大娘家裏還有麥芽糖,最甜的麥芽糖。”

桂花大伯趕緊翻出最後的麥芽糖分給孩子們。

一直一聲不吭扮演空氣的原葉終于站起來對孩子們道:“蛋蛋餅叔叔給你們的禮物都在車上,姑姑去拿,你們誰幫我去拿?”

孩子們亂紛紛舉手,院子裏的孩子都在舉手跳腳。

桂花大娘終于發現兒子還帶着一個姑娘回來,欣喜道:“三小,這是你媳婦嗎?快,來,讓阿媽看看。”

感謝更吹同學的月票(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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