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所願



細碎的低語揉碎在水聲裏,櫻乃伸展着纖長的手指,又一點點握住……收緊……捏碎四濺的水滴,還有那迸裂在輕喃中……銘心的泠然恨意。

“且等着吧……亵渎我珍視的一切的人……都必将墜入比黑夜更深的暗淵。”

樹葉飒響,櫻乃關上水,擡眼看向遠處樹影婆娑後碎金的陽光,眼前浮現的是那張永不妥協,嚣張狂妄的笑靥。

她微微上揚起嘴角,沉着暗色的眼裏也點進如金子般珍貴而溫暖的光亮,她輕輕開口,眉眼溫存,“媽媽,以我們的夢想爲誓……爲吾所愛,爲吾榮耀……”

風聲輕響,仿佛樹影搖曳間傳來了那道聲音,清冽又深埋柔軟……

“歡迎回來……櫻乃……”

像是從遙不可及的遠方傳來,卻又溫燙地熨帖着跳動的心髒,櫻乃輕撫上胸口,唇角笑意微深,一半面孔掩在樹影裏,躍動的陽光下,她的笑靥純潔而染上詭秘……如天使與魔鬼的結合…

閉上眼,靈魂深處仿佛在震顫,那片暗色的世界傳來一絲崩裂的聲響……

又有炫目的光點散開如練,一點點融入她的身軀與内心,那些光影的色彩流轉……閃耀着……

是,風響,長發倏爾揚起,如同羽翼的舒展,那抹在陽光下閃耀的身影終于睜開了眼眸,盛綻開傾人的妖冶,她回來了……

時間已迫近比賽,出音也已經入場,但櫻乃卻遲遲沒有出現,青學一衆人正有些着急時,四處張望的奈涼卻在不經意的轉頭裏看見了正緩步走來的櫻乃,不由大喜地迎了上去,“小櫻!”

正揮着手跑向來人,奈涼卻在看清了走近的櫻乃的神色時微微頓了頓,伸出的手不自覺地僵了僵,“小櫻?”

“怎麽了麽?”興味地看着跑到自己面前又瞬間愣住的奈涼,櫻乃淺笑,微踮起腳尖輕輕吻了吻她的面頰,恬淡如櫻的氣息微逸,聲音清淺着,微冽的溫存,“好久不見呢…奈奈……”“你,”下意識地開口,奈涼僵着臉對上那雙沉沉的含笑的眼,聲音微澀,“你是誰?”

“呵……”輕笑,櫻乃腳步不停地進場,隻掠過一張清淺笑着微冷的側臉,“你說呢?”

晨光下那張逆光的側臉眉目流轉,恰好勾起的那抹弧度牽扯出妖衿的美,像是在光下張開了泛着絢麗色彩的羽翼,惑人卻引人堕落……

奈涼臉上血色漸褪盡,隻愣着目送那張陌生卻掩藏着記憶深處的面孔漸遠,心也漸冷了下來,是hecate麽……

“怎麽了?”身後傳來沉定的聲音,奈涼咬住唇,沒有回頭,無意識地轉動着目光,直直盯着已走入場中的櫻乃。

像是察覺到了這股極其強烈的注視,櫻乃蓦然回過了頭,看到了奈涼瞬息蒼白,隐隐憂懼的面孔。

她心下微哂,明白自己的惡趣味給她帶來了怎樣的驚怕,不由微歎,面上卻莞爾。

櫻乃忽而極爲燦爛的微笑在陽光下如冰雪消融,溫軟的聖潔與沉然的墨色相溶,一瞬間幾近晃花了觀者的眼……

一動不動地怔愣着看着那抹如昙花般乍現的笑靥,奈涼掐緊的心髒驟松,隻覺全身凝凍的血液都在慢慢回暖,她緩緩籲出一口氣,聲音還在發顫,“沒……沒事了……”

“嗯?”手冢聽到她的聲音還未說什麽,身前嬌小的奈涼已顫抖着身子轉身撲進了他的懷裏,傳來她悶悶的夾雜着哭音的激動嗓音,“真是……呃……太好了!”

“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對嗎?”龍崎走到了他的身旁,顯然也看到了這些變化。奈涼從手冢懷裏擡起頭,正對上她寬慰的隐隐泛着淚光的注視,不由重重地……重重地點頭。

不動聲色地抽出被奈涼抓住的衣角,手冢看着她臉上無比歡欣的笑容,眼神微動,“你很高興。”

還沉浸在巨大驚喜中的奈涼聞言微愣,與龍崎對視了一眼,朝手冢眨了眨眼,沒再過多言語地轉回身,滿目期待地看向了場上,口中喃喃着興奮,“你看着吧……”

一旁的越前注意到了幾人的舉動與對話,心下疑惑,卻也隻能專注地看向場上的兩個人,尤其關注着那抹似乎不太尋常的纖細身影。

“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呢,在這兩個令人驚歎的一年生之間。”乾推了推眼鏡,捧着心愛的筆記本,他身旁的不二摸摸鼻子笑容依舊溫和,語氣裏卻藏着興味,“看上去很有趣呢……一定會是很精彩的吧!”

是的,這是一場衆人矚目的對決,精彩又出乎預料,意味深長,猶如暴風雨般驚人而震撼,席卷出那麽多經年的回憶,夾雜着血色的濃烈……

手中金色的球拍閃耀,出音望着緩緩步入場中的那道身影,慢慢吐出憋在心口的一口氣,眸光沉下,手中的拍不自覺地握緊。

“複賽第二輪第三場,奏江出音vs龍崎櫻乃,一盤定勝負!”

不容人多想,開場的哨聲乍起。櫻乃望着對面鬥志昂揚的出音,淺笑,唇角弧度溫軟,雙手扶住拍,微微仰首閉眼沐浴在傾灑的日光中,整個人有種靜谧的美好。

“第一局,奏江發球!”仿佛過去了很久但實際卻隻是靜默的幾秒鍾,耳邊又一次傳來清亮的哨聲,還有隐隐從風中傳來的衆人因激動而加重的呼吸聲……

如若五感通開,一瞬間所有模糊的閉塞成了久違的清明,周圍一切都盡收掌握,多麽熟悉的玄妙的境界,刹那……迷霧都散開……

睜開眼,日光傾注于眸底,櫻乃輕緩呼吸,對面的出音已握住球躍起。她卻隻是微笑。眼底納入光河般的灼灼璀璨,微微牽扯嘴角,在出音瞠目的注視下無聲唇語……

躍起,拍上的球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去,出音卻恍若未覺,隻死死盯着對面櫻乃微笑着輕動的唇。

耳邊傳來轟鳴的嗡聲,一切動作仿佛無知覺地放慢,她落下,腦中一片空白,直至那一道球迹在對面的底線上炸響,神識才重回凝注在那張微笑不動的面孔上。

心裏蒸騰起無邊的愕然與羞惱,出音隻覺耳邊一遍遍重複着那句無聲卻勾出無數曾經的恬然笑語……

“音音,還記得我們的遊戲嗎?”

“還在難過?”正嘟着嘴蹲在角落裏怨念地生着悶氣,頭頂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她擡頭,瞪得大大的眼睛對上一雙永遠那麽溫柔的瞳光。

“老師?”稚嫩的童音隐隐有些啞,他看着她泛紅的眼眶,歎了口氣,也蹲下了身,“愛哭鬼,就那麽想赢?”

“我才不是愛哭鬼!”下意識就回了一句嘴,她愣愣地望着地上自己一遍遍無意識劃出的痕迹,半晌才别扭地小聲道,“隻是,我好不甘心。明明,明明是那麽簡單的事,我卻怎麽也做不到。都,都,”

漲紅了臉,她猛地起身,帶着哭音像小獸一樣低吼道,“我都已經失敗好多好多次了!整整三個月,我一次都沒有赢過,明明隻是一球而已,我一次都沒有做到過!”

說完她又一屁股坐倒在地,純白的裙擺染上了灰塵也不在意,隻哭喪着臉呆呆地坐着。

無奈地笑了笑,他把灰心喪氣的小人兒抱到了自己的懷裏,也坐倒在草地上,眼光卻望向不遠處球影飛揚處那道同樣嬌小卻傲然挺立的身影,“音音,隻是三個月而已,剛剛才開始呢,不可以這麽快就洩氣。”

他摸摸懷裏出音低着的頭,嗓音耐心而溫和,“你知道我爲什麽會給你出這樣的難題麽,爲什麽讓你不停地去挑戰離勝利隻有咫尺之遙的那最後一球,又是爲什麽,你覺得自己那麽努力卻怎麽也赢不了那最後的僅僅一球?”

他垂首看着懵懂地搖着頭的出音,溫柔地笑,爲她理順被風吹亂的頭發。

“如果你想赢一個人,那你要有每一場都勝過她的信心與能力;如果你要赢每一場比賽,那你要手握每一場的局點、賽點和最後一分;而最重要的就是那最後一步,最後一分,它意味着你更強的心境、實力與信念。”

他指着遠處那道身影,柔聲道,“她也曾經摔倒,但頭破血流也沒有說過要放棄,隻要可以赢過對面的對手,隻要可以手握那最後的勝利,别說幾十次,幾百次,哪怕一千次她也會盡自己的全力。”

“因爲,她知道,隻要可以做到,她便将——攻無不克。”

風吹過,可以聽見草葉輕響,彌漫耳鼻的泥土清香裏是他如風的細語,“音音,這不是赢沒赢過最重要的遊戲,這是一場質問你能不能赢的角逐,如果你能做到,想做到,就要拼盡全力,隻能拼盡全力!”

小小的出音窩在那樣溫暖的懷抱裏,從那道溫柔卻淩厲的聲音裏聽出一種淋漓的決絕。

她把目光投向遠處那道她仰視着奔跑着追逐了很久的身影,第一次覺得那人溫柔笑意裏的殘忍可畏是血脈裏與生俱來的天賦。

“現在你赢不了她,哪怕近在咫尺也必将遙不可及。但爲此你更要拼盡一切,因爲,”

他将出音放下,在她身後輕輕地推,溫柔的鼓勵如蠱惑……

“若有一日,你赢了她,便意味着,從那時起你将一往無前,戰無不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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