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懷公主看着容钰走近。
容钰看向邵北城。
邵北城微不可見地對她搖了搖頭。
容钰思忖着這是讓她不要靠近?
隻可惜,已經晚了……
此時,席間其餘衆人盡管面上仍言笑晏晏,眼角餘光卻若有若無地在昭懷公主、邵北城和容钰三人之間轉悠。
容钰鎮定自若。
這樣的陣勢,上輩子她經曆得多了……
昭懷公主瞥了眼容钰,又看向邵北城,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舉起手中的金杯,嬌聲道“這酒,小将軍若還是推拒不喝,本公主就隻好去敬旁人……”
容钰立時了然。
昭懷公主向邵北城敬酒,邵北城借故推拒了,昭懷公主仍不依不饒,這會兒借她給邵北城施壓……
可惜,昭懷公主要失算了……
她如今這具身子年歲尚小,酒量自不及十年後的自己,可和昭懷公主對飲幾杯,想來遊刃有餘……
容钰這樣想着,加快了步伐,正打算應下昭懷公主,就看到邵北城已取過宮女捧着的托盤裏的金杯,一飲而盡。
容钰便又放緩了步伐,感慨地看向邵北城。
上輩子,她待字閨中時沒有感受過父兄的照拂,跌跌撞撞長成,出嫁後亦是孑然一人……
這是第一次,有少年把她護在身後,連一杯酒的委屈也不讓她受……
要說也不是樁多大的事……
可她此時的心境……
就像《白蛇傳》裏,那場漫了金山寺的大水……
浩浩湯湯,洶湧澎湃。
容钰看着邵北城,便沒有注意到,邵北城放下酒杯後,昭懷公主眼中難以自抑的笑意……
她在想,邵北城很快就要回桐城了……
在他離開前,她一定要把她的心意告訴他……
她真正的心意。
這時,一位女官行至容钰身邊,行禮後道“容三小姐,皇後娘娘召您去中宮品茶。”
皇後之召……
衆人的目光直白地落在容钰身上。
容钰亦是滿心不解。
上輩子,在她出嫁前,皇後從未召見過她。
這回卻主動傳召……
爲什麽?
不過,不論爲什麽,她都不能拒不應召。
至于皇後娘娘的用意……
去了就知道了……
容钰便對邵北城和邵南煙點了點頭,随那位女官離席。
昭懷公主看着容钰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深。
天下是皇帝的,而她,是大周皇帝唯一的皇女!
她看中的男子……
自然隻能娶她!
……
中宮。
容钰端正地垂首坐在下首,字斟句酌地答着皇後的問話,心裏的疑窦愈發地深……
太古怪了……
從她進殿後,皇後就一直在問她容滢其人。
從表面上看,這并不奇怪武成北伐戰敗後皇帝所定的一年不得嫁娶之期已結束,端王屬意容滢,開春将會提親……
所以,皇後作爲端王的嫡母,關心端王的婚事,向她這個妹妹探聽容滢。
但其實,這件事很古怪……
高門娶媳講究頗多,天家娶媳尤甚。
帝後應允端王求娶容滢,對容滢定然不是一無所知。
這會兒,皇後對容滢的了解恐怕比她這個三妹還多……
皇後根本沒有必要召她問話。
要說是閑話家常……
從沒有婆家的長輩和未來兒媳的幼妹閑話家常之事……
更重要的是……
根據容钰上輩子對皇後的了解,皇後爲人闆正,不喜多言。
若非必要,皇後不會召人問話,而她召人問話後,若應召之人答得不利索,皇後定會不豫。
可今晚,皇後從容滢的飲食起居問到學業喜好,容钰皆都答得模糊敷衍、空泛無物……
依皇後的本性,早就動怒了……
可眼下的皇後,不僅沒有半分不耐、怒意,反而和善溫吞地繼續問容钰話……
容钰看不明白皇後想做什麽。
但,她知道,自己得盡快抽身……
她想了想,端起茶盞……
因燃了地龍,殿内頗暖,擺了一會兒的茶水仍有些燙手。
所幸,冬日的襖子裏夾着棉,厚實得很……
容钰“緊張”地抖着手把茶盞送至嘴邊……
然後,手顫杯倒,整杯茶水悉數潑在自己身上。
容钰短促地驚呼了一聲,臉色煞白,頂着一身茶葉、淋漓的茶水,戰戰兢兢地跪倒在地,連聲告罪。
她的模樣着實狼狽……
殿中侍立的女官、内侍眼中都露出譏諷、不屑。
草包貴女,名不虛傳……
皇後打量着容钰,沒有開口。
現在的小姑娘,都很了得……
有容二小姐那樣驚才絕豔的,也有昭懷公主那樣胡作非爲的……
至于眼前的容三小姐……
她究竟是因爲緊張才不慎打翻了茶水,還是看穿了局面、想借此離開?
不過,不論容三小姐存的是什麽心思……
都不要緊。
在容三小姐走進中宮的那一刻……
今晚的局,就已經成了!
皇後開口問道“可有哪裏燙到了?”
話是關心的話,語氣裏卻沒有半分關切。
容钰叩謝了皇後的不罰之恩。
皇後便命容钰退下。
容钰心中微詫皇後親自召她,又耐着性子聽她答話,卻這般輕易就放了她……
她走出中宮殿,擡眼恰看到一個匆匆遠去的背影……
簡芳萋……
容钰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神色如常地回到宮宴席間,向容衡禀了應皇後之召答話、在中宮不慎打翻茶杯之事。
容衡聽聞,唯恐容钰不得體的言行妨礙容滢嫁進天家,眼下卻不便當衆訓女,便厲聲吩咐容钰自行回府。
容钰眼眶微紅,滿臉委屈地離了席。
回到容府的馬車裏,她沒有直接回府,而是吩咐車夫把馬車駛到了邵家的馬車旁。
她回到席間時,沒有看到邵北城、邵南煙。
容钰靠坐在馬車裏,仔細回憶着今晚宮宴上的細節。
昭懷公主向邵北城敬酒,皇後召她問話,簡芳萋匆匆離去的背影……
背後是否有關聯?
容钰努力地想着,覺得自己仿佛忽略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她想得投入,連有人登上馬車都沒有察覺……
直到那個人開了口“快走!”
容钰回過神來,詫異地擡頭看向坐在她對面的人。
邵北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