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殿内,晉帝寒着臉攜蘭君坐在上。
雲傾第一次覺得承光殿如此肅穆森嚴,便如同金銮殿一般。
這裏是晉帝處理日常瑣事、放松休憩之所,她記得上一次她跪在此處向晉帝請罪時,晉帝雖然言語有些嚴厲,到底是秉着一份慈和之心,但今時今日卻不同,他的緘默不語已經向所有人傳達了天子之怒并不是常人能輕易承擔的,即便這個“常人”是他的親生女兒。
雲傾端立于蘭君身側,凝視着底下跪着的柔嘉公主與康樂公主。雖然一樣是居高臨下,心中卻全無一絲輕蔑淩人之感,仿佛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的心悸中緩過神來,雖然身子尚算鎮定,心口卻仍然微微起伏不止。
殿中的氣氛沉悶到了極點,銅壺滴漏整齊而單調的音質幽幽傳來,襯得大殿愈的靜,直至靜的令人戰栗。晉帝寒着臉,沉聲問道:“雲傾,你說,究竟是怎麽回事?”
聽得晉帝問話,雲傾連忙斂了斂心神,拱手如實答道:“回皇上,臣今日在禦花園中遇到柔嘉公主與康樂公主,本欲見禮,卻遭嘲諷,甚至還有許多不堪之語,臣一時激憤便同二位公主争執,柔嘉公主便要臣罰跪兩個時辰!”
晉帝聞言,眉心一動:“是何不堪之語?你且道來!”
底下的柔嘉公主聞言立刻擡望向晉帝,她的瞳孔中仿佛燃有一對炙熱的火焰,熱烈妖冶,徹底掩蓋了面上因爲那一絲心虛所帶來的戰栗,她搶在雲傾回答之前辨道:“什麽不堪之語?分明是你對本公主不敬,莫要污蔑本公主……”
“放肆!”晉帝的聲音帶着涔涔的寒意從頭頂直洩而下,硬生生打斷柔嘉公主的話,“是誰賦予你在後宮之内動用私刑懲戒公主的權力?!不過是幾句口角之争,你便要令之罰跪足足兩個時辰,如此狠毒的心思,是誰教于你的?”
聽了晉帝此言,聞訊趕來、立在一旁的金貴妃如何還能忍得住,連忙上前,然而,她的求情之語尚未宣之于口,便被晉帝迅疾而來的眼風狠狠一掃,生生吞咽回去,面含不甘地立在原地。 ??
底下柔嘉公主面色紅如豬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晉帝再次轉向雲傾,沉聲問道:“她都說了些什麽?”
雲傾望了望蘭君,想到剛才她們诋毀蘭君之語,一股子委屈油油升起,迅彌漫開來,澆得滿心都是刺骨寒冰,冷得令人怵。 `晶瑩的淚珠盈滿雙睫,随時都可崩落,視線亦漸漸模糊。
她不是不敢說,是不願說。
最後,她還是強忍心痛,哽咽道:“她們說蕭國入侵乃是母後正位中宮之故,還說……還說母後禍國全無尊貴……”
她的聲音漸次低沉下去,直至最後那一句隻有端坐在她身側的蘭君與晉帝依稀可辨。瞬間,蘭君淡定從容的臉色遽然消失,晉帝更是氣得渾身顫,他紫漲着臉,一掌橫掃案幾上内侍剛呈上來的青花茶盞與盛着桂花糕的白玉瓷盤,不偏不倚堪堪砸在柔嘉公主的右膝邊,尚有些燙手的碧螺春順勢濺起一尺高,直淋得柔嘉公主紫色的宮袍氤氲上數道深色橢圓水漬,如并不利索的裁縫畫蛇添足所做的點綴,突兀得像一縷糟粕。
天子動怒,在場的妃嫔與宮人紛紛跪地請罪,雲傾亦是心驚得與衆人一道屈膝。
擡,隻見淡薄的笑意緩緩綻放在蘭君的唇畔,如冬日陰天夜幕即将降臨時天際最後那一抹淡薄的餘晖,蒼涼裏帶着無可奈何的坦然。
雲傾怔怔地望着不怒反笑的蘭君,隻覺得母親從未如此悲涼過,心頭越的難過,正暗自煩惱不知該如何安慰蘭君時,卻聞蘭君輕啓朱唇,沉靜道:“我的兒,本宮本不欲爾知悉這萬般坎坷,終究是徒勞了!”
蘭君的語氣中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仿佛隻是在向她娓娓叙述一件被泛黃的經年往事,凝在雲傾耳邊卻如晴空一雷那般猝不及防。雲傾沒有料到的是,蘭君竟然早已知曉這宮中不堪的流言,隻是不願她知曉難過,這才是蘭君不讓她頻頻踏出中宮最深層的緣由。
刹那間,雲傾臉上殘剩的那一點可憐的血色盡數褪去,雪白雪白的堪如殿外白梅枝頭滿滿盛着的那一捧雪,晶瑩到剔透,如冰一般。
就在雲傾驚怔難語時,晉帝緩緩側目,輕輕覆上蘭君的手,進而越握越緊,試圖将自己手心堅定的力量傳至彼此的心坎上。
蘭君回望晉帝,神色依舊如常,并沒有太大的波瀾:“柔嘉公主不過還是小孩子,不懂事,皇上莫要責怪。天寒地凍,跪久傷身,還是快快令二位公主起身吧!此事乃是臣妾管理後宮不善之過。如今邊關戰事吃緊,人心浮動,臣妾未能替皇上分憂,以緻宮中流言四起,有污聖聽,臣妾恭請皇上降罪,莫要氣壞了龍體!”
晉帝臉色稍霁:“皇後,朕的女兒令你受了這樣大的委屈,你還有何罪?”随後,轉頭望向跪在底下的柔嘉公主,沉聲道,“那些不堪之語,是誰教于你們二人的?”
柔嘉公主咬唇不語,康樂公主本就膽小,瑟瑟抖地低着頭,亦沒有回答。
晉帝也不做過多的糾纏:“事已至此,你們竟仍不知悔改!是朕太過驕縱你們了!”他長長歎了一口氣,道,“念在爾等年幼初犯,朕不做過多的追究,便罰你們二人在太廟門口學習先人教誨,靜跪自省,直至改過自新爲止!”
柔嘉公主依舊倔強地咬唇不語,金貴妃與霄嫔連忙跪地請求晉帝從輕落,座上的晉帝觀之越不悅,他微眯雙眼,冷哼一聲,打斷她們的求情,接着森然道:“至于這些宮娥,以下犯上本就是死罪,統統拖出去杖斃!從今日開始,宮中若是再有議論皇後之語,無論是誰,先剪了舌頭再提來見朕!”
柔嘉公主面如死灰地望着被拖出去的宮娥,一聲聲求饒之音,猶如魔魇将她團團罩住,她奮力磕頭向晉帝求情,晉帝皆視若無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