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山秘境是太和宗爲其庇護之下的修真家族所設,每五年開放一次,一次開放二十天。這才過了兩天,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僅僅是個開始。
君長甯坐在回宗門的靈舟上的時候,恍惚中仍感覺此行有些不真實。她不理會操舟修士投在她身上意味不明的目光,趴在舟沿上往下望。
雲層遮住了地面上高低起伏的輪廓,冷兵器時代,大片大片的蒼翠覆蓋着土地。千姿百态的峰巒峭壁像一個個獨立特行的美人,矗立其中,點綴四方。不知是遊離在身體之外的意識太失真,還是緊繃過後放松的神經太懈怠,君長甯此時此刻,突然忘記了害怕。
她下巴抵在手臂上,安靜的看着霧蒙蒙的前方。身上的傷口還是很疼,但她感覺還能忍受。自嘲的笑了笑,君長甯垂下眼睫。她其實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麽嬌氣,她其實還是很堅強的,不是麽?
衛輕煙一點一點蹭到君長甯身邊,俏臉微紅:“那個,我以後能去找你玩嗎?”
誰知,君長甯一聽這話,猶豫了好一會兒,說道:“你還是别去找我的好,你知道,你很吵的。”她不喜歡周圍有人叽叽喳喳,衛輕煙可不是個能靜得下來的人!
衛輕煙瞠目結舌,有些懷疑自己耳朵壞掉了!
其他人爆笑出聲,就連操舟的金丹修士都不覺莞爾。
再沒有見過這麽直白的人了!這世上,一個人不論所處社會地位如何,最基本的拒絕都會用言語修飾些許,像這樣,明明白白的說嫌棄你太吵鬧别來我家、、、、、、,衛輕離幾個對視一眼,再次大笑。
衛輕煙氣急敗壞,怒道:“你竟敢嫌我吵?”她氣得眼圈都紅了!
君長甯坐正了身子,小心地看一眼她的表情,有些擔憂又有些糾結地,輕輕地點了下頭。
“你、你、你這個、”衛輕離指着君長甯,氣得身子發抖,她狠狠一跺腳,沖進衛輕離懷裏大哭:“你太過分了!!!嗚嗚嗚、、、、、、”
君長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怎麽說。她站起來,不知所措的看着衛輕煙,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衛杉好不容易止住笑,比起趴在自家哥哥懷裏痛哭的衛輕煙,他覺得站在那裏手足無措的君長甯更需要安撫:“咳!君道友莫怪,輕煙她小孩子脾氣,一會兒就好、咳!一會兒就好!”語氣中含着無法掩飾的笑意。
小孩子脾氣?君長甯别扭的想了一下,她、她現在也是小孩子!
衛臨淵收到衛輕離求救的目光,笑着接過打圓場的任務。他來到君長甯身邊蹲下,斯文俊秀的臉上一抹笑出來的紅暈:“君道友,我聽輕煙說你一個人住,閑來也沒有其他愛好。我這兒有一本書,上面記錄的都是一些有關陣法的東西,邊上的備注是我自己寫的,送給你沒事翻翻。”
君長甯接過來,不明覺厲的翻一下,上面大部分是一些鬼畫符。她遲疑的問道:“是不是很貴重?你還是收起來吧!”邊說着邊遞了回去。
衛臨淵笑着推回來:“不貴重,上面都是一些基本的陣法常識,我早就看完了。”他很喜歡這個孩子,希望她在以後的日子裏也能保有現在的純粹。
“真的嗎?”君長甯半信半疑的收起書冊,打定主意,大不了看完後還給他!
“嗯!”衛臨淵往前看了看,發現馬上就到太和宗了,他柔聲問道:“你可要随我們去衛家做客?”若是其他人,他定不會有此一問,但對于君長甯,他不确定對方會否願意前往衛家。
果然!君長甯很幹脆的搖了搖頭:“我不去了,你們家一定很多人!”
此時衛輕煙已被她哥哥哄好,坐在船頭賭氣似的不看君長甯。衛輕離和衛雲圖一起走過來。
“這是一塊極品赤金石心,是我原本用來煉制本命飛劍的材料,”衛輕離将一塊紫金色鵝卵石大小的東西放進君長甯手裏,不容拒絕道:“此行我劍心受損,在我重鑄劍心之前,此物已用不上,送與你是因爲拿你當朋友,你若拒絕,可是嫌我實力低微不配與你相交?”
這可不是剛才與衛輕煙的争執,君長甯想了想,說:“我若比你先用得上,再去找你要,如何?這東西如此稀罕,我拿了怕會有麻煩。再說,你天資悟性那麽高,若是很快需要用到,恐怕就不好意思來找我要回吧?”
衛輕離不說話,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孩子。她很早熟,濃密長發下掩蓋的容貌堪稱一絕,深栗色的鳳眸黑白分明。她有很多秘密,她還聰慧冷淡。如果之前的拒絕可以說是不明白那份價值,現在的拒絕,則清楚明了的透漏出一點:她的拒絕,隻是因爲不想要!
不想要?怎麽會不想要呢?衛輕離收起赤金石心,默默站起來。他想起她幹脆的答應他的切磋,她執意留下來救衛杉,她毫不在意的同意一起出秘境、、、、、、,零零總總,突然覺得他衛輕離好像欠這個孩子很多!
回到太和宗,衛輕離一行往衛家走去。君長甯站在那裏目送他們的背影,身單影隻。
就在這時,之前還生君長甯氣的衛輕煙突然回過頭,大聲喊:“我一定會去找你玩的!”
“啊?”君長甯睜大了眼睛。
其他人回頭剛好看見這一幕,大笑起來。衛輕煙望着君長甯緊張的樣子,咯咯咯笑得花枝招展。
此時已是深夜,君長甯望着他們消失在黑暗裏的背影,慢半拍的牽起一個笑容。仰臉望望頭頂的月亮,她一步一步往入道峰走去。
轉過一個偏僻的小路,君長甯踩上兩塊石闆搭成的小橋,腳下溪水潺潺,波光閃閃,遠處傳來铮铮琴聲。她猶豫了一下,突然很想去看看那個在深夜裏彈琴的人。
君長甯循聲順着溪流找,很快來到溪水源頭,是一處峭壁。前面沒有路,琴聲是從峭壁上飄下來的。這高度對她來說不算什麽,一個縱身的事情。
她想了想,還是停了下來。
琴曲中帶有修真界特有的舒緩高遠,沒有很激烈的情感沖突,迂回轉折之處圓潤自然,可見彈琴之人技藝高超。最是讓君長甯感歎的,是彈琴人手中這把琴的音色!
于清冷聖潔中自有一番平和沖淡,入耳便是一股滌蕩人心的幹淨!
這夜、這月、這琴、這人!
君長甯想,那一定是個渾身上下充斥着陽春白雪般孤寂清高的修士,不耐白天的喧嚣,爲了獨尋深夜的一份清淨,一個人抱着心愛的琴,來到這個無人的峭壁上自娛。
一曲畢,等了一會兒,不聞再有佳音,君長甯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回走。小小的影子拖在地上,在月光下緩緩移動。
峭壁上,一道修長的身影負手而立,眼睛望着漸漸遠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