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縛鎖



“真是……會玩。”

哭笑不得地瞥了一眼結束之後才放開束縛重新縮回地下的鎖扣,櫻乃輕抹了一下額上的薄汗,呼了口氣後走出房間。

饒是她,經過了兩項訓練後,體力也下降了不少。櫻乃靠在儲物櫃旁,喝了口水,視線轉到身側的第三道門上,眼裏染上的是一絲真凝意。

若說前兩項她都是在有意錘煉自己的控制力,那第三項停滞的分數,就隻能說是不得不爲之了……其後潛藏的……

“是個問題。”

意味不明地喟歎一聲,櫻乃直起身,提着拍走入了三号房。

而就在櫻乃走進三号房後,與她剛剛擦肩而過的1号便走入了二号房裏,去面對那道還有些卡頓的機械音,以及那不期而至的潛伏鎖扣。

“十分!十分!十分!十……十十十!”

又重又迅猛……每一擊都帶來測力牆愈發明顯的震蕩……

屏幕前的記錄員看着感應區裏孤悄站立着揮拍的那道身影,看着那人面無表情地一次次揮拍,縱使拉近再拉近也看不到他眼裏什麽多餘的情緒……

仿佛他……就是一台精準無誤的完美機器。

不同于房間裏單調的“十分八分”的報數,記錄員可以清楚地看到測力牆測到的精準的力量指數,他看着那在不斷地穩步地上升的數字,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隻覺得嗓子眼有些發緊。

“簡直像是沒有感情的怪物一樣……”

他低低喃道,像是在發問,又像是在感慨。

“他這樣的……會有球勢那種東西嗎?”

球勢凝練于球手的感悟和特殊的情感積累,他實在沒法想象眼前這個“完美機器”的球勢裏會有什麽感情。

咂舌間,那個驚訝到了櫻乃的鬼魅般的新鎖扣已經如約而至。

與那從測力牆中彈出的兩枚重球幾乎同時彈出……牢牢扣住1号的腳踝,斷絕了他後退或者旁挪接球的可能,甚至帶得他要向一側傾倒。

但……并未像櫻乃那樣情急之下祭出球勢,1号的身形隻微頓了一瞬,便順勢倒向一側直至以拍點地重又站穩立定,橫拍便接上那極重的來球。

最後的兩枚球的重力完全取決于前面球手所擊球的重力,會取最大的力再翻一倍擊回。

記錄員看了眼屏幕上顯示的回球的力量指數,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橫拍接住了那雙重力的1号,微張的嘴緩緩吸進一口空氣,額角一滴冷汗滑下。

“1号累積積分一千四百分。”

令人瞠目的積分數回蕩在房間裏,敲響在還有些愣怔的記錄員耳邊,真的是……每看一次都會被震驚一次。

“明明之前的比賽……他的成績沒有很突出啊……”

記錄員是特地爲了這次選拔賽從技術中心被挑來輔助教練員的,在此之前沒有特别關注這些球手,但因爲1号和其他幾名球手的訓練成績十分突出,他也去關注了一下之前初複賽的事情,這名1号的成績隻是中等,平穩度過了選拔。

“掩飾實力嗎?可爲什麽啊……”

監視器前的記錄員還在疑惑地撓着頭,卻沒注意到三号房裏的櫻乃正面臨着什麽。

三号房裏的訓練較之前兩項非常簡單,隻是對于選手耐力的測評。

内容隻是在由機器控制速度的跑步機上跑滿三十分鍾,心率要控制在合理範圍,否則機器會發出警報勒令停止。

其外,若選手自動終止,也算結束。堅持的時間越長心率越穩定,機器判定的分數也越高。

所以在入圍的二十名選手裏,這第三項訓練的難度都算不上高,分數大多維穩在中上。

但,櫻乃踏上房間裏放置的跑步機,深吸了一口氣,面上清淡可眼裏還是有一絲忌憚和凝重。

對她來說,體力……是個不小的問題。

她閉上眼,開始勻速地呼吸适應見漸漸加快的速度……

心髒在跳動,有力地跳動。

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聽到耳邊模糊的……熟悉的聲音。

“我害怕。”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遙遠的舊時間裏漏了出來。

“我明白。但你要努力戰勝恐懼。”

還有父親的聲音,溫潤,柔軟,充滿了耐心。

“你害怕了,你虛弱了,它就會強大,會跑出來。”

“就像,今天一樣嗎……”

那道聲音還很懵懂,想來該是許久許久以前發生的對話……

櫻乃微微睜開眼,卻已被汗水模糊了視線,她感覺大腦有些缺氧,和着逐漸加快的心跳,給她帶來一絲不受控的不安。

“爲什麽……它會和我搶呢?”

那對話還在耳邊繼續,櫻乃喘着氣,聽着自己問起令人發笑的荒謬問題。

“它爲什麽不去找自己的身體?”

“因爲……”

越發快和慌的心跳裏,她聽不太清父親的回答,隻聽得到那斷斷續續的下半句。

“守住……别讓……乘虛而入……”

暈眩的感覺越發強烈,櫻乃低頭看了眼機器上顯示的心率……還在合理的範圍裏。

但是……她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卻還是感覺得到體力的迅速流失,以及那越發……模糊的思緒。

這幾年傷筋動骨的分裂和舊痛讓她荒廢了太久的訓練,縱使記憶和技巧都在迅速地完善恢複,但是落下的體能還是無法一蹴而就……

而每每的體力大幅下滑和賽中突發的虛弱狀态……對她而言,都是緻命的威脅。

因爲……櫻乃努力眨眨眼,試圖拼合起潛意識裏被沖擊的思緒。

“這種情況,每天都會發生嗎?”

記錄員還在糾結1号的實力掩飾與否的問題,身後的聲音卻近了。

他猛地回過神,順着那隻手指的方向看去,正看到三号房屏幕旁一塊小屏幕上的曲線波動。

那是監控球手球勢動态的儀器,記錄員和其他非球手無法肉眼直感球勢,隻能借助儀器的測試。

此刻看到那塊屏幕上的小幅波動,他順勢點了點頭。

“是的,6号每次進入第三項訓練十分鍾後就會開始有小幅的波動,但這種幅度并沒有達到啓動球勢的強度。”

他話音剛落,就見那不斷起伏的曲線陡然拔高,瞬時強度已經超出之前幾天曲線波動的極限。

“诶……怎麽會。”

“怪不得……啧。”

身後人的聲音頓了頓,多了幾分了然。

“這就有點麻煩了。”

看到曲線異常的記錄員更是立刻将視線轉投到了屏幕中那個在跑動的身影身上。

“奇怪……心率和其他指标沒有什麽異常啊……這,發生了什麽。”

腳下的機器的速度不斷地加快,櫻乃撫了撫胸口,額上的汗已經流過臉頰模糊了她的視線……

時間已經過半,她用力地閉了閉眼,腦海裏已經開始有了些許空蕩的錯序,咬咬牙,耳邊又傳來父親模糊的……囑咐。

“别讓……乘虛而入……”

可是體力的迅速流失帶來的負面影響……已經很難控制。

櫻乃看着自己指尖不可自控冒出的黑色火息……心下在遲疑。

之前她刻意不動用球勢的原因之一便是源于此,一旦食髓知味,虛弱狀态下她更容易被它侵入……

再過幾分鍾便是她這幾天嘗試堅持到的臨界點,超過界限她的控制力便會成倍下降……

而現在,她模糊的視線裏那抹火息已經袅袅化作黑色霧氣……這個臨界點已經提前了。

腳下一個踉跄,櫻乃在腦海中傳來一陣刺痛的那一刹那險險跪倒在機器上,狼狽地挪移着摔到了一旁的地上,全身有幾秒無法控制的痙攣。

緩慢而不可察的黑色霧氣蒸騰着勾勒着櫻乃的身軀在向外滲着,将她整個人籠在一片缥缈的色彩裏,一旁看去就像是一重……合身至極的牢籠般的桎梏。

心尖裹上侵入骨髓的寒冷知覺,劇烈的運動後的淋漓汗水和熱意都在一瞬間冷卻。

櫻乃勉強擡起左手扶住額角,按在在膝上的右手此刻正在與什麽作掙紮般不住地顫栗着……

“因爲……它隻是魇……是需要被鎖住的惡魔。”

終于……在翻湧的疼痛和尖銳的沖擊裏,那道渺遠的模糊的聲音斷續着跳入她的腦海,帶着一絲無奈的憐惜。

“我的囡囡……”

“你啊……你就是那把鎖。”

火息化作霧氣一叢叢地袅繞着……那聲線漸遠漸低,終于在翻騰的靡靡誘惑和刺痛裏消遁。

“守住自己……别受它誘惑,讓它乘虛而入……”

“别讓它……成爲你。”

指尖的火息燎燒着……像是有灼人的痛意。

她聽到那随着疼痛飄忽而遠逝的聲線,整個身體都顫了顫,不知哪裏傳來的歎息幻作針……紮下層層疊疊細密的疼創。

不知忍耐煎熬了多久,櫻乃放下還有些顫抖的按住額角的手,背後已被冷汗浸濕。

她慢慢握住還在痙攣的右手,極緩極慢地呼出一口氣,垂下的眼睫輕閃,藏住了那抹忽而襲至又在漫長掙紮後慢慢褪去的純黑幽光。

“6号本項得分六十分,累積積分一千一百七十分。”

沒有波動的機械音重又在空蕩的房間裏響起。

櫻乃頓了頓,終于站了起來,擡起眼眸。

那雙眼裏,還有尚未褪盡的……奇異光亮。

即使隔着屏幕看去……也讓人心悸的光亮。

先定個小目标,比如1秒記住書客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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