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困惑


謝,清歌?

君長甯盡量在不失禮的範圍内端詳他的容貌,鼻子有三分相像,眼睛倒是像足了五分!

還是同樣的姓氏,難道是師尊留在凡世的血脈?

不知爲何,這個念頭一浮現心底,君長甯整個人都覺得不自在起來,懷着崇敬畏懼的心情回想了下謝蘭雍的身影,再次打量面前的人,君長甯氣惱的把剛剛大不敬的念頭從腦海裏抹去,定了定神,簡潔的開口:“我是君上邪。”

“君公子?”謝清歌神情溫和而有禮,在這陰沉的天氣裏,他看似孱弱的身體和過分端整的容貌,遙映着一種冰雪樣的高貴。

君長甯将目光艱難的從他臉上移開,出于面對謝蘭雍本人時候那令人無奈的緊張,此刻看見一個長得和他有些相像的貴公子,她很難不把目光投注在他臉上,當然,這很失禮。

她絞盡腦汁兒想了個話題,語氣平淡道:“昨晚是你在吹奏豎笛嗎?”

似乎沒想到她會主動開口,謝清歌那雙形狀優美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詫異,他笑了笑:“吵到君公子了嗎?本以爲離得夠遠了,真是抱歉。”

君長甯低頭看了看他,居高臨下的動作沒有帶出一分額外的情緒,她認真的說:“很好聽,比之前教我的人吹得好!”

這時,樓下不知有人說了什麽,所有人起哄叫好,聲音噪雜混亂,君長甯眼眸微沉,她不喜歡一大清早就這麽吵鬧!

謝清歌擡頭看她,平靜道:“公子也喜歡吹笛嗎?不知可願去在下居處切磋一二?就在後面。”眼睛掃過大堂裏推杯換盞行酒令的人群。

她本是要拒絕的,君長甯很肯定這點,但她迎着對方那雙眼睛,腦海中浮現一襲血衣銀發的身影,脫口而出的話臨到嘴邊卻變了:“好!”

君長甯抱起琴匣鎖好房門,随謝清歌來到樓下,下意識注意那個推輪椅的小童,看他那副小身闆有點擔心他會不小心把他主子摔了。

謝清歌注意到她的動作,眉梢微動,墨色眼睛裏一片沉靜。

精緻的輪椅滑過驿站粗糙的青石地面,推輪椅的小童沉默而有禮的斂盡了自己的存在感,君長甯和謝清歌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回廊外瓢潑的大雨讓氣氛變得安靜舒緩。

來到他們暫住的地方,君長甯掃過室内樣樣講究的家居擺設,難得的對謝清歌的身份升起那麽點好奇心,兩個侍女一活潑一恬靜,看見她的時候,目露驚豔之餘,不卑不亢行了個優美的古禮。

君長甯唇角微勾,平淡的點了下頭,坐在客座,執起杯盞輕沾了下唇瓣,擡眼望着主座上的人。

“君小姐琴藝很好嗎?”謝清歌目光落在她抱來的琴匣上,語氣溫和。

許是并不慣熱情的人,他的語氣哪怕已經盡力放軟,聽起來仍舊沒法讓人放下拘謹。所幸,君長甯不是什麽很玲珑的人,她什麽也沒感覺出來,被拆穿女子的身份也沒什麽反應,這在她并不算什麽。

她誠實道:“不很好,隻是喜歡罷了。”本想打扮成個遊學的書生,奈何實在不願意成天背個沉重的書簍,便改當修行之人了。

“修行?”

“是的,修行。”

君長甯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盯着窗外的雨,不知道該說什麽,坐在那裏卻奇異的沒有感覺尴尬。她微斂着眉眼,氣息平穩,姿态閑适的發呆出神。

大概謝清歌所有的主動也在邀請她來此之後用完了,他坐在輪椅上,時不時看眼他的客人,眼神不具侵略性,平靜而随意,有着多年好友的熟稔和自在。

兩個侍女倒是忍不住暗中揣測這位君小姐的身份,能讓他們家主子這樣執平禮相待的人,還如此年幼,沒聽說大民哪個世家是姓君的啊,難道是寒門女子?這氣派風度還真不像!

午膳分案而食,君長甯吃得很滿意,接過侍女遞上的白茶毛巾漱口擦嘴之後,她想向主人告辭了,她對發呆的地方不怎麽講究。

謝清歌拿起上午看了一半的書籍,眼睛卻望着君長甯,語氣謹慎而略帶期盼,他問:“不知是否有幸聆聽佳音?”

再一次的,望着他的眼睛,君長甯沒有拒絕。

沒有什麽感情的琴聲裏,除了彈奏者的冷漠實在找不出什麽優點,謝清歌卻聽得很專注,不是敷衍的那種,是真正的專注,眼簾半掩,眉心微凝,神情鄭重得不像話。

君長甯看看漸小的雨勢,禮貌的向此間主人道别。

此次邂逅,在她的心底,除了對方那張和師尊有三分相像的容貌,什麽都沒有留下。君長甯伸手接了些雨絲,背着琴匣步履輕快的離開。

門廊裏,謝清歌望着少女的背影,平靜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爲什麽是她呢?

修真界

剛剛恢複清澈的海水被鮮血染成淡紅色,并且顔色逐漸加深。

天空中翻滾着濃濃的烏雲,時不時電閃雷鳴,幾乎每一刻都有人死去。元嬰修士一滴鮮血即可成江流湖泊,何況,這裏的修士每一個都有着不弱于元嬰的修爲。死去的人消散在天地間的靈力,讓這個地方在血腥殺戮中透出一股别樣的吸引力,濃郁的靈氣讓生存者實力大增,然後,實力大增的生存者讓殺戮更加血腥殘酷。

被圍攻的人閑适的站在法陣中央,銀發血衣,微低着頭,看着手心裏精緻溫潤的石薔薇,修長蒼白的手指摩挲着薄如蟬翼的花瓣,細膩小心地呵護着那份脆弱美麗。

法陣是有破綻的,找到那個破綻也不是什麽難事,隻是想要通過那個破綻來殺他就不是那麽容易了。謝蘭雍想,才五年多呢,時間過得真慢。

他把目光投注在眼前的修羅戰場上,法陣的破綻需要絕對的實力來通過,他可不是随随便便什麽人就能來挑釁的。

“禅熙真人,我等隻是想求一個飛升的機會,您又何必死不放手呢!”被一個極品魔傀儡纏住死死打鬥了近一個月的渡劫期中年男子險之又險的避開緻命一擊,憤恨而又無奈的朝半空中那個若隐若現的血紅身影喊道。

唔,是馮家的那個老頭,謝蘭雍想起自己的大弟子,長眉輕揚,失聲輕笑。

下一刻,魔傀儡手中的巨斧狠狠劈斷了中年人手中的本命法寶,将他整個人砍飛。有那不自量力上前相救的,被那巨斧後勁擦到,立時如遭雷擊,口吐鮮血。

居中破陣的白景瞳,往昔俊美深邃的眼底,布滿紅潤的血絲,憔悴不堪。不得不說,同是天之驕子,謝蘭雍的天資實在得天獨厚,跟他生在同一個時代,是任何渴望淩雲衆生之人的悲哀。

白景瞳不渴望淩雲衆生,但他必須和謝蘭雍爲敵,這是他的宿命。

修真界不能沒有飛升的機會,這太不公平,白景瞳可以因爲心魔而甘願等待壽命終結,但修真界不可以。若論私心,他可以理解謝蘭雍的做法,甚至于,他也覺得隻有這樣才能夠稍稍抵消那心中的恨。

可他終究必須站在大多數人的角度來思考,縱然是錯的,他也沒有選擇,作爲太和宗的掌門,他代表着整個修真界的利益。

白景瞳破不了謝蘭雍的法陣,這是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白景瞳必須要破謝蘭雍的法陣,這也是他們兩個心照不宣的事實。

轟隆隆的雷雨傾盆而下,謝蘭雍微仰起臉,那張傾世稱絕的臉上并無執念,既看不見悲憫,也沒有什麽瘋狂,空曠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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