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那平靜裏暗含怒氣的聲音,沈君浩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他躲在暗處大氣也不敢出,就連原本打算的,探出頭偷偷看一眼的勇氣也沒有了。
從石一鐵的身上,他親身體會到了自己和那些“主持人”之間猶如鴻溝般的巨大差距。和他對戰時候的石一鐵明顯還藏着一些東西,但即便如此已經足夠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更别說那個石一鐵甚至還沒有資格成爲真正的主持人。
那麽眼前的這個正牌主持人一旦發怒的話,到底會有多恐怖?
他隻聽到監獄的看守結結巴巴地描述着剛才的情況。他聲稱沈君浩在走到這個拐角處時忽然臉色一變,暴起發難,先是趁他們不備,一腳踢暈了其中一個看守,然後在和他一對一的格鬥裏,他一個不覺被沈君浩變換成絞技勒住了脖子,幾番掙紮之後始終未能解套,隻能被硬生生勒得缺氧而暈了過去。幸好這種昏迷不會持續太久,他醒來的時候沈君浩雖然已經逃走,但他拖着還有些遲鈍的身軀一路狂奔回去報信,想來時間也不會耽擱太久。
“那個家夥一定還沒走遠。這一片路線更是像迷宮一樣,他很有可能已經在裏面迷了路,我們現在追上去肯定能抓住他!”看守信誓旦旦地說。
他說着,便已經開始往前走,仿佛迫不及待要追上去把人抓回來,好洗清自己身上的恥辱。沈君浩在暗處悄悄松了一口氣,如果他們就這樣追上去,自己的計劃也就成功了一半。
然而叢安的聲音卻在此時不合時宜地響起了。
“慢着。”
他的聲音聽起來沉靜,似乎夾雜着一絲困惑,仿佛在思考着什麽。“你剛才說,他走到這個拐角時臉色忽然一變,然後才襲擊你們的?”他問道,“那麽在走到這裏之前,他是什麽樣的表現?”
“這個……”看守艱難地回憶着,“好像也沒什麽特别的,就是和平時賭輸了的犯人那樣,低着頭,好像在想着什麽心事。但走到這裏時他忽然擡起頭左右看了一下,樣子似乎有些吃驚。在那之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就出手了。”
“這樣……”叢安似乎想到了什麽。他略作思考,然後便把看守分作三組“你們兩個分别從這兩條道過去,沿路召集定點巡邏的其他守衛展開搜索,重點防備那些直通路就可以了,岔路的話可以過後再回頭慢慢搜。”
“明白!”兩個看守領命而去,剩下的兩人還站在原地,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叢安接下來的指令,然後在下一秒,躲在暗處的沈君浩聽到了兩人不約而同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你們兩個跟着我來。”
叢安的聲音中已經聽不出一點情緒“我們走這邊。拿出最快的速度來,我這回可不會太過放慢腳步等你們了。”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向前走出,兩個看守趕緊跟上。沈君浩隻聽到他們的腳步聲飛快地遠離這裏,帶着沉重的回音。叢安的眼光很好,他帶走的這兩個顯然是這四個看守裏腳步最快的,于是在沈君浩聽得見的這短短幾秒裏,他們還沒有被叢安甩開。
然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這幾秒過後,他們的腳步忽然像是被一個巨大的黑洞吞沒,竟然瞬間消失不見。沈君浩心中頓時生出了疑問,他思索了一下,猜測對方應該不是有意誘敵,這才小心翼翼地從藏身的暗處探出身來。
和他預料的一樣,急着找人的看守們沒有仔細搜索這塊地方,而是早早陷入了“犯人已經逃走”的思維定勢裏,直接跳到了搜捕的環節。這樣一來,他們自然會優先搜索“可能逃出去”的線路,然後再回頭處理各條岔路,這等于是給不了解這一帶地形的沈君浩直接指出了通向外界的最短線路。
這一着有些冒險,畢竟這裏能藏下人的地方就那麽幾個,對方隻要稍微用心點搜上一圈,肯定能發現躲在暗處的沈君浩。不過就結果來說,沈君浩賭赢了,即便對方多了一個主持人,但終究也沒有讓情況偏離他的預期。隻是此時擺在沈君浩面前的問題就多出了一個,那就是到底要跟着哪一組去呢?
那兩個早一步被派出去的守衛,走的應該也是正确的路子。隻不過他們會在沿路召集其他同行,最終讓搜捕的隊伍變得更加龐大,要跟上那邊,最終很有可能面臨着不得不突破重圍的局面,盡管那也在沈君浩最初的預期之中,但眼下既然有了更好的選擇,顯然應該重新考慮一下才是。
“主持人走的那條,應該是更近的路吧。”
沈君浩托着下巴思索着。叢安帶着的雖然隻有兩個人,但從他不在意行動太快讓人落下這一點來看,他顯然對自己的力量有着充分的自信,認爲隻靠自己也可以解決對方。這種自信的人通常會把最重要的任務留給自己,也就是說,叢安選擇的道路應該是最直接,或者最短的那一條。
但問題是,叢安走的是哪條路呢?
除去來路,這個拐角處在不遠處分岔開兩條大路,兩名看守就在剛才分别跑進了這兩條岔路裏。但叢安走向的方向不是這邊,更不是來路。沈君浩剛才雖然努力想要借着腳步聲辨清方位,但那厚重的回音嚴重影響了他的判斷,沈君浩最終還是無法确定。
隻是,從主持人和兩個看守的腳步聲忽然消失這一點來看,他走的多半應該是某條密道之類的東西。在這之前他着重向看守詢問了沈君浩在動手之前的神态和異常反應,很有可能就是在懷疑犯人已經發現了密道的所在。或許正是因爲這樣的誤判,他才會急不可耐地追進密道裏,略過了搜索現場的重要環節。
“但反過來說,這也代表了直接搜查不易,我要找到他的去向也是同理。”
沈君浩自言自語,皺起眉頭,在這塊小小的地方搜索起來。地闆上留下的腳步略顯雜亂,并不能看出明顯的走向,這也是剛才叢安等人跳過了現場搜查直接追捕的原因之一。正如他判斷的那樣,要像直接通過留下的痕迹找出對方的去向,幾乎不可能做到。
“那麽問題就是,他覺得我發現了什麽……”
沈君浩沉吟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牆上的那個标志上。這裏距離剛才的遊戲會場不算太遠,但也沒有近到讓黃老的全套布置都鋪滿的地步。要是再靠近會場那邊一些的話,地闆上應該會鋪着地毯,這樣的話就很難捕捉到人們走動的腳步了,而要是再遠一些的話,牆上則會少掉一些黃老爲了讓這場“三國遊戲”更有古典韻味而做的獨特布置。
比如,牆上的這個“司南”标志。
在剛才走到這裏的時候,沈君浩并沒有想那麽多。被一同長大的兄弟意外背叛而導緻的失落感一直滿當當地塞在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與之相比,輸掉賭局,輸掉性命的痛苦仿佛都不值一提了。隻是當他偶然一擡頭看見牆上的這個标志時,黃老在遊戲開始前對他說的那句戲言般的提示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
鬼使神差地,他的心中忽然燃起了逃離的希望。此時此刻他還不能死!陳治還活着,在監獄裏,他總有一天要把所有的事情向他說清楚。胡小妮也還在天京進行着艱難的解毒治療,等待着兩個哥哥回去。
此時此刻,他必須活下去!
在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隐隐約約的希望之光,是那個東西指引着他做出随後的舉動。直到剛才爲止沈君浩都沒能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麽,然而叢安的行動就像是一面鏡子,爲他照出了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那一面。
“他也知道那句話,所以他判斷我做出了那樣的舉動。”沈君浩的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彩,他伸手抓住了牆上的司南标志,微微用力。
“室星當值,大利北方。原來是這麽個意思。”
他把“司南”上的勺子浮雕緩緩扭轉了一百八十度,讓原本應該朝向南方的勺柄向北。一道暗門在他面前無聲地開啓,露出裏面幽深的走道和遠處螺旋狀的階梯。沈君浩停了一秒,然後小心翼翼地跨入其中。才走出幾步,暗門便在他身後閉合,依舊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就是這個了。沈君浩在心裏默默下了結論。
走道裏有自帶的燈光,雖然昏暗,但已經足夠讓他看清道路以及沿路的情況了。危險的是聲音的部分。這裏的地闆都沒有鋪設地毯一類的東西,尤其是螺旋階梯那裏,用的直接就是鐵闆,重一點的鞋子走上去動靜不小,如果穿的是像主持人那樣的皮鞋的話,加上通道自帶的回音簡直就可以媲美一個小型的噪音源了,想讓人不注意到都不行。
換言之,想要在這樣的環境裏偷偷追蹤一組人,而且還是腳程很快的人,難度着實不小。
然而這對沈君浩來說卻不是不可能的事。身爲獨立檢察官,他也有過和一線刑警一樣的辦案經曆,這其中就不乏需要發揮潛入技巧的場合。此時他脫去鞋子,調整呼吸,将重心放低後如同貓咪一樣快步向前走去。他的速度隻比剛才離開的那些人快上一點,但這一點已經足夠他在這條單行的道路上慢慢接近前面的一組人了。
直到他走上階梯了,依然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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