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尴尬


濃黑濁臭的海面上,蒸騰着灰白色的霧氣,無時無刻不在蠕動翻滾,似乎覆蓋着某些看不見的邪惡與危險,天空中時不時劈下一道閃電。方圓千裏不見生氣,沉寂着一種壓抑,憋得人喘不過來氣。

問禅峰就像是傳說中開在罪惡之地的花朵,瑰麗妖娆。

謝蘭雍捏着棋子沉思,眸光悠遠,神态閑散。

月無眠已等了兩盞茶的功夫,淺栗色的眸子劃過一絲無奈,就知道這人又在發呆!每次下棋都是這樣。

他拿食指敲敲棋盤,不悅道:“該你了!”

被打斷思緒的謝蘭雍眉心一皺,任性的将棋盤拂亂:“不下了!”

月無眠一噎,氣惱的拿這人沒辦法,“臭棋簍子!以後别想我再陪你下棋!”他一顆一顆的撿棋子,不知道第幾次的暗罵對面的家夥。

“你覺得她們怎麽樣?”謝蘭雍往椅背上微靠,漫不經心的問道。

早就習慣了對方跳躍性的思維方式,月無眠很快跟上思路,微一沉吟,接道:“還是孩子,以後不好說!”将棋具收起,他熟練地給謝蘭雍泡了杯茶。

謝蘭雍喝口茶,聽了這話,不高興的看他一眼:“我有沒有說過,你打官腔的時候最讨人嫌?”

“你不止說過,你還罵過!”月無眠認真道。

更讨人厭了!

謝蘭雍沉着臉不看他,流瀉在深紅袍裳上的白發似乎也沉冷下來,他望着遠方的眸子清晰地透着煩躁和陰郁。

真生氣了?

月無眠淡色的眉梢挑了挑,慢吞吞從懷裏掏出一隻寵物,不動聲色的把玩逗弄起來。他神色怡然,淺栗色眸底不着痕迹的淺掩着兩分期待。

謝蘭雍收回目光,正要對月無眠說些什麽,映入眼簾的那隻明顯不屬于月無眠的東西讓他的話突然消失在嘴邊。莫名的怒火毫無預兆的蹭一下洶湧心頭:“這東西怎麽會在你這兒?”

那是君長甯的烏龜,朋友。

月無眠老神在在,振振有詞:“小長甯怕自己回不來,或是把它餓死了,所以就托我幫忙照看照看!”

“她托你照看?”謝蘭雍眸光清寒,語氣輕柔。一瞬間,他想到了自己某些不爲人知的心思被眼前的人看穿,狼狽之餘,更多的卻是惱羞成怒!

作爲從小一起長大的君臣,他們甚至曾是心照不宣的親人,月無眠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謝蘭雍,心知他這是真的動怒了。

他微微坐直身子,正色道:“禅熙,作爲過來人,我要告訴你,你的動作若是給她知道了,她絕對不會原諒你!”

明明是雙生子,明熙和禅熙的性子卻是南轅北轍。明熙心中有大愛,寬容而溫和,很多時候不會去計較細枝末節不是因爲傲慢,而是性格中獨有的博大廣袤讓她更能用一種理解的姿态去觀望。

而禅熙不同,他從小性情涼薄,偏又柔軟粘人,除了帝後和明熙誰都不親近,像是在心底給每一個人劃下了靠近的距離。就連他,也是在女皇陛下應允與明熙的婚事之後,才被試探着接受。

千百年來不曾看見他将誰放在心上,月無眠在發現君長甯的身上留有禅熙的一絲元神之後,簡直難以置信。

君長甯前來找他幫忙的時候,他故意掩蓋了那絲元神,而今拿來試探,得出的結果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給我!”謝蘭雍冷冰冰的伸手。

月無眠将掌心的小烏龜遞給他,語重心長道:“她不是一般的孩子,不會喜歡自己的一切時時刻刻被另一個人掌握,哪怕你隻是想要知道她好不好。”說到這裏,他又有點同情君長甯那個小丫頭。

怎麽會招惹到禅熙!什麽時候的事兒,他怎麽一點頭緒都、等等,難道禅熙決定收徒就是因爲她?

月無眠看謝蘭雍的眼神十分古怪。

謝蘭雍坦然大方的任他打量,屈指彈了彈硬邦邦的龜殼,還在想他的話。

小烏龜吃痛,探出頭瞅瞅他,委委屈屈的又把頭縮了回去。

“你想幹嘛?”月無眠忍不住問了個十分沒有水平的問題。這種反常的情況,他是一定要得到一個正面回答的。

謝蘭雍握住一縷白發,拿發梢去騷擾縮進龜殼裏的寵物,将它纏成個白團子再提溜着抖開來,聞言,擡頭道:“你以爲我想幹嘛?”

被折騰得頭暈眼花的烏龜氣哼哼的探出頭,張開嘴巴啊嗚一口咬了下去。

然後,慢慢的松口,垂頭喪氣的縮回殼裏。

月無眠默默的盯着那隻不知死活的凡龜,無言以對。

謝蘭雍屈指彈彈龜殼,饒有興味的問了句:“硌掉你的牙了沒?”

彼時,君長甯正在禁忌海中大殺四方,她想起前世不知道從哪兒聽過的一句話:每個人的心中都住着一頭野獸。

她的劍尖上早不知纏了多少魔族亡魂,一劍橫掃過去,滴滴答答黑色的腥臭液體爆炸開來。她估摸了一下體内的靈力,從儲物袋裏拿出一把素琴。

感謝大兔朝的教育,她還記得合成陽光的七種波是怎麽一回事!

铮!

比起用劍,音波攻擊更加省事省力。

君長甯覺得自己像個毫不講究美感的屠夫,硬是将問禅峰北部的禁忌海犁了一遍又一遍。

問禅峰上,月無眠和謝蘭雍正相對無語。

白蓉突然來禀告,掌門白景瞳請見。

月無眠的神色有一刹那晦暗不明,放在謝蘭雍身上的注意力一下子轉移開來,白蓉轉身之際看見這一幕,嬌軀一顫,匆匆離開。

謝蘭雍的目光掃過她略顯急切的腳步,不動聲色的看一眼月無眠,眸色幽深,褪去之前的漣漪,仿佛無月的夜色,絲絨般籠罩着問禅峰的天空。

白景瞳分花拂柳來到涼亭,望見端坐在側白衣悠然的月無眠時,眼底亦是浮起薄薄的一層霧氣,待得兩人對視,那霧氣便似遇見了六月天的豔陽,消失得無影無蹤。

“月真人,好久不見了!”

“掌門真人安好!”

兩人客客氣氣的行過道禮分坐謝蘭雍兩側。

問禅峰上的雪,比萬年寒冰更冷,将涼亭裏的氣氛染成一片霜色。

謝蘭雍撚起纏繞在白發上的粉色花瓣喂掌心的烏龜,眉眼清華,周身氣質灼灼,似對一切毫無所覺。

一向溫煦優雅見人便帶三分笑的月無眠,此時此刻,神情冷淡,眼角眉梢都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疏離,看向白景瞳時隐隐還有幾分厭惡排斥。

白景瞳來此之前沒想到會遇見月無眠,心中頗有幾分尴尬。但他今天過來确有要事,是萬萬不能就此離去的。

他斟酌了下語言,将來意說明:“關于禁忌海魔族之事,長老們的意思是,太和宗無法全攬,需得将此事告知各個宗門,具體怎樣做,隻能等到時候再安排。”

“到什麽時候?”

“魔族誕生之時!”

“哦,魔族一個月前已出現了!”

白景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你怎麽不早說?”該死的!

“我早說了!”謝蘭雍将茶盞遞到烏龜殼前,等了一會兒不見它伸頭,又捏了一塊玫瑰糕點喂它。

他的不着調讓白景瞳更加氣憤,重重的将茶盞擱在石桌上,精緻瓷器和堅硬石頭的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月無眠和謝蘭雍齊齊看向他。

“上次跟你說的東海之事,執法堂查出來是有一股神秘勢力在利用活人制作天魔傀儡,他們的老巢并未找到,恐以後還會興風作浪。民怨沸騰,凡人界朝廷催得很急,我想請你幫忙推演天機!”白景瞳一氣呵成。

謝蘭雍摸摸龜殼,目不轉睛的盯着它吃東西,随口道:“可以!”

總算還有一件順心的!白景瞳暗自舒了口氣。

突覺一道冷厲的目光凝結在身上,他擡頭一看,正對上月無眠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下突地一跳。

月無眠若無其事的将目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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