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邀請



“我是負責這次遊戲的主持人,沈靈霜。”

沒有号碼,沒有綽号,少女縮到極簡的開場白和以往的其他人都有些不同,卻一下子将項南星的思緒又帶回到那些四面封閉的遊戲會場中。在那裏,他曾經從絕路中意外逢生,也曾失去了自己難得結交的真心朋友,更是親眼見識到那些賭徒們爲了獲勝可以有多麽不顧一切,刷新三觀。好不容易,他以爲自己終于可以遠離那些事情,然而就在此時,“逆境遊戲”的陰影卻又再次籠罩在了他的頭頂上。

仿佛是看出了他此時極不自然的神情,沈靈霜說“你不必太過緊張。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這不是一場強制性的遊戲,你可以自行選擇是否要接受。我作爲主持人,是絕對不會強迫一個不情願的玩家進入遊戲的。”

主持人說出來的話就是遊戲的金科玉律,既然她都這麽說了,項南星其實也可以稍稍放下心來。然而剛才沈靈霜所說的另外一件事卻讓他不得不在意,更别說她此時嘴上雖然這麽說着,但臉上卻還是一副相當期待的表情,簡直是把請你參加四個字寫在了額頭上。“你先繼續說下去吧。”他揉按着太陽穴,“我聽着。”

“遊戲名稱……唔,叫‘蜘蛛巢穴’。”

沈靈霜的開場卡殼了一下,但很快又流暢地說了下去“遊戲内容很簡單。你的角色是救援者,任務是進入這棟别墅,把一個被困的人救出來。而這個遊戲裏還有一個殺人魔的角色,它的目标則是殺死所有的其他玩家,這自然也包括救援者。所以在遊戲進行的過程中,你還必須小心殺人魔的動向。”

她深吸了一口氣,一雙妙目緊緊盯着項南星的眼睛“至于遊戲獲勝的獎勵……暫時保密吧,隻能說是會對你接下去的幾天很有幫助的東西。”

她最後賣了個關子,卻攤開雙手,示意講完了。項南星緊緊皺起了眉頭,陷入到痛苦的思索之中。也不知道是有意隐瞞還是事實就是如此,至少沈靈霜這段講述在他看來有相當多不明朗的地方,比如這個遊戲到底總共有幾個玩家參與?遊戲的時間限制如何,風險多大,諸如此類的各種問題。

比如最要命的一點是,那個殺人魔到底是什麽來頭?是真正的殺人魔,還是另一個玩家在這個遊戲中所扮演的一個角色?這一點對于完成遊戲來說至關重要,因爲梁京墨等高水平的玩家都用他們的親身經曆教過他,即便身爲遊戲的局内人,有時候也不需要完全按照遊戲規則去走,嘗試另辟蹊徑說不定會收獲更好的結果。

如果殺人魔是另一個玩家扮演的一個角色而已,那麽他大可以和他談判試試,看看能不能取得一個讓雙方共赢的結果。如果那個受困的人也是玩家扮演的角色,那他也可以試試和對方談合作,讓通關更加順暢之餘,也可以在遊戲結束後繼續互相扶持着探索這片荒郊野嶺。但這一切都涉及到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其他玩家準确的通關目标又是什麽。

最重要的是,這個“殺人魔”到底隻是遊戲的設定,還是說他真的會殺人啊!

關于這些,沈靈霜顯然不願意多加說明,這從她隻談了“救援者”的相關部分這一點就可以多少猜出幾分。此時她看着項南星,目光中閃爍着幾分好奇,一眨一眨的,但小嘴卻始終緊緊抿着,顯然是不能透露更多。

以項南星對主持人的了解,那些沒說出來的部分往往才是最關鍵的東西,分分鍾要讓人死在上頭。他沒有梁京墨那種本事,可以無中生有,強行找到一個辦法撬開别人緊閉着的嘴,好在此時他也擁有一個足以保命的利器。

“請恕我拒絕。”他一字一句地說。對面的那雙眼睛頓時變得有些慌亂起來。“這個……”沈靈霜一時間竟露出有些許失态,“我還以爲……”

這點慌亂稍縱即逝,在下一秒,沈靈霜立刻又恢複到了剛才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

“咳咳,既然這樣,那也是你的選擇。”她作勢低着頭清了清嗓子,接着便擡手往前一送,“那麽你可以走了,我也不會再跟着你。”

努力裝得潇灑豁達,但這小妮子卻仍是難掩語氣中那一絲淡淡的失望。在這一瞬間,項南星胸中忽然湧起一股沖動,差點就想改口答應了。然而現實的恐懼感卻再次在他腦海中敲響了警鍾。他向着沈靈霜深深地一點頭,算是道别,然後拿起了手提箱轉身就走。

他聽見身後微不可察地喂了一聲,卻已經不敢回頭。

沿着那些腳印的反方向,項南星默默走着。沈靈霜沒有騙他,從他邁出腳步開始,剛才一直壓在背後的那種異樣感已經徹底消失不見,然而另外一些情緒卻代替了它,重重地壓在了項南星的心頭,讓他的步履比起剛才更加沉重。

沒有必要,完全沒有必要,對方十有也不是什麽好人。

項南星不斷在心裏勸說着自己,快将剛才聽到的這一切全部放下,不要再陷入無意義的猶豫中了。主持人會在這裏出現,說明這個地方或多或少還處在監獄一方的控制範圍之内,連帶着會在這裏出現的也基本不會是普通人。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是,對方和他一樣,也是監獄這一批釋放的人員。但會進監獄的大體上還是惡人居多,像自己這樣無辜入獄的畢竟還是少數,自己好心救人,就算成功了,救下的卻有可能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家夥。

更何況這還牽扯到另外一個更直接的問題,就是那張看起來像是地圖殘片的紙片。項南星至今都不能确定這張紙片到底是不是要逼着持有的各人互相搶奪,但對方可不一定。假設他手頭也有一張和自己一樣的地圖殘片,又已經從别處确認了這樣的遊戲規則,決心要收集紙片……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剛把他救出來,一轉頭就可能被害了,想想都覺得風險不小。

農夫與蛇的故事,項南星從小就在聽,再熟悉不過了。哪怕僅僅隻是一種可能性,項南星都不想冒這樣的風險,更别說在這之前他還得冒險進入所謂的殺人魔的巢穴裏,跟那種可能是真正殺人犯的家夥玩一場救援和逃生的遊戲。

沒必要的,根本沒必要爲了一個不是好人的家夥冒上這麽大的風險。項南星越走越快,腳步漸漸變得輕盈。而随着他不斷前行,眼前的叢林也漸漸變得稀疏起來,直至在某一個瞬間,忽然就可以勉強看到叢林的邊緣。

他精神一振,鼓起剩餘不多的體力,加快腳步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在眼前豁然開朗的一瞬間,項南星忽然腳下一軟撲倒在地,雙手撐在了柔軟的沙地邊緣,張大了嘴,望着眼前的景色目瞪口呆。

那是一片雪白色的沙灘,沙子幼細如雪,自叢林的邊緣一路展開,直至融入蔚藍色的海水裏。更遠處是一整面深邃的蔚藍,陽光星星點點灑落其上,爲它填上了金黃色的點綴,伴着近處海浪泛起時的條條白線,共同構築了一幅美好的畫卷。

項南星猛地爬起,快步穿越了整個沙灘,在海邊蹲下身子舀起了一瓢海水。在将手伸入冰涼得海水中時,一種奇妙的安定感在他胸中湧起,讓他躁動不安的心情漸漸平複。在海浪聲的撫慰下,出獄以來一直懸在半空中的那顆心仿佛晃晃悠悠地就要落回原位,在這一刻,項南星終于開始找回屬于自己的步調。

他猛地一甩手,把冰涼的海水潑向自己的臉。

在叢林另一邊的空地上,沈靈霜雙手托腮蹲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棟廢舊的别墅。從情理上說,項南星的決定完全符合邏輯,畢竟會出現在這裏的都不是什麽好人,她所介紹的遊戲情況又不夠清晰,權衡之下,恐怕也沒有哪個腦筋正常的人會聖母心泛濫到願意冒着這麽大的風險出手救人。

但不知道爲何,她就是以爲他會答應下來。也許是當時錄像裏那個少年逆流奮鬥的身姿和那雙決不放棄希望的眼睛給了她錯誤的感覺,讓她直到剛才爲止都沉浸在盲目的樂觀情緒中,以爲他真的能夠成爲解決眼前這個困境的英雄。

“唉,時間也快到了,難道要違反守則,自己出手?”

沈靈霜猶豫着好久,最後自動自覺地搖了搖頭。主持人的身份意味着在遊戲中絕對的權力,但又反過來代表着這個世界公正守序的一面。當初的約定是她親口允諾的,此時如果爲了救下一條人命而擅自破壞的話,賠上的将是主持人長久積累下來的整個信任體系,這會讓好不容易平衡下來的局面再次陷入混亂之中,造成的危害可不僅僅是幾條人命而已。

但眼前的一條人命和看不見的更多人命乃至于更加巨大的損失,這些東西難道可以放在天平的兩邊稱量比較嗎?

少女怔怔地望着别墅的入口,陷入了更深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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