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心驚


回到問禅峰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她呼吸着清新潔淨的空氣,聞着空氣中鮮花的香氣,隻覺一個多月來的疲憊倦怠橫掃一空,詭異的有種再世爲人的喜悅。

君長甯走在去往自己寝殿的路上,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巧可愛的腳印,仰臉望着伫立在路旁的巨大佛像,有色彩豔麗的鳥獸不懼寒冷,邁着悠閑從容的步伐來來去去,成了精的金魚時不時躍出未結冰的湖面,濺起一朵朵晶瑩剔透的水花,廊柱上雕刻的經文像是擁有了生命,在黑夜中閃過道道金光。

蓦然間,一道溫熱的氣流從前方傳來,修真之人的目力讓君長甯很快發現來人是誰,她驚訝的迎了上去:“蓉姑娘,你怎麽會在這裏?”

沒錯,站在那裏的正是白蓉。

她依舊一身如煙似霧的白紗,面容陰晴不定,直勾勾的看着君長甯,那眼神絕稱不上友善,不過好在也沒有殺氣。

君長甯四下望了望,這裏距離西殿不遠,平常沒在此處遇見過問禅峰的侍女,看來,她是專門等人的。

走得近了,她總算看清楚對方來者不善,心中一緊,硬着頭皮問:“不知何事竟勞煩蓉姑娘深夜守候在此?”

白蓉用一種重新認識的眼神打量面前的少女,眼神清澈,身子因處在發育之時太過纖瘦,氣質倒沒有她的出身那般卑微,看起來竟還帶着那麽點清貴,能在禁忌海待這麽久,想來心性也不錯,總的來說并非獨特到天下無雙。她憑什麽讓無眠另眼相待?

一想起之前月無眠說或許可以找長甯試試時的眼神,白蓉就忍不住心酸憤怒,她比不了一個死人難道還要輸給一個黃毛丫頭!

君長甯看着她一瞬間猙獰扭曲的表情,心髒一跳,蓦地生出一股危機感。

不說話是什麽意思?要用眼神殺死她嗎?

腦洞一開,君長甯萦繞心田的恐懼突然就消散了那麽一點,她的表情也不由放松了些許。琢磨着,看就看吧!又不會少一塊肉,更何況她也不怕凍!

“我等你很久了!”

白蓉突然出聲吓了君長甯一跳,她一臉莫名其妙,遲疑着說:“蓉姑娘找我有什麽事嗎?”

白蓉深深的看她,慢慢道:“馮琳被關進寒室已經十三天了!”

什麽?君長甯雙眼蓦地睜大,盛滿錯愕不信。她愣愣的看着白蓉,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似是生怕她不明白其中利害,白蓉慢慢道:“曾有金丹真人入寒室三月,出來後筋脈俱斷,道基被毀。馮琳也隻不過築基初期巅峰的修爲,已進去十三天了。”

君長甯倒抽一口氣,顫聲問:“大師姐爲什麽會被關進寒室?”

“禅熙真人下的命令,關三個月。”白蓉意味深長的掃她一眼,着實弄不明白她有什麽特别,比起另外三個各有所長,她應該是最寡淡無味的一個!

“原因?”君長甯急急道。

白蓉唇角一抿,硬邦邦道:“不知道!”言罷不等她再問,瞬間消失在原地。

“哎、喂、等等!、、、、、、”君長甯追了幾步,停下來,隻覺毫無頭緒。

想了想,她折身朝後殿沖去,既然是師尊下的命令,那也隻能去求他老人家,也不知大師姐現在怎麽樣了,一想起白蓉所說就連金丹真人也沒法在那寒室熬過三個月,她的心就揪成一團喘不過氣來。

沒頭沒腦的沖到後殿大門,她看着門匾上“清心殿”飄逸潇灑的三個字,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身體比意識更早一步清醒。

她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摳出血痕也沒察覺到,她深吸一口氣,想想寒室裏的大師姐,那是在她害怕時溫聲安慰,在她哭泣時幫她擦眼淚,在她昏迷時不眠不休照顧的人!那是她們閑暇時一起聊天說笑彈琴唱歌的人!那是一個氣質高貴笑容明豔的人!

筋脈俱斷?道基被毀?作爲一階修士最殘酷的懲罰莫過于此,不,她不能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在大師姐身上!

她屈膝下跪。

“弟子君長甯求見師尊!”

“弟子君長甯求見師尊!”

“弟子君長甯求見師尊!”

、、、、、、

君長甯從沒發現問禅峰的夜是如此寒冷,仿佛重生以來這三年多生命中所有的涼在這一刻集中起來,洶湧着淹沒了她,凍得她臉色青白,牙齒打顫。

天空中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雪,碎碎的,零星的反射出點點光芒,她緊緊地盯着那扇緊閉的殿門,小半個身子淹沒在積雪中一動不動。

她想起前世站在教學樓走廊上看雪的自己,十一二歲的年紀,梳着馬尾辮,臉頰凍得通紅,手指紅腫,固執的不肯回到教室裏,其實并不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麽,隻是就那一刻願意擁抱寒冷,品嘗刺骨的涼和痛。

跪在雪窩裏的膝蓋和小腿早已沒了知覺,她的眼皮已結滿霜雪,全身上下除了眼珠再無可以動彈的部位,恍惚中,君長甯以爲自己會等到地老天荒。

那扇門終于緩緩開啓,漆黑深沉的大殿中一豆暈黃燈光映出那道生殺予奪的血色身影,遙遠的、模糊而又矛盾的清晰。

君長甯又驚又喜,想沖上前,卻一下子跌趴進厚厚的積雪中,摔得狼狽不堪。

此時卻已顧不上這些,她慌忙運轉筋脈中靈力,後知後覺的發現之前一直自動運轉的靈力竟不知何時停了,若是以往她定會興奮不已的弄個清楚明白。

但此時此刻,她隻是詫異了一瞬,注意力很快挪到如何求得師尊放出大師姐上面,她抖落身上的雪花,努力控制自己做出青木姑姑教導的樣子,不疾不徐的走進清心殿。

少女身姿筆直(有點僵硬),面帶微笑(嘴角有些顫抖),雙手交疊(握得太緊關節都泛白了),優雅輕盈(身上穿的是什麽,破爛麽?)地走到他面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觸地,聲音嘶啞的開口。

“求師尊對大師姐網開一面!”

謝蘭雍眸光不明的看着她,淡淡道:“你在質疑我的決定?”

“弟子不敢,隻是請求師尊念在師徒情分上,從輕發落!”君長甯從未感覺自己如此卑微,她在這一刻将自己放在塵埃裏,隻爲換取面前之人一絲憐憫。

“你可知她所犯何錯?”謝蘭雍漫不經心的開口,随手拿起桌案上的竹簡翻看。

君長甯心中一緊,耳邊聽着翻動竹簡的聲響,隻覺得心髒好像要從嗓子眼跳出來,她掩在袖中的手狠狠掐了下大腿,将那莫名其妙的緊張壓下去,清聲說道:“弟子不知,然自相識以來,大師姐性情寬厚秉性良善,絕非莽撞無禮之人,亦非藏奸納垢之輩,不論所犯何錯,必是情非得已,情有可原,還望師父明鑒!”

“不論所犯何錯必定情非得已情有可原?”謝蘭雍揚眉重複君長甯的話,無聲冷笑,還自相識以來?你們才相識多久!

他面無表情的盯着下面跪着的少女,撫在榻沿的手指越收越緊,突然拿起竹簡狠狠擲在她面前,崩裂的線繩将她臉頰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看着那道血痕慢慢沁出一滴血珠啪地落在地面,謝蘭雍袍袖微動。

良久,他冷聲道:“出去!”

“師父?”君長甯大急。

“我叫你出去!”謝蘭雍怒不可遏。

“師、、、、、、,啊!!!”君長甯狠狠摔在雪地裏。

清心殿大門砰的一聲在她面前關上,那聲音仿佛帶着厚重的回聲響徹整個問禅峰,君長甯隻覺自己的心也随着那聲音跌進了無盡深淵。

她不知在雪地裏趴了多久,待得第一縷朝陽從東方升起,她的手突然動了動,像是死去的人突然被聖光招回魂魄,接着是整個手臂,上半身,下半身。

君長甯死死咬着下唇,嬌嫩的唇瓣不耐此等折磨,血肉模糊,她最後看了眼清心殿緊閉的大門,風一般朝着另一個地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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