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一黑。
畫面無縫轉換。
哥仨身穿黑西裝,并排坐在一道玻璃前,身後一片黑暗。
場景是監獄探監的布置。
中間的管斌對另一邊說:“不管發生什麽,我們都要成爲……”
他的對面是一個身穿監獄服,摟在衣服外面的皮膚布滿彩色紋身的大漢。
他接過管斌的話,铿锵有力的說:“爺們中的爺們,我就是這麽想着一路走到了今天,看來我也就到此爲止了。”
“大哥!”管斌很激動的喊了一聲。
李記和陳與也是很有觸動的表情。
鏡頭反打,從哥仨這邊,轉到了另一邊。
因爲三人後面的背景是黑色,打光後,透明的玻璃呈現出了鏡子的效果,把哥仨照在了“大哥”的身邊。
本來雙手交叉在熊前的“大哥”,将手放下,說:“但是啊,我還有接班人,就是你們!”
燈光亮。
哥仨頂着假發,按着前方“姐妹”的熊,“咕嘎~咕嘎~”
燈光滅。
監獄裏的大哥說:“你們要講義氣!幫助幫派沖殺!”
燈光亮。
“咕嘎~咕嘎~”
燈光滅。
“坦坦蕩蕩做人!”
燈光亮。
“咕嘎~咕嘎~”
燈光滅。
大哥猛的站起,雙手按在台面上,擲地有聲的說:“别哭了!你們是犬金幫的中流砥柱啊!哭哭啼啼對的起自己的蛋嗎?!”
燈光亮。
“咕嘎~咕嘎~”
燈光滅。
管斌三人,表情猙獰:“幫裏的事就交給我們了!我們會和大哥一樣,成爲爺們中的爺們!”
燈光亮。
哥仨,“咕嘎~咕嘎~”
燈光滅。
大哥:“犬金幫就交給你們打拼,老大就交給你們保護了!”
接着,畫面一轉,黑色裂開的極道兩個字和粉色帶花邊的女團撞在一起,片尾曲響起。
《友情歲月》中。
管斌、陳與、李記一身黑衣,拿着砍刀鋼管跟人火拼的畫面,和鄭秀青、沈晨妍、錢菲寶穿的粉粉嫩嫩,手握麥克風唱跳的畫面,被混剪在一起。
【這鏡頭語言絕了,一明一暗,暗示哥仨繼續混黑的,隻能進去陪大哥】
【女團才是光明的2333】
【打架不如跳舞】
【秦老大把哥仨切了是純純的愛啊,兄弟們,把淚目打在公屏上】
【正能量嗷】
看完第一集在結合彈幕,易筱往看懂了《極道女團》是三個黑幫分子,不知道什麽原因變性成爲了女團……
易筱往莞爾一笑,覺得最後那一段,燈光一明一暗中兩邊的對比反差,很像現在跟着孟時混的那幫人的境地。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你還不知道哪邊是“天堂”,哪邊是“地獄”,天堂地獄反複橫跳,心驚肉跳卻又欲罷不能。
易筱往伸手去點下一集,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她拿起來看。
孟時打過來的。
易筱往猶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按下接通鍵,說:“孟導收工了?”
“嗯,收工了,還談了點事。”電話那邊,孟時應了一聲,說:“我這邊有個事,耽誤你幾分鍾,聽一下。”
易筱往以爲是歌的事,說:“不耽誤。”
孟時聽她有時間,便開始說:“暑假後,小魚做完作業,八點到九點會在鬥音直播一個小時練練歌,也教教妹妹唱歌什麽的。”
“她挺喜歡唱歌,有天賦。”
“本來這事,我覺得挺好,孩子熱愛,家裏不反對,也不耽誤學習,挺難得的。”
“但是架不住網上各種人都有,姑娘一個人播,有人說,小小年紀不好好學習,直播收禮物雲雲,弄得我姐後來,都不敢讓更小的那個丫頭出鏡了。”
“上個月國家規定未成年人不能單獨直播,沒辦法我姐就陪着這一個小時。”
“好嘛,她一陪,更複雜了,什麽家長吸孩子血,利用孩子賺錢都出來了,弄的姑娘心情郁悶的不行。”
“不播了,爲了别人懲罰自己,挺傻的。播吧,流言飛語一團糟,丫頭心裏難受。”
“這事放我身上,我都懶得搭理他們,我一直對丫頭說的是,隻要不是啥壞事,你想幹嘛就幹嘛。”
“但是随心所欲,不被外界的聲音動搖這種心态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來的。”
“不過,這種萌芽狀态的網絡言語攻擊,如果能夠在心理上度過,對她來說也許不是壞事。”
“都說偶像的力量是強大的,我明天有事要去丫頭學校,你是丫頭最喜歡的歌手,方便一起嗎?”
孟時沒有任何寒暄,把前因後果,自己的想法,希望易筱往能幫他什麽,一五一十都擺上來。
易筱往笑笑說:“我也很喜歡小魚。”
孟時說:“謝謝你,真的,這對小魚來說可能是最好的一份禮物。”
易筱往說:“禮物?”
孟時想到那個從四九城過來“拳法”不好,反而被自己“打”的“氣抖冷”的姑娘,說:“是我用詞不恰當,我道歉。”
跟一個可能真的有打拳傾向的人交流,想要表現出恰如其分的尊重,尺度很難拿捏啊。
他可以叫二十七歲的秦輕雪阿姨,把她氣的嗷嗷叫,因爲他們很熟,秦輕雪也不會覺得自己受到什麽傷害,這叫玩笑。
他可以哐哐給試圖打女拳的陸佳兩下子,因爲彼此知道這是在玩梗。
而易筱往隻是個剛剛認識的普通朋友,是他和小魚喜歡的一個歌手,表現出适當的尊重才不會鬧出什麽不愉快。
易筱往笑道:“這就道歉了,可不像你的做派。”
孟時沉默。
易筱往頗爲感慨的輕聲說了一句,“小魚有你這樣的人護着,真爲她感到高興。”
孟時說:“我也爲她感到高興。”
……
時間消磨在空間的轉換中。
早上從琴島出發,到河州機場坐上出租車往動車站走,已經是下午三點。
易筱往打車到動車站,沒趕上,隻好又打車到短途客運中心坐大巴。
從機場出來,天就灰蒙蒙,現在已經到了眼看雨就要落下來的境況。
她不喜歡潮濕的地方。
在售票處買了去陽江的票,過安檢,再通過異常敷衍的檢票口,上了車窗貼着【河州——陽江】的大巴車。
她拍了站大巴的照片,跟孟時說了一下,可能會比計劃中晚到一些。
“暈車就坐前面,問售票員要個袋子,實在不行就開窗吸點新鮮空氣。”
“要是有人因爲開窗說你,你就往他那邊yue,再不通情理的人,也受不住這個。”
“又一個小細節.jpg”
車裏開了空調,很暖和,但也有一股子汽車味。
易筱往拉了拉頭上的毛線帽,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看着自個從未見過,并且一點也不可愛的熊貓人表情包,回了一條信息:
“被人拍下來的時候,大喊是你教的,你會站出來承認嗎?”
“不會。”
那邊回的很快。
易筱往笑了笑,回過去一個大拇指。
大巴車保持着啓動狀态,玻璃上凝了一層水汽。
易筱往打量了一眼兩個窗戶之間懸挂紅色破窗錘,才發現車窗是一體密閉的,壓根不能打開。
果然,孟時給的不靠譜建議,是因爲壓根不能實現,所以才說的有恃無恐。
她用手指劃一下,透過劃痕望出去,雨已經不知不覺中落下來。
看着車窗上,一點點累積的水珠,易筱往感覺自己的鞋底好像濕了。
她知道這隻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還是忍不住蜷縮了一下冰冷的腳趾。
“下雨了。”
易筱往又拍了張照片發出去。
等了一會兒,孟時沒有回。
班車上的人不多。
人少,空間就多。
空間多,人和人之間便自動保持着讓彼此都舒适的距離——一個人坐一整排。
大巴或許是承包制。
不多的客人讓司機在發車時間,依舊站在駕駛室旁邊,倔強的點上一根煙不肯走。
直到兩分鍾後,下一班車的司機過來催,讓他快點走,他才狠狠的吸了兩口,把煙頭往地上一扔,一踩,跳上車。
易筱往拿出耳機戴上,開始看新一期還沒看完的《樂隊》。
“僵屍吃掉了我的腦子”
“我覺得感覺,我不是我了”
“不對,這事不對”
“是誰在感覺,又是誰被感覺到”
“豌豆噼裏啪啦,在我身後的iPad裏面,憤怒的把種子射先僵屍”
“僵屍爲了一點虛拟的腦子,沒完沒了的啃着土豆大蒜”
……
易筱往看着麥子畫着她媽也不認識的妝容,抱着話筒如同喪屍一樣在舞台上遊走,感覺她正在奮力的掙紮。
自從改編賽麥子演唱過《藍蓮花》後,她的人氣便保持在一個熾烈的狀态。
哪怕對搖滾不了解,不看節目的人,都知道這首歌,這個人。
通常這種現象叫做出圈。
但麥子似乎并不享受這種狀态,後面幾期選歌始終堅持自己的風格。
在昨天之前,易筱往不會想到正在冉冉升起的麥子,在掙紮什麽。
但想起那在一明一暗燈光中的“咕嘎”聲,易筱往摸索到了一點思路。
《藍蓮花》這首能吃一輩子的歌,幾乎對所有樂隊、歌手來說,都是“天堂”。
但對麥子來說,卻是“無間地獄”。
《藍蓮花》是好歌,但不是她的歌,不是她想要的歌,不是她内心的東西。
但偏偏她因爲這首歌暴露在了大衆的目光中,一個無比不真實的她被釘在聚光燈裏面。
于是,這首歌無時無刻不在灼燒她的靈魂。
孟時把“天堂”無償送給“惡魔”,然後默默旁觀,等待她沖出來“氣焰滔天”的那一刻,或者被“淨化”之後“慈眉善目”泯然衆人。
……
高速路從連綿的矮山中延伸,沿線生長着大小不一的村鎮。
車子大約開了半個小時,易筱往回過神,突然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雨刷器不動了。
前面的路都是幹燥的,天邊還挂着一輪昏黃的圓日。
她驚奇往後面看,沒有找到想象中的分割線,隻看到一個頂上亮着燈的山洞。
是因爲過了這個山洞,兩邊的天氣就不一樣嗎?
到陽江短途客運中心,是四點。
易筱往腦袋上的毛線帽,早已經摘了放進背包裏。
所謂的南方的冷是魔法攻擊,好像不過如……
一想到沒有暖氣,還時不時下個雨,易筱往的豪情又縮了回去。
陽江的汽車站很小,鋼結構的四肢,頂着鋼結構的頂棚,像一隻被凍的踮起腳尖,縮沒了腦袋的長頸鹿。
它甚至連個正式的出站口都沒有,隻是用一排鐵栅欄分割出車行道和人行道。
易筱往隻帶了一個帆布包,提溜着包,根據簡易的指示牌,走出車站,撥通了說好來接她的人的号碼。
“喂,您好,是易老師嗎?您到車站了嗎?”
電話那邊是個女孩的聲音。
孟時不是說他哥哥孟得年來接嗎?
易筱往稍稍有些錯愕,然後感覺電話那邊的聲音有些耳熟。
幾秒鍾後便想起來,好像是自己這幾天睡前刷的“溫桐”。
溫桐的聲音,不算很有特色,就是單純的比較軟,不過易筱往的音感很好,能夠輕易的記憶每個人聲音的特性。
易筱往四下張望,很快就在車站簡易大門斜對面,看到了抱着五六歲女娃,站在一輛銀色七座面包車旁邊的溫桐。
小姑娘應該是小橋,坐在駕駛室裏那位,應是兩個丫頭的親舅舅,孟時的表哥——孟得年。
“我看到你們了。”
易筱往說完舉起手機揮舞幾下,向那邊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