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初冬的夜晚，竟像冬春交界一般，仿佛有巨大的冰雪龍卷風一樣的襲來。

那種寒冷，刺透骨骼，讓人從血液的最深處開始發抖，因爲寒冷而控制不住的發抖！

曦澤跪在地上，抱着沈綠衣的身體，隻見她額頭上的血止不住的流淌，滑滿她的半邊面容，仿佛是要将她清冷絕豔的容顔完全遮住。

那種用極緻的紅色來模糊的景象，就像是有無數惡鬼撲來，讓人連睜開眼睛的勇氣都沒有！

“綠衣……綠衣……綠衣你醒醒啊……綠衣啊……”身側，王甯暄瘋了一般搖着沈綠衣，這個在深宮中陪伴了自己将近二十年的女人，這個寂寞空庭之中唯一的慰藉和陪伴，不可以就這樣走，她凄厲的呼喊着，“綠衣……你醒醒啊……你看看本宮啊……綠衣……”

那疼痛撕扯着血肉，也許，被餓極的猛獸撕咬就是這樣的感覺！

那痛苦太濃烈，漸漸的，她已經感覺不到了！

那是……在疼痛中麻醉了！

這個時辰，禦醫院值夜的禦醫早已睡得沉入夢鄉，他踉跄而來的腳步似乎還是不能讓他在夜色中清醒過來，竟栽在鵝暖石上，昏了過去。

這可急壞了前來傳召的内侍！試了很多的辦法，都沒有把這禦醫搖醒，大概真的是年紀大了，經不得事。

那太監跪在鵝暖石上，欲哭無淚。

其實，中宮已經離得不遠，這寂靜的暗夜中，他仿佛聽到帝王的嘶吼：“禦醫呢……怎麽還沒有來？！都死哪去了……快去傳來……否則……朕一個也不會放過！”

于此，不禁更加害怕。

直到，他看見四喜帶着祈夜乘着夜色風一般的奔進中宮的大門！

祈夜忘了這一刻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他覺得自己的雙腿在抖，可又抱着最後一絲期望。

虛浮的視線中，他看見曦澤喜極而泣的面容扭曲成奇異的形狀，像小孩的信手塗鴉：“祈夜……祈夜……快救她……快就她……”

他的聲線哽咽的沒有起伏，像斑鸠谙啞的嘶鳴。

祈夜迅速冷靜下來，蹲身查看，診脈，探息！

然而，下一瞬，有閃電猛烈的刮過，仿佛要将人影照着一堆拼湊的白骨！光色褪去，隻剩下慘白，森然可怕！

“爲什麽沒有脈搏了？爲什麽沒有呼吸了？到底怎麽了？發生了什麽？！她爲什麽突然死了？誰幹的？！”

第三次，祈夜朝着曦澤怒吼！

前兩次是因爲雲傾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而這一次，是因爲極度的恐懼催生了不可遏制的怒火！

他不想承認，名滿天下、無人能及的神醫，竟然還有一天會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那就是，讓一個人起死回生！

曦澤被吼得一愣，怔忪之間，早已沒有了計較的心情，隻是有些委屈的說道：“沒有誰……她……她自己撞的！”

那尾聲，仿佛有哽咽的抽咽。

祈夜崩潰了，他眼眸脹的通紅，胡亂的使用着方法，能用的全部可憐的用上！

——怎麽辦？怎麽辦！舉世無雙的神醫爲什麽沒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師父爲什麽不教他？！怎麽辦？救不回沈綠衣，如何向夏晚楓交代！如何面對？！

所有的辦法都用上之後，祈夜頹然的癱在地上，望着沈綠衣一動不動的冰冷身軀，祈夜的眼神徹底的空洞成廢墟，合眸，無比心痛的宣告道：“太遲了，我來得太遲了，她已經魂歸于天了，世人沒有起死回生的能耐，皇上，請你節哀！”

這一次閉着眼睛說話，不是撒謊，是不想将眸底最激烈的恐懼和脆弱暴露在人前！

曦澤仿佛不能死心，他伸手來拉祈夜，哀求道：“祈夜，你再想想别的辦法，你是神醫，你一定有辦法救她的，别人不能解決的問題，隻要你來，就一定可以解決，朕相信你，你再想想……隻要你把她救活，朕什麽都答應你……求你了……朕求你了……”

——我多想把沈綠衣救活，某人爲了她可以要死要活，救不活沈綠衣，我也不能保證某人會怎麽樣！

祈夜睜開雙眸，那空洞的眸底，仿佛有一堆死灰複燃！

他狠狠的甩開曦澤的手，質問道：“人都死了還來求我，還有什麽用？！她要撞柱，你爲什麽不攔着她？！”

“朕攔了，朕沒拉住，朕不知道她要撞柱，朕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

祈夜空洞的眸底，反射出死神一樣的光彩來，他的聲音有些克制，然後有些變異，聽起來，不像是他在說話：“好好的，她爲什麽要撞柱？！”

曦澤面色有異。

曦澤跟祈夜說話，兩人都崩潰，王甯暄不敢說話，隻是拿眼神望着祈夜。

祈夜問道：“是先皇的事情被她知道了嗎？！”

“是……”曦澤無力的點了點頭。

“她怎麽知道的？誰告訴她的？！”祈夜拔高音調問道，“這件事情瞞了兩年，一點風聲都沒有透露，她爲什麽今天突然知道了？！”

曦澤合眸，無比心痛的說道：“雲傾都知道了……是雲傾帶她來中宮的……”

祈夜聞言，頓覺眼前的光線明亮的刺痛眼神經，竟是不可克制的合眸！

他最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

就像永遠也醒不來的噩夢，能讓他在這夢境中沉淪，然後窒息，最後，自己也變成了惡鬼！堕入輪回，永生永世不得安甯！

“你明明知道，沈綠衣是皇貴妃的殺母仇人，爲什麽要讓她知道！”恨，是真的恨，付出一切，斷愛絕情，搏上性命，徹底決裂，永不相見，這麽多生死不能的折磨，換來的……爲什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爲什麽？！

祈夜從沒有像現在這一刻這樣恨過，恨得他的心口有一團巨大的火球在撕裂的燒着，将他的良心燒成灰燼，這一刻，他忽然很想用他手中的毒毀滅整個世界！

這一刻，祈夜的聲音冷靜的可怕：“是誰告訴皇貴妃？！是誰？！是不是你無意中說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