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拍的内容很簡單，就是玄奘步行下山，呼應電影開頭布禅抱着嬰兒上山。</p>
這兩場戲一上一下，孟時開始動手寫劇本就想好了。</p>
拍攝用的滑軌攝像，所需要的索道，孟時還沒有到種藍山，就讓季紅婷的機械組架設了起來，連配樂都讓老五他們動手做了。</p>
……</p>
深秋，清晨。</p>
被綁在一塊木闆上的嬰兒，順流白馬江漂流而下，被雲遊歸來的布禅抱起，取名江流。</p>
布禅抱着江流上山。</p>
配樂——《太陽照常升起》。</p>
這一年是武德元年，李淵建立唐，定都長安。</p>
江流十八歲剃度出家，法号玄奘。</p>
二十二歲告别師父下山。</p>
配樂——《天地孤影任我行》。</p>
這一年是貞觀十三年，西行開始。</p>
兩組鏡頭設計的時間，一個兩分四十九秒，一個三分四十四秒。</p>
隻是後來因爲布禅大師對劇本心生不喜，孟時便删掉了前者。</p>
今天終于開拍玄奘下山，閉關了半個月的布禅大師，突然說，‘玄奘此番下山，有終無始。’</p>
大師提出補拍，讓孟時心裏喜憂參半。</p>
但這種患得患失的狀态，并不适合拍這場戲，以至于這場戲，破了《悟空》和《西行》開拍以來的NG記錄。</p>
孟時直到第八條才調整過來。</p>
到第十二條張偉傑覺得可以用了。</p>
第十五條，孟時自己才覺得合适。</p>
“辛苦大家了。”孟時雙手合十，對工作人員拜了拜，表示歉意。</p>
張偉傑笑道：“孟導越來越像和尚了，可别戲拍完，真的出家了。”</p>
跟在孟時身邊的小助理秦仟，嚷嚷了一句，“他要看妞。”</p>
一幫人哈哈大笑。</p>
孟時也笑，拍了拍她的腦袋，“小間諜，等這部戲拍完，就把你開了。”</p>
秦仟現在每天做的事，除了在劇組亂竄，吃着零食追小說，就是按時給遠在四九城的制片人秦輕雪彙報，孟時每天幹了什麽。</p>
秦仟氣鼓鼓，包子臉更圓了，“騙子，我才不想再跟着你呢！”</p>
她說的是，孟時之前在廊坊參加《樂隊》時承諾她，要拍探店視頻，她來負責吃。</p>
然後……</p>
自打離開四九城，孟時就吃過兩頓好的。</p>
一次和李姜山在進賢路吃了一頓魚，另一次是和馬卡在金山的居酒屋吃烤串。</p>
而且兩次都沒帶她。</p>
孟時看秦仟怨念深重的模樣，一擡胳膊，“唐僧肉，來一口？”</p>
秦仟撲上來就要咬。</p>
孟時一下按住她的腦袋，對旁邊發呆的管斌喊，“悟空，你瞅啥呢，還不幫忙！”</p>
管斌用看弱智的表情看他，心裏又一次哀嚎：媽個雞，爲什麽這種傻叉，演技這麽好？！</p>
玄奘下山，孟時走了整整57秒，拍了十五條，管斌從各種角度看了十五遍，卻一點也不感覺膩，煩。</p>
表情，眼神，步伐節奏，甚至連風，雲，蟲鳴鳥叫，在這将近一分鍾裏面，都和孟時那麽和諧統一。</p>
特别是最後幾條，管斌根本就不覺得是在拍戲。</p>
沒有bgm的烘托，周邊還圍着一衆工作人員，攝像機在架設的軌道上運行。</p>
但，管斌卻還是被孟時帶入了，劇本所描繪的情景中去了。</p>
“天下萬物，皆來于空，可這衆生愛癡，從何而來？天下萬物，有終歸于空，那人來到城市浮沉，爲的又是什麽？”</p>
他就看着孟時好像真的帶着這種迷思，一步步往下山走去。</p>
而在拍玄奘從漁民那裏騙走“小白龍”的時候，他又表現出了一種對這個世界的新奇和熱愛。</p>
孟時看過監視器裏面的效果之後，看了眼天，招呼收拾設備下山，跟在白馬河準備的另一半劇組會合。</p>
張偉傑，季紅婷，管斌，孟時，四個人一輛車。</p>
管斌開車，孟時做副駕駛。</p>
“孟導考慮過票房問題嗎？”</p>
管斌雖然私底下和孟時稱兄道弟，罵來罵去，但是在劇組的時候，表現的比誰都尊重他。</p>
劇組裏演員中，他名氣最大，他必須給其他人做一個表率。</p>
票房問題，管斌從《悟空》立項就想問，但是看孟時這貨拿着假劇本去騙于楚如，最後活活把這個票房保證談崩之後。</p>
他就把問題憋在了心裏。</p>
說實話，管斌一直覺得孟時對《悟空》不夠重視，或者說不夠投入。</p>
改劇本，找非專業演員，甚至還抽空寫歌，拍短視頻。</p>
而且腦子裏壓根沒有如何滿足觀衆，收割票房的念頭。</p>
感覺就是在玩。</p>
但是，随着拍攝的進程，管斌慢慢改變了這種想法，孟時真的是用心在做這件事。</p>
不然，他的表演狀态達不到那種程度。</p>
所以管斌決定問一下，自己心目中對一部影片成功與否最關鍵的一個指标——票房。</p>
孟時對管斌的問題有些意外，“怎麽突然關心這個，你又不參與票房分賬，也沒有片酬。”</p>
管斌感覺自己腦門上的血管突的跳了一下。</p>
季紅婷笑了。</p>
“孟導，心裏應該有一個預期吧，破億？”張偉傑對這個問題也有些好奇。</p>
他是一個商業片導演，項目立項後，就會不由自主地對票房有一個心理預期，多少能回本，多少能賺錢，多少算成功。</p>
因爲這些涉及他能不能繼續拿到投資。</p>
孟時撓頭，“我沒想過。”</p>
“真的？”季紅婷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p>
她接觸過的導演裏面，隻有陸成康是那種完全不在意票房的導演。</p>
但是這種不在意是來自，陸成康心裏清楚，他的片子壓根上映不了。</p>
孟時有些無奈，“我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p>
管斌驚奇的問，“爲什麽沒想？”</p>
孟時用疑惑的語氣問：“我想這個幹嗎？我還能從觀衆口袋裏搶錢，逼着他們賣票？我隻能認認真真的把戲拍好，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做好，其他的管不着了，那句話怎麽說來着？”</p>
季紅婷看着孟時光溜溜的腦袋，說，“你若盛開，清風徐來。”</p>
孟時一拍手，笑道，“是這麽個理。”</p>
張偉傑搖頭，“現在這個環境，你要先有風吹起來，然後，别人再看，嘿，這有朵花開的真漂亮。”</p>
管斌點頭，“爲什麽現在，一些不那麽好的電影，取得的票房很高，因爲院線給的排片多，首日票房高，觀衆一看，這麽多人看，我也去看看。”</p>
“這也是資方開始往劇組塞流量的根本原因，首先他們有票房保證，18，19，去年今年，這種風氣已經遏制不住了。”(時間線是19年，那個時候流量電影正盛)</p>
張偉傑情緒有點起來了，“葉上末的男一不就是個所謂的頂流嗎？”</p>
“票房啊。”孟時把車窗按下來，一股冷風吹進車内，“張導，我說句難聽的話，隻有叫花子才這麽聊事。”</p>
張偉傑愣了一下。</p>
孟時繼續說，“您知道以前丐幫嗎？三個五個的出去，回來相互一看，要到的是米飯，是菜，哎呦~您這個菜橫啊，五花肉！叫花子才這麽聊。”</p>
張偉傑不說話了。</p>
季紅婷也不說話了。</p>
孟時這幾句話何止是難聽，簡直是破口大罵。</p>
三人心裏的感受各自不同。</p>
但有一點是一樣的，孟時能在我面前說這種話，那是把我當自己人了。</p>
爲了緩和氣氛，管斌搖了搖頭，說，“什麽亂七八糟的。”</p>
季紅婷說，“還是要片子好。”</p>
孟時點頭，“把片子拍的人觀衆去搶票，去排隊，這才叫娛樂大衆，叫newB。</p>
娛樂不是站街啊，粉絲喜歡哪個演員就給她們找來。</p>
不是說，小曲難唱，口難開，陪着大哥去吃飯，叫娛樂。</p>
那不叫娛樂，那叫賤。”</p>
孟時看着窗外，一輪紅日升起，滿山霞光，緩緩說，</p>
“我國之所以有今天，是一群人砸爛了一個惡心的，肮髒的，人吃人的舊社會，開始做一些靠譜的事情。你不能老用娛樂的名義，幹些髒的事吧？你不能老那麽髒吧？”</p>
張偉傑長長的出了一口氣，說：“孟導這是強者的哲學。”</p>
這一刻孟時所展現出來的氣場，太強了。</p>
季紅婷順着孟時的目光，看向破開薄霧的紅日，說，“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國家有力量，我們會越來越好的。”</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