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顧海瓊的唇抖着，有些哽咽。
當然，也有心頭滿滿的忐忑和不安……
當初睜開眼清醒過來的時侯，她看着自己失而複得的女兒。
看着沈媽媽那非得沈一一丢了不可，不然絕不罷休的架式。
因爲生産而全身無力，急的嘴唇都起泡的顧海瓊不是沒想過回顧家去求救。
可是，最終，她還是因爲情怯而沒敢去。
再有就是，她不敢保證她爹會不會真的爲了她做主？
退萬一步來說，他能幫她多少？
她不敢去想。
更不敢去走這一步去試試。
直到沈南川帶着她來軍隊。
沈南川甚至曾開口問她，要不要回去顧家那邊瞧瞧？
可是，卻被顧海瓊給拒絕。
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離開……
直到，現在。
電話那邊，顧爸爸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出顧海瓊的聲音有些不對勁兒，隻是有些遲疑和遲鈍的開了口，“是，是大丫頭嗎？”
大丫。
是家裏頭和村子裏頭人對她的稱呼。
而顧海瓊則是她的大名兒。
這會兒聽着這個聽了二十餘年的小名兒從顧爸爸的嘴裏頭隔世再次喊出來。
顧海瓊淚流滿面。
她沒有出聲，伸手用力的抹着臉上的淚。
隻是奈何那淚卻是越抹越多。
電話對面。
顧爸爸又帶着幾分遲疑的連喊了兩聲。
然後他聽不到對方的回應啊。
不禁着急了起來，拿在手裏頭的話筒用力的搖了幾下。
他又喂喂的大喊了兩聲。
也不等顧海瓊的聲音響起來，他一臉着急的放下電話筒，兩步走出門外，對着站在不遠處避閑，以免聽到什麽電話内容的隊部值班人員大喊，“小三子，這電話咋搞的呀，壞了啊，俺都聽不到大丫的聲音了。”
“大爺，電話沒壞啊，你剛才不是還聽到人說話了嗎？”
“對啊，可是這會兒沒了啊。”
顧爸爸一臉的着急，拽着那個小年輕，“三兒啊，你趕緊過來給大爺瞧瞧，我和你大丫姐還有話要說呢。”
“大爺你别急，哎喲，大爺你别拽我啊，這衣裳可是我才穿的。”
拽壞了怎麽辦？
不過他還是趕緊走進了放電話的房間裏頭。
這萬一電話真的壞了，可不是小事兒呀。
就現在這年頭，裝部電話可老鼻子錢了哩。
他一邊想着一邊進屋拿起了電話，然後，就聽到電話另一頭顧海瓊有些焦急的聲音。
偏耳側顧爸爸還在對着他一個勁兒的說話。
催他趕緊看看電話這是怎麽了，怎麽一下子就聽不到聲音了啥的。
被顧爸爸稱爲三兒的年輕男子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先是對着電話喊了句，“大丫姐你等下啊，大爺這就接電話。”然後才把電話遞給顧爸爸，“大爺你聽，這電話好着呢，我剛才聽的大丫姐的聲音，可清楚可清楚了。”
就像是人站在眼前在耳朵邊兒說話似的。
要是說起來，這勞什子的電話可真是個稀罕物兒呀。
想當初他頭一回聽到電話筒裏頭傳出人的聲音來，還以爲是鬧鬼了呢。
吓的他差點把電話筒都給丢了！
想想，現在這人啊，可真是厲害，能耐！
“爹，你還好吧？”
電話這頭，顧海瓊的情緒已經完全緩和了下來。
聽着顧爸爸的聲音，想像着前世自己見過的最後一面蒼老的背影。
她甚至有些後悔自己清醒過來之後沒有回家去看看。
哪怕，隻是遠遠的瞧一眼也好啊。
“好好好，大丫呀，女婿對你還好吧？你在這邊住着還習慣吧？”
“還行，這邊就是冬天太冷了，别的和家裏頭也沒什麽兩樣的。”
她這樣的話一說出口，顧爸爸滾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顧海瓊嘴裏頭和家裏沒啥兩樣其實指的是生活習慣。
風俗環境等。
可落在顧爸爸嘴裏頭，卻成了顧海瓊是在說自己的日子！
顧海瓊在家過的什麽生活。
在婆家過的日子好不好。
顧爸爸雖然不能完全清楚，但心裏頭也有個數兒。
隻是，現在這年頭，誰家的日子好過？
誰家不是苦哈哈的熬過來？
吃了這頓沒下頓。
頓頓吃個半飽。
這些都是常情！
事實上，如果隻是正常的談話，哪怕顧海瓊和他說起在這邊的日子挺困難的。
他頂多就是安慰幾句。
一來顧爸爸本來不會說話的人，二來，他還是覺得，這日子，沒誰家好過的！
可是這會兒，想到他打這通電話的目的……
他覺得自己的老臉通紅。
可是不說的話，兒子那裏眼看着又……
最後，還是電話這頭的顧海瓊最先反應了過來。
“爹，你給我打電話肯定是家裏頭有事吧？到底是啥事你說。”
頓了下，顧海瓊心裏頭輕輕歎了口氣，還是主動開了這個口，“爹，你是不是要用錢？”
“大，大丫啊，你弟他，他和人打架傷傷了人……”
“人家報警了，他被帶到派出所去了嗎？”
顧海瓊嘴裏頭問着，心裏卻是一再的想着顧爸爸嘴裏頭的這個所謂弟弟的影子。
然後，想來想去的，她竟然有些想不出這個同父異母弟弟的清晰面貌。
其他的品性什麽的自然就更不用說了。
“爹，爲什麽打架？是他先動的手嗎？”
“不是不是，真不是你弟弟的錯。”
顧爸爸生怕自家大女兒一生氣不管這事兒啥的，想也不想的否認着，“是，是那家的人嘴碎，那孩子罵，罵你嬸子，剛好被你弟聽到，他他讓對方道歉，對方不但不肯還嘲笑他……”
如果真的是她爹這樣說的話。
那這事兒，還真的不能完全怪自己家裏頭這一個……
不過，顧海瓊覺得自己不清楚事實真相。
所以她哪怕是聽了顧爸爸的話，也是持保留态度。
“大丫啊，你看，你那裏能不能寄給爹三十塊錢啊？”
顧海瓊正轉着念頭呢，就聽到電話那邊顧爸爸的聲音。
這讓她怔了下，“爹，三十塊就行了嗎？”
雖然這年頭在農村三十塊錢能抵的上一般人家一年的收入了。
可是，她這不是被沈媽媽那回回的獅子大開口給弄的，都有點草木皆兵了嘛。
這會兒一聽顧爸爸張嘴就要三十塊。
還結結巴巴的半天。
顧海瓊竟然覺得她隐隐有種松口氣的感覺！
回過神，她不禁呵的一聲笑：
瞧，這習慣多可怕？
電話另一端，顧爸爸帶着幾分忐忑的聲音響了起來，“夠的夠的，其實，去年你讓女婿臨走時放在家裏的三十塊錢還有十多塊呢，人家隻要五十，家裏頭能湊的錢都拿出去買藥啥的，這賠的錢就，就還差三十……”
顧海瓊幾乎沒聽到他後頭說的那些話。
她的注意力隻是集中到了去年，她讓女婿臨走時放在家裏的三十塊錢……
顧爸爸嘴裏頭的女婿……
“爹，你說的，是沈南川？”
“可不是他，還能有誰啊。”
或者是因爲提到沈南川這個女婿，顧爸爸的聲音裏頭竟然多了幾分笑意，“女婿去年走的急，說是你讓帶回來的，你嬸子留他吃飯都沒停，放下錢就走了，大丫啊，這事兒爹謝謝你啊。”
“爹，我……我回頭給你把錢寄回家去，時間來的急嗎？”
“來得急來的急，爹回頭就和人家說一聲去啊。”
因爲解決了他心裏頭一直懸着的事情。
着實松了口氣的顧爸爸聲音都好像輕快了些許，“大丫呀，爹知道嫁到沈家的時侯最初你是不樂意的，可是閨女，嫁人不就是得找個可靠的嗎，爹給你打聽過的，沈家這個大兒子呀，靠譜。”
顧海瓊聽着這話有些沒反應過來。
半天。
她才舌頭有些打結的打斷顧爸爸的話，“爹，我當初，你給我去打聽過？”
“這可不？”
“沈家雖然瞧着不怎麽樣，你那個婆婆也厲害了些，可是年頭厲害了才能過日子啊，你這性子就是個軟的，要是沒有個人管着你點，哪裏能過的起日子？再加上沈南川是個靠的住的，大丫呀，你現在也是當娘的了，好好的過日子，别再整天瞎胡尋思了，啊？”
電話這頭。
顧爸爸心裏頭歎了口氣，“這日子啊，哪個不是在熬？”
“爹，我……我知道了。”
挂了電話，顧海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家的。
前世。
她一直以爲自己嫁到沈家是那個女人一手操辦的。
哪怕是這一輩子。
之前的時侯她都一直是這樣想的。
所以，她再次睜開眼，竟然詭谲的回到生孩子的這一刻。
她不想看到顧爸爸這個當爹的。
可是直到這一刻，她竟然從顧爸爸嘴裏頭聽到他也曾幫自己打聽過沈家的事情。
是，顧爸爸是個男人。
他心裏頭所謂的能讓自己的日子過的稍好些的心思或者和自己所想的不一樣。
可是，最起碼的，他沒有完全松手不管自己啊。
前後兩世。
說一點不在意那是假的。
可是這一會兒她突然知道，顧爸爸也曾對她用過心的。
并不是心裏頭一點沒她這個女兒。
顧海瓊坐在自家門口的小闆凳上，看着這外頭悠悠的藍天白雲。
眼圈，突然就紅了起來。
無形中，她覺得自己身上好像有一道枷鎖，随着顧爸爸嘴裏頭說出來的那些話。
然後就聽到啪的一聲。
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