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揮袖将地上的枯枝雜草清理幹淨,将軟榻安置在風吹不到的地方,擺好厚厚的毯子和枕頭,掏出一個驅蚊香囊放在枕頭下。
君長甯直起身看了看,确定再無不妥便走到一邊去撿些幹柴生火做飯。
少年脫了靴子窩上榻,舒服的蹭了蹭,側着身子,透過火光看她認真的臉,笑問:“你真見過比我還好看的人?”
“嗯,”君長甯将蔥姜蒜八角桂皮等佐料依次放進石鍋裏,随口應道。
“誰呀?”少年下巴擱在手背上,好奇道。
“我師尊,”君長甯嘗了下味道,回頭問道:“要不要辣?”
“切~~”少年露出了個受不了的表情,在她心裏,她師尊簡直沒一處不好,他翻了翻身,将手枕在腦後,睜着眼睛看天上的星星:“少放一點辣,嗯,你們師門是什麽樣的?”
君長甯将清洗幹淨的野雞斬成塊放進鍋裏,擡頭想了想,語氣懷念道:“我師尊有四個徒弟,我有三個師姐。大師姐出身高貴,爲人優雅寬和,處事最爲周全,很是照顧我;二師姐,嗯,很漂亮,性子天真浪漫;三師姐醉心劍道,外冷内熱,有着所有劍修的驕傲和執着,很是有趣的一個人。”想起以前在一起的日子,她的唇邊不由帶上笑。
少年斜看她一眼,又轉過身面對她,望着她仔細調整火焰大小,好一會兒,突然說道:“你和你二師姐處的不好。”
橙黃色的火光下,有那麽一瞬間,少女臉上的表情複雜到難以形容。
沉默了一會兒,君長甯微微苦笑:“我和她之間,其實也沒有什麽不可調和的矛盾和仇恨,有的隻是一種錯位的代入感引發的誤會。讓外人看來,大概就是,我對全世界寬容卻隻對她一人嚴厲。她其實挺好,有問題的人是我。”
在一個至今尚不知道對方名字的人面前吐露心底話,君長甯感到微微尴尬,與此同時也隐約松了口氣。這些事情埋藏太久,她甚至開始介懷起當年大師姐關懷中猶帶詫異不解的眼神。
說出來就好多了,她望着火光,微微怔然。
少年盡管刻薄傲慢,然此時此刻望着她消沉的樣子,她還是止住了自己的好奇心,轉而關注起民生大事:“好了沒?我都快餓壞了,磨蹭什麽。”
“馬上就好。”君長甯回過神,語氣輕快起來,撥了撥火堆,又添了些柴火。
在這樣荒涼的夜晚,一簇篝火、一碗熱湯,遠處時不時傳來幾聲野獸的嘶吼聲,實在是個很适合傾吐心事的時候。
少年接過君長甯遞上的濕巾帕擦擦手,端起石質湯碗喝了一口,神色不明,突然看着面前的少女說:“我的記憶,從遇見你的那一刻開始。”
君長甯一愣,詫異擡頭:“你是說你、、、、、、”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猶豫着沉默了。
“沒錯!”少年像是被她的反應逗樂,端肅的神情軟和下來,聲音平靜:“我不記得我的過去。”
夜風似乎也感染了他的情緒,溫柔地将君長甯耳畔的發絲往後吹拂,滑過脖頸,癢癢的,她不自在的動了動。
君長甯看着這個哪怕不言不語,隻端坐着便恍若有神光透出的少年,心頭蓦然一軟,她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什麽話。
她很蠢吧,要是他不說,她永遠也猜不出來。
君長甯低下頭,撥弄了下火堆,感覺到落在身上的視線,她沒有回視過去,隻是盯着眼前跳動着的火焰,認真想了想,安靜的開口:“我不會丢下你的。”
少年靜了靜,君長甯看不清他的神情,無法揣測他在想什麽。
“爲什麽?爲什麽對我這麽好?你甚至沒有要求我遮擋這張總惹麻煩的臉,爲什麽?”少年的聲音很平靜,除了追根究底的堅定君長甯什麽也聽不出來。
她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爲什麽?
以她對自己的了解,哪怕他長得再是美若天仙,在當初一面之緣的時候她也不會帶上他的。可她竟然帶上他了,不但帶着他還處處替他解決麻煩,不僅如此,她看看他睡覺的軟榻,擦手的錦帕,坐下的錦墊,鍋裏的食材,兜裏還有等他吃完後準備給他榨汁的果子,君長甯深吸一口氣,如此照顧一個人,她前世今生都沒有過!
他容色太過驚人,她卻連提議他遮掩一些的念頭都沒有過。君長甯眨了眨眼睛,猶豫了一會兒,不确定的開口:“大概,呃,可能是因爲你長得太好看吧?!”
她話一出口,少年的動作僵在半空,端着她遞過來的湯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用一種古怪又複雜的目光盯着她,欲言又止。
他能說這一刻看着她,他的腦海中竟浮現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句話嗎?不自覺将自己比作牡丹花這種事,他該誇贊她洗腦成功了嗎?
君長甯有些緊張,不明白他的反應是什麽意思,該不會想罵她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之類的吧?這麽一想,君長甯望着他的目光就戒備起來。
好一會兒也沒等來少年的諷刺,君長甯看他默默吃東西不言不語的樣子,不由反思自己之前的話着實欠妥。
盡管少年一直仗着容貌欺負人,但君長甯看得出,他并不喜歡别人太過關注他的臉。
“你生氣了?”君長甯小心翼翼問道。
少年咽下口中的食物,喝了口湯,看也不看她一眼,淡淡道:“沒有。”他生什麽氣?哼!
君長甯抿了抿嘴唇,想了想。
她拿出個杯子,将路上采摘的野果虛握手中壓榨成汁,讨好的遞給他:“給你。”
少年淡淡瞥她一眼,接過來放在地上,繼續吃東西,不說話。
君長甯盯着被放在地上的果汁好一會兒,擡眼望着火光中格外沉默的少年,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想不想聽我吹笛子?是我家鄉的曲子,很好聽的。”
少年頭也不擡,不理不睬。
君長甯幾乎要生氣了,她委屈地拿腳踢了踢他的靴子。
少年嗆了一下,斜着眼瞅了瞅她,裝模作樣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繃着聲音道:“那就吹一曲聽聽吧。”他要是繼續拿喬,她就要揍他了吧!
君長甯笑逐顔開,那樣單純開心的笑容綻放在她的臉上,看得少年也不由自主的勾起了唇角。
一首曲調略微古怪但風格獨特的曲子,局限于吹奏者生澀的技巧,聽起來一般。少年看了眼認真吹奏的少女,指望她将感情融入樂曲并不是個明智的想法。
不理會她眼巴巴求誇贊的眼神,少年拿過她手中的笛子,橫于唇畔,完美的将她剛才吹奏的星空重複一遍。
君長甯捧着臉星星眼。
這是她當年上大學的時候,一位代課助教贈給她的cd。他們并不熟識,準确來說,她和所有教授她課業的教授都不熟,更何況一個助教。
那是個陽光俊朗的青年,他叫住她的時候,她一臉茫然,愣愣的接過了這張碟,不确定的道了聲謝就走了,頭也不回。
閑來無事把玩的時候被閨蜜瞅見,無可無不可的說了它的來曆,被閨蜜拿詭異的目光看了很久。
後來就忘了,隻是畢業的時候整理東西才又将它翻出來。
她坐在整理好的行李包上想了很久,到底也沒弄明白那個助教送她這張cd的用意。
再後來她結婚,又離婚。
也不知道出于什麽心理,竟一直收藏着它。直到她登上去西藏的火車之前的那個晚上,它和其它所有的東西一起被扔進了垃圾桶裏。
君長甯想,這首曲子其實挺好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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